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今夕何夕,恍若隔世 晋永和 ...
-
晋永和四年,祭介子推①日。
冬至一百零五日,冷食三天,食干粥、醴酪,为寒食节,北地江南,皆不举火。
去三十七年,匈奴陷洛阳,俘获晋怀帝,杀王公士庶三万余人,纵兵大掠,宫室付之一炬,城府荡然无存,史称永嘉之乱。这西元311年,即成了分水岭,汉胡之仇空前突兀,汉人成了杂胡屠刀下的羔羊,流徙四散,十不存一,白骨蔽野,荆棘成林。中原杂胡塞路,炎黄的子民濒临绝种。
古以三十年为一世,这一世之中,有多少孤魂游荡在北地苍茫的赤野之上,多少白骨蔽覆在南去的路途之中。
“寒食上墓,礼经无文,近世相传,浸以成俗。”几百年之后的唐初,这寒食已向清明节转化,在那繁华如梦的盛世,可还有人记得这华夏最黑暗最惨痛的一抹痕迹?即便这一千七百年后,还有几人愿意聆听这一段残缺的被美化的挽歌?
——————————————————————————
春风煦暖,带着的最后一丝料峭,直被正午的艳阳驱散。
村落,残垣断壁,只余四五人家。一树夭桃开得颇早,并着梁间的燕子,倒给这死寂带来一丝生气。
低矮的草房,已失了半边屋顶,连那柳条破门,都几乎要倒了下去,抬手,还是轻轻敲了几下,却不见屋内回响。
过客抬头看了看天,抿了一下干干的嘴唇,犹豫着又轻轻叩了几声。
“你找谁?”身后稚嫩的声音,凭显突兀,来客被吓了一跳,忙回过头去。
是个孩子,乱蓬蓬的总角②,也不过六七岁,只一条破布挂在腰间,瘦得真是皮包骨头,宛若一具小小的骷髅骨架,只那双因为瘦而越发显得大大的眼睛,表明他还是一个活物。
破烂的小筐,里面放着一些野菜。那目光是惊惧和好奇的。
“可否给碗水喝?”来者忍住心惊轻轻道,只是咬字带着生疏,说得颇不自然。
小男孩没有说话,只将门推开走了进去。
“是生儿么?”房内传出一苍老的声音,虚弱犹如蚊鸣。
“是我,阿婆,有客前来讨水……嗯……是个赵人。”
“那倒请进来吧。”
小男孩应了一声,便回头看向来者:一袭极不合身的肥大锦袍,头上包着严严的布巾,倒是脚上的鞋子透着稀奇,从来都不曾见过,只见那眉眼精致,直把房外那树桃花生生比了下去,饶是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年龄,也看的脸色一红,忙垂下眼:“请进来歇息一下,我这就去给阿姊取水。”
来客往屋内探了探头,微蹙了一下眉,还是走了进去。
一席,一灶,一柜,别无它物,阳光从残破的屋顶射了下来,屋内却整洁得不沾纤尘。。
这千年之前,即便这般穷困,却如此干净,看来汉人真是天性整洁,却不知这后世为何那么邋遢。来客喟叹一下,寻了一块木桩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席上躺着的瞎眼老妪身上,这老妇也干瘦的如同活死人一般,只一块草席做了被盖,却还是残破半边。
“连年染病在床,不能起身见客,莫要见怪。”老妇人咳嗽一下,气若游丝。
“不要紧。”来客一笑,见那男孩已用半块陶片端过水来,不由愣怔了一下,还是接过,眉儿蹙了蹙,略略一顿,终是凑于唇边,一饮而尽。
那老妪听出是个女声,便摸索索的想要起身,那小孙子忙过去将她扶坐起来,“是个女儿家……莫不也是想要南渡的流民不成?”
