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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杀卫缡以祭法 这个内容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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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尧点头。
“只能是好友?”
季尧莞尔一笑,“你我是好友,也只能是好友。”
樊铮倏忽坐直了身子,直勾勾盯着季尧,许久才笑问,“先生这样说,就不怕我杀了你?”
季尧也笑着反问,“长公子舍得?”
“哈哈哈!”
樊铮大笑,低下头,粗壮的手指在桌上缓缓扣着,沉思默想片刻,终于摇了头,“还真有点舍不得。”
“不过......”樊铮往前探了探身子,虎视眈眈,“先生,你之前说我羿国用不来法家,是真话吗?”
“真话,自然是真话。”季尧坦然说道,“只是未说全而已。”
“哦?此话怎讲?”
“现在的羿国自然是用不来法。可长公子当政就该另当别论了。羿人崇强尚武,长公子相貌威严,性格霸道,做派雷厉风行,定能深得民心,至多三五年,羿人必信服于公子。法家三要,信、权、法。信权在手,何愁法不能立?更何况,羿国还有一个不同于五国的巨大优势。”
“什么优势?”
“卫缡。”
“卫缡?他有何用?”
季尧轻笑一声,慨然说道,“立信立法之难在于公平二字。如何公平?公族犯法与庶民同罪,名门犯法亦与庶民同罪。卫缡名闻六国,誉满天下,且此人品性高洁,刚直耿介,新法一出,他必违法!一如今日为全迎接之礼而违抗王命。”
季尧俯首说,“到时公子自可依法杀之,惕厉国人,使人人知晓法为何物。如此,法可立也。”
“哦。”
樊铮点头,脸上笑犹未散,良久之后,也俯下身子,森然发问,“先生喜欢卫缡?”
季尧见樊铮识破,便从俯首的姿势中挺腰坐直,悒然一笑,“不愧是长公子。”
“欸,先生谬赞。”
樊铮摆手笑道,“三五年时间可不短,我当政更是遥遥无期。这期间既不许我杀他,又不能损他声名,啧,先生难为我。”
“当然,若是先生喜欢他,本公子倒也愿为顺水人情。”
季尧连忙摇了头,“大可不必。我之喜欢并非长公子所说之喜欢,喜爱罢了。”
“哈哈。好,喜爱!只是...先生,以前认得卫缡?”
“五年前有幸见过一面。”
樊铮豁然点头,“哦,那事我也知道。在天子王畿?听说他辩倒了祁邵两国的丞相,由此声扬天下,是真的不是?”
“确有此事。但要说名扬天下,还要靠冀王。”
“哦?”
樊铮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季尧回想当日情景也哑然失笑,“冀王何等英雄。少时曾任冀国吞狼将,征讨戎狄部族八年,从燕泽一路打到鄂於,伏尸百万,广地千里,一时间四海传名,九州震荡。祁、厉君臣无不闻风色变,各在边境屯兵八万,生怕他调戈南下。”
“然而那日在天子王宫,冀王看到卫缡站在宫门外,还以为是哪国进献的玉人,随手摸了把卫缡的头,结果卫缡睁眼,竟吓得他跌坐在地,惊声喊娘。”
季尧笑道,“五国君主何曾见他如此狼狈模样,当下各命史官把这件事详尽细致地记载下来,回国后也不忘时时与旁人讲起,卫缡之名也由此传遍六国。”
樊铮听他说完却不以为意,“五年前他才多大?还是现在这模样好看,嘿嘿,勾得人心痒。”
“长公子还是别动这份心思,以卫缡之心性必不甘做人私宠。”
樊铮嘿嘿笑起来,避而不谈,只转问道,“先生以为卫缡是男是女?”
季尧神色微动,似乎也有些犹豫,“他的父亲卫陵我不曾亲见,却有耳闻。此人奉公守直,应该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哈哈!”
樊铮大笑,却不争辩,站起身扩胸展背活动了筋骨,终于做了承诺,“就依先生的,三年之内,我不动他。”
说罢转身而去,下了楼直奔王宫。
季尧从窗口目送他消失在街尾,含笑摇头,“虎入狼群。”
说罢正要翻开竹简继续阅读,眼神略略一扫,四个大字却撞入眼帘——羊入虎口。
季尧反射性“啪”的一声把竹简合上,片刻后方一声重叹,“天意如此。”
至此,混乱的一天终于过去。随着安阳城第一声鸡鸣,羿国的要员们便纷纷从床上爬起来,准备着月末这场朝会。
不知是碰巧还是因为集贤居与卫府就在同一条街,卫缡出门不久便看到前面路旁一个身着玄衣的高大人影,远远望去如熊罴人立,果然是樊铮。
樊铮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转过身来,遥遥就认出了卫缡。
“哟,卫大人。”
“长公子。”卫缡抬头观望四周,问道,“长公子是住在使馆?”
