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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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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自那晚过后,叶云轩只叫月凝的房。他从不问她为什么会来京城,也不问她为什么会弹琴。她不想说的,做的,他都不曾勉强。
楼内老鸨自然更是欢喜,没想到新来的艺伎竟然可以得到叶少赏识。而且出手阔绰,每晚的赏钱比头牌香染的要多的多,这无疑在为她赚来白花花银两的同时,也给翠沁楼多了一个引人而至的理由。
“妹妹近来日子过的可真快活。”香染进她的房时,她看到女子娇艳笑容下刻着的怨恨,清晰赫然,生生暴露于眼前。
放下手里叶云轩刚谱好的曲,沏上茶,月凝默然一笑。那笑容一滑而落,让香染更生厌恶。她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子,怎能接受别人如此讽刺。
一个月前,月凝刚进翠沁楼。老鸨见她生的水灵,而且一双小手弹的曲调叶甚是悦耳,于是收了她,把她安排在中等客房接客。香染依然记得,那天,老鸨问她为何会来翠沁楼,她说,在等一个害怕等到的人。当被问及曾今的背景经历时,女子巧然一笑,道,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那天,她的丫鬟有事没在,她亲自下楼去取远方客人送来的上好碧螺春。下来时,满楼男客的惊呼和姑娘们的嫉妒一如往日般映入眼帘。女子嫣然一笑,就这样在引起楼内骚动的同时满足了她小小的虚荣心。
然而,她亦清晰地察觉到,那个穿着赤色纱裙新来的女子,依旧低头前行。直至走到的眼前,与她擦肩而过,硬是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径直去了老鸨吩咐的房间。
“妹妹的确算得上花容月貌,只是这叶公子生性风流。依妹妹的能力,估计难以长久挽留。”见她坐在红木雕椅上,香染索性直接点名来意,争锋相对。
“姐姐说的时,月凝刚入道一个月,自然不知道该如何留住男子的心。”
女子香艳的唇上挂着轻蔑的笑,悠悠道:“妹妹,不是我骗你。这叶公子尤其精通琴术,所爱之人,自然也是能歌善舞,可以与他投上秉性之人,岂时你一个小小琴师便可轻易满足。”
茶香四溢,女子精致的脸上亦如往日般充满清高。细细看来,比一般风月场中的胭脂多了层不可一世的傲然。
“妹妹莫怪我话说如此难听。我和云轩自相识以来,情愫暗生。如今,我已怀上他的骨肉,自然不可轻易让人把他抢走。”女子起身,带着一个胜者应有的笑容准备离开。
抬头。不想,却见着一白衣男子伫于门前,明朗的脸上刻满冷漠。
“云轩,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香染上前,一脸清水芙蓉的巧笑。
然而,男子径直走到红衣女子身前,轻声道:“月凝,我已经帮你赎身。你今晚,可否与我一起回家,见我父母?”
一夜之间,叶府上下挂满红色鲜亮灯笼。巨大的锣鼓声直灌人耳,渲染一种热闹欢快而不可隐藏的喜庆。
香染推开月凝的房时,女子正拿着包袱准备离开。
“妹妹,听说昨晚叶云轩并没有来接你。这男人还真是花心,这不,现在正在给苏家小姐下聘礼呢。”
月凝脸色依旧平和,淡然道:“姐姐不也是怀上他的孩子,而今被他负了吗?”说完,竟然轻轻一笑,不顾一旁女子的惊讶,头也不回地离开。
叁
叶云轩再次见着月凝那日,时光静好。
叶府一夜之间聚集京城所有名门望族,甚是热闹。
落轿。
当穿着一身绣着金色凤凰红色嫁衣的女子,被一旁同样穿着一身红衣的丫鬟扶出轿来时,有些顽皮的孩童早已忍不住叫出声来。
一拜天地。
他想着那个叫月凝女子的失望眼神。
二拜高堂。
他想到和她在翠沁楼里的再次相遇。
夫妻对拜。
他在心里一遍遍念道,月凝,我负了你。
江南的云烟轻绕,舒软多情,和京城相比,自是多了一层清纯薄凉,迤逦清秀。朦胧,凄凉,散不透。
“姑娘,可否借贵地避一下雨?”他上前,冲着眼前娉婷身影温润说道。
三月初五,乙酉年,辛巳月,那他来江南的第二天。因为贪恋南方的缠绵春色,不觉走到市井深处,忘了归途。
此刻,天色灰蒙,乌云黑压压的压了下来,原本晴朗明净的天气不觉有了微凉。他怅然,对着迎面而来柳絮般细长的春雨,暗暗责备自己不该走的太远。估计即使这便回去,也淋了一身雨水。
然而就在这时,眼前突然闯进个绰约的身影。
