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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腥膻胡迹,血淬兰心   一骑, ...

  •   一骑,另加二人,乃乡里司、什长①。
      一农妇正争扯着一个鸡笼,她的残疾丈夫从茅屋内一瘸一拐急火火的出来,屋内传出婴儿啼哭,乱糟糟的闹成了一片。
      “大人,高抬贵手吧,家里就这点东西了。”一只鸡在笼内扑棱的鸡毛乱飞,那农妇已被拖倒在地上,却死死不肯撒手。
      里吏一脚飞过去,骂道:“你且去找县公要去,太子殿下祁福山川回都,马上临了这里,十几万人马,莫是我来养喂?”
      那农妇也不顾疼痛,只号哭道:“家里早无活命之物,连粮种都无半颗,本是春耕时节,却只能认之荒芜长草,倒是这瘦鸡产一些卵子,这就舍了去,你且要我的命吧。”
      “你的命倒值几钱?”那里吏骂道,接着嘿嘿一笑,那手直向那农妇脸上摸去:“只怪你生得不美,要是有些姿色,何来受这苦处,即便进不得宫,做不了女官侍不了主,也能在王公府中享些福贵。”
      那丈夫听得不是话,忙过来,却被另一什长踢倒:“你这瘸儿且闪开,活不下去,只把你那儿子换了烹了,自己舍不得,又来怪谁?”
      那汉子被气得乱抖,硬是好有骨气,拿起手中棍子打了过去,骂道:“你们这些贼人,本几十户的村子,如今只活着这三四家,你们也不放过,扒皮吸髓,做这羯胡的爪牙好不快活。”
      “硬是不要命了!”那马上的乡吏一声怪叫:“犯讳称‘胡’,是否不要了脑袋?知你这杂奴有些硬气,自己斩断手足,逃避徭役,只是如你这类刁民我见得多了,什么鳏居不娶,生子不报,别以为拿你等没有办法,只这犯讳一事,就要了你全家性命。”
      魏晋时期,士族强宗连带他们依附人口——佃客部曲之类并不服役纳税,这国家的税役就全压在了这些编户农民身上。尤其在这北方胡地,更无一点生命、资财之保,赋役极重,不啻剔骨吸髓。这些人不得不采用各种办法逃避赋役,甚至成为流民,直接逃亡。
      那农夫本一时气急,失言犯了讳,自己死倒不怕,只是连累了妻儿,当时骇得住了嘴。那俩吏长上去就拔刀拿人,农妇早吓得大哭不止。
      乡吏看了不由一叹,只挥挥了手道:“放了他们吧,拿了那鸡笼走了就是。”
      “你想放就放?倒将这大赵律令置于何地?”一声呼哨,从矮墙外跃进两匹马,马上人胡帽裤褶,浓须凹目,乱蓬蓬脏兮兮的一头卷发,马上挂着猎叉雉兔之类,那模样装扮像极了隋唐的胡俑,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胡人?
      “阿姊,莫要再看。”
      董离早出了屋子,隐在断墙边看得心里直冒火,正诧异怎么忽然出了两个西域一般的人物,那生儿吓得一扯她的衣角,小声道:“快些进去躲躲,胡人来了。”
      “胡人有何可怕?”董离透着奇怪,别说这种维族中亚样貌的,就连那金发碧眼的欧美种儿早见的平常,正要取笑生儿,只见一个胡人早策马过去,下马就是一刀,那个农夫的头颅顿时滚出老远,一腔鲜血喷了出去。
      董离一声尖叫正要脱口而出,却被生儿一把拉下身子,捂住了她的嘴。
      董离眼前一黑,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膝盖一软,瘫倒在地上。
      那个农妇见到丈夫惨死,连叫都没叫出,已经痛的昏死过去。
      那个胡人在尸体上抹了抹刀上的血,向三个乡吏里司骂道:“你们这些赵人真是该死,这等死罪就凭你们两句话就淡描而过?这大赵何时改了晋家?我们这些国人倒让你们赵人诋毁取乐。”一口蹩脚的汉语,夹杂着浓浓的胡腔。
      这两个胡人本就是乡里的普通猎户,三人都认得,但在这石赵,胡人地位极高,向来把汉人踩于脚下,管你什么县官乡吏。
      那两个里吏什长不敢言语,马上的乡吏脸色变了变,强笑道:“两位说的是,倒是我等失职死罪。”接着看了看那尸体,“这人已死了,也算正了法,我们只向县公复命去了。”
      这话说的软中带硬,貌似屈软,却把县令抬了出来,汉人再不济,那县令也是命官。说完努了努嘴,那两个吏长会意,便去拿那鸡笼。
      那胡人猎户一脚将鸡笼踢开,那只鸡唧唧呱呱的一顿毛飞乱叫,屋内的婴儿啼哭也越加响了。