“哈哈,王宫住不惯。”
樊铮等卫缡跟上方垂首笑问,“卫大人怎么不乘车?”
“车声太闹。”
“哦。”
樊铮嘿嘿笑了两声,也沉默下来,放缓脚步与卫缡同行。
此时天色朣朦,星月未落,整座安阳犹在沉睡。二人沿着青石铺就的长街缓缓前行,身侧是凉风幽微,蛩虫细鸣,气氛尴尬而微妙。
樊铮缓步慢行,稍稍落后于卫缡,向斜下打量着这位安静步行的美人。
与昨日一样,卫缡仍是一袭白衣,玉冠高戴。柔长的秀颈从宽大的衣袍中纤纤探出来,月光下宛似一段象牙,洁素晰白,光莹泽润,与衣领贴合处更与卫缡的步子并时开阖,含羞带怯,似邀他只管居高临下把目光滑落进去,往衣领更深处细细求索,探清那藏在白衣之下的绝美景象。
樊铮突然有些后悔。他不该这么早答应季尧。
又或许,食言一次也无妨?
不等他细想,东方已然起了朝霞,二人终于来到了安阳王宫,不少官员也已在政议殿等候。
钟离渊瞧见卫缡居然是与樊铮一并来的,不禁皱了眉头,清咳一声。
卫缡会意,主动离了樊铮走到钟离渊身旁。
“老师。”
钟离渊问道,“怎么跟他一块儿来了?”
“路上遇见的。”
“嗯。”钟离渊这才稍稍放心,小声嘱咐说,“你就站在我这儿,别四处走了。另外,今日朝会,樊嬴可能也会过来。”
卫缡微感惊讶,“这么快?”
“是啊。”这个樊嬴,也太沉不住气。钟离渊眉头紧锁,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卫缡心里隐隐也犯忐忑,难道...樊嬴当真有争王之心?
想到这,卫缡不由回首望了眼。几步之外,樊铮正对着他点头微笑。
卫缡莫名心虚地转脸躲开。
可不久又听见身后有人哄笑起来,卫缡再度好奇地回首观望。只见樊铮身旁已经围了不少官员,言谈间甚为热络,不时还爆发出阵阵笑声。其中文官甚少,几乎都是武将。
卫缡抿了唇,微微蹙额。
他的确少与武官打交道,可樊铮身边的几个文臣他还认识,从廖文广到卜政尽是些精于奉承的势利之徒。
“卫缡。”
钟离渊出声唤他,示意他不要多管闲事。
卫缡这才转过脸过来,更往钟离渊身侧站了站,恭顺地等候羿王上殿。
不多时,殿外宫钟响起,羿王上座,月末的例行朝会正式开始。
然而等羿王介绍过了樊铮,群臣百官也把各自的政务依次报完,羿王却迟迟不肯散朝。
大臣们也都安静等着,彼此心照不宣。
果然,约巳时末,殿外终于响起通报——“仲公子樊嬴觐见!”
话音落毕,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出现在殿门。青年头戴银冠,身穿藕色云纹长衫,腰佩玉环,颜容俊美,光彩照人,只是嘴角与眉心早生暗纹,似乎劳心过甚。
此人正是羿国仲公子樊嬴。
“父王。”樊嬴上前行礼。
羿王欢喜地招呼说,“樊嬴啊,来来,靠近些。看看你右边那个是谁?”
樊嬴抬首望去,眼皮微微一跳,暗吃一惊:早先确曾闻报他这位王兄面貌酷肖大王,却不知竟能如此相像。
惊诧过后便是一阵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与此人的王储之争,恐怕不会那么容易。
相较于他,樊铮的表现则从容甚多,满面堆笑过来,语气热络而亲近,“嘿。还认得吗?”
“王兄。”樊嬴舒展了眉头,也笑着行个礼。
“哈哈。认得就好。”樊铮热情地在樊嬴的臂膀拍了两下。
樊嬴吃痛地轻嘶一声。
羿王则洒然大笑,宠溺地呵斥两句,“老大,你手下轻点!怎么没轻没重的。”
“嘿嘿。”
樊铮咧嘴赔个似是而非的笑,改为轻拍樊嬴两下。
卫缡站在左列,耳听得他们交谈,可抬头只能望见樊铮的笑脸,看不见樊嬴的神情,不知樊嬴心中是何感想。
想来定然是十分不好受的。
毕竟他们二人站在一块,一个魁梧健硕,粗放豪爽,威风堂堂又举止得宜,谦逊有礼;另一个则孱躯瘦骨,低首下心,斯文有余却难显担当,终归是弱气了些。
若二人真要争起王位,樊嬴又岂能争得过这位新来的长公子。
卫缡垂首默然,眼中稍现担忧之色,一时竟不知该喜该悲。
“卫缡?”
钟离渊低声喊他。
卫缡抬头去看钟离渊。
钟离渊皱皱眉头,轻咳一声,“大王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