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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牛车公子 樊铮与卫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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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卫缡被禁足的消息也传到了令尹府上。令尹钟离渊隔日便带上刘安阳与卫轸两个学生亲自去了一趟卫府。
卫府一切如常,下人们仍旧各自忙碌。
卫缡一个人在后院莲池的游廊,仍是一袭白衣,散发侧坐,膝上摊开着竹简,眼睛却望向池面,下颌线柔柔勾进颈窝。
这孩子......钟离渊每每看到卫缡这副样子都会觉得心口钝痛。
卫轸的脚步也顿住,眸底微黯,神色莫名。
刘安阳见他们二人止步,跟着抬首望了眼,遥遥便喊,“卫缡,你看谁看你来了?”
卫缡回首,眼神茫然而清澈,“老师。”喊罢便起身,理了理衣襟,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恭顺地直身垂首。
“卫缡啊,看什么书呢?”
“《慎子》。”卫缡扶着钟离渊坐下,又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钟离渊抚须点头,“哦,法家。怎么样,觉得这本书写得如何啊?”
刘安阳性急,等不及叙旧旁说,急吼吼就发问,“你又哪惹着大王了?他关你干嘛?”
卫轸也温言补问一句,“你们昨晚都做什么了?”
“什么也没做,”卫缡垂眸说,“大王只是让我跟他讲长公子归国的接待事项,没说别的。”
“没说别的?”
“没。”
“哦。”钟离渊恍然点头,“如此看来,大王是想明白了。”
“老师是说,大王不会接长公子回来了?”
“应是如此啊。”
卫缡不解,“是怕惹恼祁国?”
“祁国?哈哈哈!”
钟离渊大笑三声,抬手论道,“峁关一战胜负谁手犹未可知。当此之时,祁国纵百般讨好于我尚恐不周,何来‘惹恼祁国’一说?”
“那是何故?大王昨夜明明说是你让安阳令进言,说厉国遣返质子意在与我结盟,若我羿国派人迎接,羿厉向好,祁王定生不满......”
“卫缡啊,过来,”钟离渊把卫缡拉过身旁坐下,低声问道,“你可曾想过,若长公子归国,仲公子当置于何处啊?”
“这...与仲公子有关?”
钟离渊双手撑在膝上,长叹一声,“难道你以为仲公子他辛苦忙了这些年,就为了替长公子谋天下?”
卫缡凝神思虑片刻后,言辞笃定,“仲公子忠心谋国,不会心存他想。”
刘安阳闻言哂笑一声,又插嘴说,“就他?那小子才黑着呢!小时候找他借支笔都能记一年。现在让他把王储之位拱手让出去,他肯?”
卫缡额心微蹙,“我王几时立过王储?”
“无王储之名罢了。满朝大臣哪个不听他的?”
“王储历来立长不立幼,这个道理仲公子肯定明白。”
“那长死了呢?”
“你......强词夺理。”卫缡横眉,微有愠色,“长公子年富力强,怎么可能会死?”
“长公子凭什么不能死???一路上风险那么多,他失火烧死了怎么办?被山匪劫杀了怎么办?生病病死了怎么办?厉国那么远,你知道火是谁放的?知道山匪是谁扮的?知道病,又是哪种毒药让他病死的?”
刘安阳的猝然发问让卫缡一时语塞,许久才偏开脸坚定开口,“仲公子不会那么做的。”
“哈!”
刘安阳仰天大笑,“仲公子可真是个大好人。”
“安阳!”钟离渊喝止他,转而嘱咐卫缡说,“卫缡啊,大王这样安排也是为长公子的安危着想,长公子他自会体谅。你呢,就听大王的话,好好在家待着,哪也别去,记住了吗?”
卫缡咬唇不语。
“卫缡啊,”钟离渊又喊一声,“听话。”
卫缡这才默然点头。
“听话就好啊。”钟离渊言毕起身欲行,不忘回头指着那本《慎子》补加一句,“哦,对了。卫缡啊,这本书看完了记得去找我,跟我说说你的看法。”
“嗯。”卫缡上前送行。
刘安阳则把视线在卫缡身上扫了几轮,眉头越皱越紧,“卫缡,你以后把头发束起来。这像个什么样子,娘们兮兮的。”
“嗯。”
卫缡睫毛轻颤,纤细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下又松开。
倒是钟离渊发了脾气,厉声呵斥,“你给我闭嘴!今天一天就你话多。”
钟离渊虽是古稀之年,皓首苍颜,身材也瘦干,可骨架却是高大,发起怒来也让人心惊。刘安阳悻悻退了几步,小声嘟囔,“本来就是......”
等他们二人走在了前头,卫轸这才贴近卫缡。“卫缡,昨晚大王没做什么别的?”