      “还想要这鸡,我不去告你等已算是你们的造化,这鸡只给我们下酒了,你们且快滚吧。”说罢,转过身去看向那昏死过去的农妇,嘿嘿的笑了起来。
      另一个胡人也下了马,抚了抚乱蓬蓬的胡子,淡黄的眸子显出淫亵的光芒,一弯腰,便把那个农妇抱起,往屋内走去。
      那两个吏长眉头一抖,下意识的按了按腰间的刀柄,那乡吏忙用眼色止住,叹了口气,三个人便灰溜溜的走了。
      一片浮云飘过,遮住了太阳,这天倏然暗了下去。
      董离靠墙干呕了一阵,虽然从不是弱不禁风的性子,但这血腥的场面真的活生生的摆在了眼前,却真是被吓得不轻,抬眼看那生儿正关切的看着自己,一脸泪痕,满眼怒火,但并无惧意,这小小的孩子对这生死仿佛看的早已习惯。
      “澄叔父。”哽咽了一下,踮脚看了邻居院子里的死尸一眼,咬着唇,泪珠像断了线一样滚了下来。
      董离刚想安慰,只听到那屋子里传来号哭叫骂,伴着那两个胡人的淫亵的笑声。董离由不住惊呆了,很多做梦都不会遇到的事情,今天全展到了眼前,一股怒火升起,哪里还有惧意?脑子嗡嗡响成一团,噌地一下站起身来。
      “你要做什么?”生儿吓了一跳,牵着她的衣角。
      “你等着我,我去杀了那两个人渣。”董离咬牙,也不管是白话还是文言了。说完翻过了矮墙,凭着一腔怒火,壮着胆子向前摸去。
      那婴儿本哭得厉害,却忽然啼声嘎然而止,想是那俩狗贼被吵得心烦,一刀给杀了。
      董离攥了一下拳,狠狠咬住嘴唇,目光不小心落在了农夫的那颗头颅上,青草丛中,愤怒扭曲的面庞,那圆睁的眼,目光仿佛胶到了董离的脸上。
      董离微合了下眸子,迎着那目光直直的看了过去,这胆子却愈发壮了。
      “这血淋淋的年月,想要活命,这温室的花谁让你做?靠天靠人不如靠自己,如果横竖都是死,不如杀两个人,我也不算白来这古代一回了。”董离冷冷一笑,看向了窗下拴着的两匹马。
      屋内两个胡人,骠悍粗蛮,硬拼绝不是办法,董离暗中思忖,忽然心头一动,挑眉冷冷的一笑,便蹑脚摸到窗下,慢慢的向马上的猎叉够去,那两匹马看到生人靠近,由不住一阵不安,挣了挣缰绳,原地踱了几步,只是屋内正上演着丑恶勾当,那两个人哪能注意到这些?
      虽然不比后世的钢铁,这猎叉到底也是吃饭的家伙,叉头黑黢黢的锋利无比,轻轻的掂了掂,将猎叉靠在门口,董离轻轻解开了一匹马的缰绳。
      接着将猎叉往马臀上一刺,那马痛的一声长嘶,尥蹄狂奔而去,跳过的矮墙,簌簌的落下一些土块来。
      “那马怎的跑了?你没拴好?”里面有人急到,这年月马匹本就少得可怜,朝廷穷兵黩武,更是明令禁止民间私自畜养马匹,因是胡人,网禁稍开,所以,这马匹不啻于眼珠子一样,只是说的胡语,董离也听不懂。
      “你快出去看看。”另一个支支吾吾,显然不愿意中止眼前的营生。
      另一个骂了他两句,悉悉索索的穿上裤子,骂骂咧咧的出了来。
      出门两步,忽觉脑后生风,还不等回头细看,只见一股猎叉已从自己的脖子上穿了过来,当下哽了哽,一声也没叫出,像截土墙一样倒了下去,蹬了两下腿,便不再动了。
      董离强忍住恶心,心跳得几乎出了喉咙,也顾不上害怕,真是冲动壮人胆,胆边生恶性。活动了一下因太过用力而酸麻的胳膊,见里面再没人出来,忙弃叉跨步取下死尸身上的长刀。
      “怎的这般没用,这便掏空了身子?连出门风吹都跌一跤?”里面嘎嘎笑道。
      董离虽然听不懂,也知道那畜牲并未感觉出异样。将刀拔出,心里冷冷道,守株待兔,不如趁热打铁,今天本小姐也要暴走一回了。
      一咬牙,蹑脚进了房间,只见那胡人正伏在那农妇身上。董离从小的家教甚严,心理年龄还未开化,哪里见过这个阵式,本能的转脸退了回去,那脸早烫得能烙个烧饼。
      牲口!畜牲!这个人渣!董离暗中大骂,靠在门边稳了稳心神,忽然自嘲到,命都悬于一线了,还在乎什么眼睛的干净?
      暗自一咬牙,将身上有些松散的大袍子紧了紧,便起身提刀再次向门口迈去。
      哪知眼前一黑,鼻子一酸,却一头碰在他人身上,直撞了一个满怀。

      ***********
      注:
      ①乡里司、什长:魏晋时期县以下基层政权的低等官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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