蚕丝滚动的赤色百褶裙,黑色秀丽的长发。映着鲜艳图画的翠色伞边,仍有雨珠在悄悄坠落,不慌不忙。然而女子的另一只手上,却是拿了个铜色长柄,一声声清凉的水和着雨声撒进茉莉花丛。
江南雨季,而她,却在却在这淅沥多情的季节从容浇花。优雅别致,附上几分诗情画意和耐人寻味的情调。
京城烟花地,风月情意浓。再艳的姿色他也见过,但在接过女子手中递来热茶的瞬间,那彼此间的对视,女子眉心的淡漠与哀伤,触动了他心里最深的那根弦。
平生第一次,他竟然生出一种想要逃脱的狼狈感。
“叶公子不必客气,这个院落只有月凝一人。”
女子走到桌边,点燃放在墙角的另一盏花灯。转身时,却不知锦衣男子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对着桌椅边落上浅浅灰尘的琴弦轻轻一拨,悦耳的琴音便直直灌入耳鼓。
“想必姑娘也时爱琴之人。”说这话时,男子指尖沾染的灰尘依然清晰可见。
“恩?叶公子为何这样说。”
她看着眼前有着清秀笔挺眉眼的主人,含笑问道。
“这琴声音色上佳。虽说染上尘埃,但只需稍稍一看,便可知道必被长久弹过。所以弦质方可如此润滑,不至粗糙生涩,失了音质。”
“公子多虑了。”
女子把灯放入前方桌椅上,悠悠说道。
“月凝只擅唱,不擅弹。这琴乃别人所赠。”
斜阳暮色,画屏流萤。
乐声自叶云轩手下悄然传来时,女子轻轻启唇,和着乐声轻吟浅唱: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年华谁与度?月桥花院,锁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此后几天,他经常来看她。
他写词作曲,她和着琴声轻唱。风花雪月也不过如此。一个月后,看着天色渐晚,酉时将至,斜阳,暮血,鸦啼,他迟迟不肯归去。
院落前的茉莉花洋洋洒洒,错错落落地开了一季。白色脱俗的香味在花瓣上袅袅盘绕,恬淡疏离。
“月凝,我爱上了你,这该如何是好?”
那夜,女子发间的馨香萦绕在他胸膛,让他几近忘记世间风尘,只抱着心爱的女子,在明亮的月光下,许下永生不可相负的诺言。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沉迷酥软的背后,京城送来叶母病危的家书,要他见信后立即归京……
肆
自喧闹的酒席抽身而出,他的眼里带着被江南打湿秋雨打湿的寒冷。迎面见着刚刚站在喜轿旁的红衣少女,不觉嘴角一弯,笑容悄悄打转。那上扬的角度就轰然倒塌。
“月凝,我……”
修长的手指稍稍握紧,不知不觉却已渗出汗来。眸中灼烧般的疼痛妖艳诡异,肆意蔓延。
“我负了你……你,要我如何偿还?”声音依旧微弱,亦如呻吟。在女子心扉久久盘旋,疼入心骨。
她凄然一笑,叹息一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徘徊。
“你并不欠我什么,我们的一切都已只是过去,过去而已。”说完这话,月凝只觉全身寒透,周围一点喜庆的温度也进不了她的心。一切在慢慢模糊。
月色如黛,灯火通明的叶府自一阵争执过后,终于归于安静。
那夜,他告诉父母要娶一名艺伎过门。叶成寒勃然大怒,威逼恐吓,样样皆施。
只是,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可更改。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时,叶母在父子两争吵期间,把一柄锋利夺目的短剑架于脖间,神色坚定。
他迟疑,终于,还是没有踏出家门。
或许许多爱,终是过不了父母之命。所以,有情人才会落泪伤身,孤老终身。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洞房花烛夜,红色蜡烛照红了整个厅阁。月凝在窗前绿色梧桐树下静静站立,银色月光打在她瘦小的身上。越发凄凉。
亦日。
叶云轩刚从外面回来,就听说翠沁楼的香染在他成婚前日被人下药毒死。官差查了两日,皆没有任何线索。老鸨更是又哭又闹,失了头牌,坏了名声,翠沁楼今后的生意恐怕难做。
月凝给叶云轩上茶时,他不知是对他的新婚夫人还是对她说了上午的见闻。她听着,手指一斗,茶水险些泼了出来。
“月凝,你可知云轩在外是否有别的女人?”
那日,她为她挽发,镜前的苏氏突然问道。
“我和她成婚一个多月,虽然一直同床,但他却从未近过我的身。我怕……”
“不会的。”
女子犹豫的声音被月凝决然打断。然而,在镜前女子不经意的呆愣间,她轻轻抿嘴,自我讽刺地笑了。
那笑里,满是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