“嗯?”卫缡茫然地抬头望他。
卫轸扬唇一笑,不再追问,只在卫缡头顶揉了一把,柔声说道,“听话,好好在家待着。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去给你买。”
“嗯,谢谢表哥。”
眼下正是九月,天高气肃,水盈马肥。往来大道,脚下坦途悠悠,头顶雁歌阵阵,凉风掠面,车马日行百里不倦。仅十日后,厉国的车队便到了羿国边境。
然而,樊铮与季尧在边境青崖关等了一昼夜,无人来接。
复等一昼夜,无人来接。
再等一昼夜,仍是无人来接。
到了第四天,眼见他们二人又要爬上隘口揣手远望,青崖关守将苍霈实在于心不忍,主动去关口拦下了一队去往安阳的外商,又为他们配了三名铁甲,一骑斥候,羿国长公子这才得以重新上路。
一晃又是十几日过去了,樊铮与季尧各裹一身羊裘,肩靠肩挤在堆满草药麻袋的牛车之上,身旁萦萦是草木腥气。
“先生,马上可就到安阳城了啊。”
“先生?”
樊铮喊毕见他仍未睁眼,便沉肩直撞过去。
季尧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神色不悦,“长公子何事?”
樊铮数算说,“初时先生讲,到了羿国自有红唇来接。于是你我便在青崖关一等三日,却不见一位佳人。后来呢先生改口,说那红唇是在安阳城外等。这安阳城马上也就到了,若到时仍不见人,不知先生...当初赌约可还作数?”
季尧活动了活动肩膀,气定神闲,“是长公子执意要在青崖关等,我可从没说卫缡会去那。”
“你不是说他得出境三十里来接?青崖关可都是境内了。”
“我是说依国礼该当如此。”
樊铮眯起眼来质询,“难道我堂堂长公子竟也配不上国礼?”
“长公子?”
季尧微笑摇头,“待宰羔羊罢了。”
樊铮揣着手,面带微笑,却双目炯炯如猛虎卧踞,“先生的话听着还真顺耳。”
“哈哈哈哈!”两人又是大笑。
前面的赶车人也跟着笑起来,回头问道,“原来长公子是要等卫大人来接?”
“哎,对。”樊铮粗着嗓子喊道,“老人家,您也认识?”
“哈哈,长公子说笑了。羿国左司徒卫缡卫大人,六国之内,谁人不知。”赶车人叹道,“只是,长公子此行怕是等不来他了。”
“老人家此言何意啊?”
“卫大人早在二十天前就被羿王禁足啦,听说是要到下个月才能出门。”
“哦。”樊铮点点头,又沉肩往季尧那边撞过去一下,神情似怒似喜。
季尧瞥他一眼,拍拍肩膀,语气坚决而笃定,“安阳城南门十里,卫缡必定在那。”
樊铮嘿嘿一笑,神色黠狯,“已经十里了。”
“哎哟!”
赶车的老人突然叫起来,“长公子快看,前面好像是卫大人!”
樊铮额心微动,盯着季尧的一双鹰眸眯了眯,起身远望。前面道旁果然遥遥立着两列马队。待再近些,隐约可见铁甲百名,巫乐数位,甚至还有轺车一架。
“嚯!大场面啊。”
樊铮大手一捞,把季尧也拎起来,“先生神算也。”
说罢拍了拍季尧的后背,翻身跳下牛车。
远远的,白马之上,一位白衣美人也向着这边翘首观望。
“那个就是卫缡?”樊铮问道。
季尧慢慢爬下牛车,扫了扫身上的灰,抬首眺望片刻,叹美称誉,“皎皎白驹,在彼空谷。在彼空谷,其人如玉。”
樊铮扬眉讥讽,“这就夸上了?嘿!看得清脸吗?”
季尧朗声大笑,“美人在骨不在皮,君子在气,不在形。”
樊铮嘿嘿一笑不予置评,只松了松筋骨,往前走几步高声喊道,“来人可是卫缡卫大人?”
前面的白衣美人果然闻声而动,却是自樊铮身旁打马而过,脚不停息,到季尧身前才缓辔下马,毕恭毕敬对季尧喊一声,“长公子。”
季尧、樊铮两人一怔,齐声大笑。
卫缡疑惑地抬头望着季尧,待转脸去看樊铮时方轻呼一声,红了脸快步过去,重喊道,“长公子。”
樊铮爽朗笑问,“卫大人认得我?”
卫缡早羞愧得颈红耳赤,低埋着头哪敢应声。
好在樊铮并未追究,转身直往马队去了。卫缡这才得以喘息,缓步跟上,脸却仰着,视线一直落在樊铮的背影之上:这人虎体熊腰,苍髯如戟,眉目间分明是羿王青壮之貌。适才没留意竟把他错认成了护送长公子的力士,实在羞愧。这样一想,不免又红起脸来。
而等樊铮上了车,转身把卫缡拉上来后,却见卫缡径自站在了驭手的位置。
樊铮疑惑不解,“卫大人何意?”
卫缡微微欠身,回说,“国子归国,卫缡未远出国门迎之,深为羞愧,愿为公子驭。”
“哈哈,算了算了,不管这些虚礼。”
樊铮弯腰又把季尧也拉上来,三人同乘。
卫缡却还是执拗地站在驭手位置,待人都站稳,便催马而行。
不料,号令一出,四马竟都步如醉态,跌撞间辕轭摇震,车舆动荡,吓得季尧瞬然抓紧了车轼,脸色苍白。
樊铮也赶忙扶稳了,凑到卫缡耳旁问一句,“哎,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