那女子嗯了一声:“叫我董离便好,只因和家人走散,腹内饥渴,半日才寻到人家,便来叨扰。”早就想好的托辞,说得颇是自然。
何谓命?何谓认命?一霎穿回千年,这半天的跋涉,问得一个“晋”字,便已知结果。
向来极好的心理素质,但被孤零零的遗弃回历史倒流之中,也让她临近崩溃。半路弄了一身应时的袍服穿上,抹泪了半个多时辰,直至后来冷静下来,好好的思虑一阵,悲天自悯不是办法,先寻个落脚之处再说吧。
那男孩拿起了小筐,又出去挖寻野菜。
“莫要走远,小心虎狼。”老妪提醒道。
“怎么就你祖孙二人?”一句南渡流民说的董离有些怔忡,看着那孩子出去的背影,只得无话找话,好在就读中文系,文言文也颇能信手拈来。
那老妪一听顿时不语,那脸色也愈发凄楚下来,忽然忍不住,竟嘤嘤哽咽出声。
董离霎时慌了手脚,不知这句哪里问的唐突,却看那老妪止住悲声,深深叹道:“老身本有四子二女五孙,却饿死了一子三个孙儿,三年前,今上修洛阳,将老身的丈夫与二子一媳征了过去,却再未回来。”
“两个女儿一个媳妇也被掠进宫去,至今生死不知,哪知去年又开始修筑华林苑,又将老身的一子一孙绑了去,只剩下这个未成年的小孙孙还在身边,否则,老身早就朽烂在了这席子上。”言罢哀恸一阵大喘,虚弱得像是要死过去。
董离听得心惊,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晋……晋……记忆中左思一首《三都赋》,真是道不尽的繁华。本以为此世盛如大唐,自己一个女儿家能多几丝生机,可听这老人一席话,倒像是个乱世,残存的希望竟是灭了。
董离心里蔓生出绝望,由不住望向窗外,那天色仿佛霎时灰了下来。
那老人听她不语,以为自己这番话也勾起了她什么伤心事,便打住了。
“姑娘饿了吧,只是家中已无半粒米粮,断炊半年,严冬只靠生儿挖些鼠狸护命,可好熬到了开春,终有些野菜饱腹了。”
董离还未答话,那孩子又进了来,叫道:“阿婆,只这些了,却是寒食禁火,只能生吃。”
阳光勾勒,那孩子仿佛一个大大的火柴棍子。董离不免心里一酸,在旅行包里摸出个面包来,清晨穿越之灾,这些随身食品便不敢浪费,当下自己掰下一小块,只将大半个递与生儿:“你与阿婆分了吧。”
那生儿懦了半晌,却见董离笑靥如花,有着说不出的和暖,便道了声谢接了过去,却是不曾见过的食物,香气扑鼻,松软油亮,由不住大大咽了下口水,却自己并不食用,直走到阿婆身边,掰下一块,向阿婆口中喂去。
董离一旁看得感叹,古人最讲孝悌,换了自己,指不定如何的自顾大嚼吞咽。
“哪里的?”老妪颤巍巍的抓住小孙子的手腕,语气里带着不悦。
生儿怯怯的看了董离一眼,目光颇带委屈。
“阿婆且吃吧。是我给他的。”董离凄楚的一笑,看来正是饥年,定是米贵如金,不想这庶民农家也这般好的家教,自己所来的后世反倒像个蛮国。
抬头,“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从屋顶的残隙中倏忽过去,只那天色澄洁如璧,凝眉极目,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恍若隔世……
喃喃四字,董离心头又是一阵凄苦。
陆峻,你在哪里?蔡青宜、雷斌……
心底轻唤着这几个一同郊游而出的玩伴,竟泛上了说不出的凄惶。
人面桃花,曾相隔千年,不知哪撷春风,吹乱了芙蓉面。
衔泥的燕子,却有归巢,可是这千年之后的归客呢?
一阵春风拂过,花枝轻摇,艳阳下,仿佛能听到簌簌绽放的声音,忽然,一阵嘈杂哭喊之声,如同裂帛,划开了正午的寂寥沉闷。
***********
①介子推:春秋时期,重耳之臣。晋文公重耳当初逃亡之时,介子推割股奉君,文公返国,介子推“不言禄”,隐于绵山,又称介山。晋文公求之不得,放火焚山逼其出仕,介子推与老母抱树而死。这也是寒食节的来历。
②总角:古代儿童将头发分作左右两半,在头顶各扎成一个结,形如两个羊角,称“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