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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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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三日过后,叶成寒原本硬朗的身体突然暴病。叶府上下像炸开的锅,乱成一团。
“宋管家,再为老爷请位大夫。”
“灵儿,把这副药煎了,一会给老爷送去。”
叶云轩刚坐下时,苏氏亲自为他沏茶。轻声细问,道:“相公,爹爹的病可否好转?”男子皱眉,苍白的脸越发憔悴。
有件事,是他始终不愿意去面对的。
梧桐树在院内洋洋洒洒,落了一地。月凝转身时,叶云轩正站在她身后,静默不言,满是情意。
“你,要离开?”他看到她手里孔雀蓝的包袱,眼里慢慢的,慢慢的,透出忧伤。
“你该多陪陪苏家小姐,她人很好。”她站在他面前,杏眼微垂,并不去看他的表情。亦如在江南时对他的拒绝,决然果断。
“我可以娶你做偏房,只要你愿意。这次他们不会反对。”说这话时,男子的语气几近恳求。
女子猛然抬头,脸上写满愤怒和失望。
“你以为,我这样的性子,真的能够容忍?”
她从他身边走过时,满眼充溢着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她的泪水。白衣男子越发失落,眼里的痛楚展露无疑。
良久,苍白的唇终于轻轻翕动。以一种梦呓般的声音悠悠说道:“那你,可否把解药给我?”
女子走道门口的脚步就这样突然停了下来。白色绣花鞋静静伫立于原地,硬是没有跨过身前那道门槛。
“月凝,你……可曾真的爱过我?”
“我带你一起离开。”
那天,他骑上快马,带着满心希冀来见她,想带她一起回京城。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他等来的,竟是女子冰冷的拒绝。
安静的脸,神态平和。女子一字一顿清晰坚决地说:“我不能跟你走,你,就当作没有遇到,把我忘记吧。”
他一时愕然,所有的憧憬像茉莉园清冷的露珠,坠落,着地,轰然碎裂。那一刻,他突然发现,他于她,实在是了解的太少。
除了钟爱茉莉,除了住在十里庙精致的院落,除了拥有一把细细精巧的嗓子,她的过去于他,皆是一片苍然的白。
“我记得你在江南的院落里,有一堆白色细软药沫。你说过,这种药会使人深度昏迷,然后暴毙。爹爹中毒的那天下午,我见你去过他的书房。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直怨恨他不让我把你娶过门,所以心生恨意,痛下毒手?你爱的,到底是叶府的少夫人,还是我叶云轩?”
男子低头,眼中有痛。
“你害香染,是不是仅仅因为她怀了我的骨肉,怕我最终娶了她,所以才……”
“你,这是在怀疑我?”
女子走到他眼前,柔软的眼神突然变得越发锋利。
“我曾经问你会不会永远相信我,你当时回答的是何等坚定。叶云轩,你现在怎么可以怀疑我?”
两道清凉的泪水自脸颊悄然滑落,月凝冷笑。
“你说的没错,的确是我要下毒害死叶成寒。当年他游于江南,爱上农家女夏景慕。可是最后,仅仅因为不是门当户对,就在送她一座院落后,把她和他们刚出生一个月的女儿抛弃,娶了一位富家小姐。你永远想不到一个女儿夭折,但是在死前还是念着自己心爱男子名字,久久不肯瞑目的老人的悲凉。而我,便是她的养女。叶云轩,你爹负了我干娘,你负了我,这笔债,你们叶家要怎样偿还?”,
男子面有愧色,不敢正视那双责问的双眼。
“你那天看到的那把琴便是我干娘一周前留下的遗物。我之所以告诉你自己不会弹琴,是因为我曾在干娘坟前发誓,一定要把这琴里的一切还给京城。那是你爹在京城最好的店铺买来送与干娘的定情物,而今,在他坟前,我将把它还给他。看他在地下如何面对那个用一生爱他的女子。”
“叶云轩,我恨你。恨你为什么是叶成寒的儿子,恨你为什么不在我爱上你之前离开江南。我也恨我自己,为什么不听干娘的话,偏偏去江南寻仇。恨我在知道你身份后,为什么还放不下你,以至于在叶家呆了一个多月,迟迟都不肯动手。”
月凝的泪撒了一地。叶云轩追去,却被突然从门外出来的苏氏拦住,久久不肯放手。白色的药沫在檐廊的青苔石板上越发苍白。
斜阳。余晖。朱柚红。
明眸皓齿,锦瑟年华,终与何人度?
那日,月凝行至门口,前行的脚步终因香染的笑声止住。街上,叶府下聘的锣鼓声依旧清晰响亮,传入耳鼓。
“我以为怀了他的骨肉便可嫁入叶府。谁知道,叶成寒太过顽固,随意给点银两就想把我打发。我香染岂是那么容易说话的主?我要在叶云轩的大婚之日毁了他的婚事,让他叶家在京城声望全无。”女子眼神飘渺,修长而细腻的手指轻轻放于腹上。
“叶云轩以前每次喝醉酒总是叫月凝,原以为只是姓名太过巧合,没想到,他竟然在我和你之间选择了你,可见你们早就认识。这男人皆是禽兽不如的畜生。无论我如何在别人面前污蔑你,在你的胭脂水粉上做手脚,我们最后还不都是败给你那个男人?”
香染走至长廊时,眼中的怨恨依旧清晰可见。
翠沁楼仍然热闹,琴声悠扬,歌声婉转。男客的笑声喝女子的娇喋从四面八方,不紧不慢悄然传来。
“他至少爱过你,让你怀了他的骨肉。你又何必逼死他?”
“爱?”女子转头,眼中有饥色。
“既然你要离开,我也不想隐瞒。我之所以会怀上他的骨肉,是因为我在他的酒水里下药。我香染想要的东西,施尽任何手段都要得到。”
本以为只是放了轻微堕胎药,不会伤及身体。谁知道小二拿错药柜,阴错阳差,害她丢了性命。
而这一切,叶云轩,知道得太迟。
陆
又一年的阳春三月,江南正是草长莺飞,纸鸢漫舞时。门前的茉莉花丛静静地开满了白色的花,袅袅婷婷,娇嫩若雪。
十里庙精致的院落又悄悄响起悠扬婉转的琴声。几乎每个路过的人,都可以在这样的傍晚,看到庭院里高大的梧桐树下坐着的清瘦男子。
抚琴轻弹,一脸期盼。
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一个名叫月凝的女子。
安详的夕阳,孤单寂寥,为一切打上层凄凉的伤。
他只希望,无论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终有那么一天,有个眉心透着淡然和哀伤的女子,可以站在他面前轻吟浅唱: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年华谁与度?月桥花院,锁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