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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生命如斯,薤上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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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胡人见同伴出去再无半点声响,只当那马匹真的全跑了,也慌了神,急忙爬了起来,见门外露出同伴倒着的半边身子,才要笑骂,一步跨出间,却见一股猎叉直楞楞的立在同伴的后颈上,不由大骇。正这时,面前一花,一个物什直往自己身上撞来。
到底是猎户出身,身子灵巧的很,本能的一下闪开,跳离出两步远,却见那正晕乎乎的站着一个小人儿。
布巾下露出半张白嫩的小脸,一双清澈的眼眸迸着凌厉的杀气,华丽的胡袍虽然肥大,却依旧能看出是个汉家女子,真比那画中人还要好看万分,只是手里拿着一口刀,他忍不住激灵了一下,幡然醒了过来。
董离被撞出几步远,一时懵了,但也马上清醒,是进?是退?退,对方人高腿长,又有马匹,岂能跑得过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拼了算了。一转念间,便持刀砍了过去。
那胡人见那女孩恶狠狠地冲了过来,看身形步法显然是个雏鸟,当下便定下了心神,见其到了跟前,只看准了,便“砰”的抓住了她持刀的腕子。
董离只觉一股钻心的疼痛,感到骨头仿佛都要碎了,狠狠的咬住牙关,刀死活没有撒手,但整个人已经被甩了出去。
“你这下贱晋婢,敢狠心害了我兄弟,我今便把你劈了。”两步跨过来,一脚踩住她持刀的右手,一双大手向着董离的襟口拿来。
董离仰在地上被摔的好不凄惨,这右手痛彻肺腑,更动不得,而脑子反倒清醒异常,虽然年龄不大,却天生具备临危不乱的特质,越到关键时刻,这头脑越冷静明晰。
见其俯下身来,便趁此时机,将左手已暗中抓好的一把灰土草屑,向着他双眼扬去。
那胡人虽恨得牙痒,却根本没把这个小丫头放在心上,也没怎么堤防,这双眼被扬个正着,当下大骂一声,忙去抚脸上的土。
就这交睫的当儿,董离已侧身向其膝盖狠狠踹了过去。那胡人猝不及防,竟被踹的后退两步。董离的右手便这么被放开了。
小丫头不敢怠慢,求生的欲望把潜能全激发了出来,只见她咕噜一下站起了身子,稳中求狠,又飞起一脚,牛皮的长靴,踢向那胡人的小腹。那胡人惨叫一声,弯下腰去。
“人渣,你去死吧!”董离怒睁双眼,从齿间恶狠狠的挤出这几个字,已双手将刀举起,奋力砍向他的后颈。谁知右手方才被那胡人踩得狠了,早痛得没了力气,这一刀只在那脖子上劈进寸许。饶是如此,那胡人叫了一声已栽在地上。
那董离已经杀红了眼,早不管不顾,咬牙将刀再次举起,狠狠的剁了下去,只听咔嚓一声,毛茸茸的一颗人头滚好远,鲜血像喷泉一样怒射而出。
董离站在那儿,身子因紧张和激越抖成一团尤不自知,只冷冷的笑着,眼里全是疯狂的光芒,静了片刻,也抖了片刻,才看了看手中卷了刃的刀,撒手便扔了。不期然的抬眼,那生儿站在墙那边早傻成泥塑一般,当下,向他挤出一个笑容,只是不知,那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杀人不过如此。”董离心道,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驱散蔓生而出的后怕,当下,也不敢多想,抬脚进了草屋。
一身齐整,怀抱着惨死的娇儿,那农妇已自刎在了床上,一床鲜血,宛若怒放的桃花,那眼却是怒睁的……
阳光如碎金,凋零一地,伸手抚闭上她的眼,一行泪,如明钻,滴在了雪白的手背上,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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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00X年4月6日清晨9时,河北抚宁县境内发生疑似通古斯大爆炸,七名XX高校学生进山途中失踪,尸体碎片散落数公里,估计无人生还。具体名单如下:
陆峻,男,21岁,计算机工程专业大三学生;
蔡青宜,女,19岁,中文系大一学生;
……
董离,女,17岁,中文系大一学生;
……
春意如潮,在辽阔的华北平原上次第铺开,青草恣意的展开绿色的眉眼,林子浮荡着浅浅的一抹翠碧烟霞。
一骑,飞驰,只是那骑士看起来并不怎么惬意。
董离基本上是痛苦的,软皮的马镫,不适的矮鞍,凭是受着“古”罪,好在曾在承德坝上骑过马,知道骑术以及要领,否则,几步之内早被掀了下去。
身为路盲,方向感本就不强,葬了那一家三口,别了生儿祖孙,只由这马任意乱跑。只见旷野苍茫辽阔,天地孤影,顿感豪情万丈。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董离一时感慨,随口自吟一句,恍然记起是大汉奸汪精卫的诗词,不由呸呸吐了两下。
抬头见那太阳已经向西斜了,白晃晃的挂在当头,不由心头一惊,怎么这么熟悉?记得那火球也是这么明晃晃的,却更加惨白耀眼,就那么在天空一划,记得接下来是蘑菇云?在山林的顶上炸开……等自昏迷中醒来,身边所有的同学已经不见,而自己这个遭天谴的野营者已流浪在古代的天空下,宛若上天的弃儿,生存竟成了目前唯一的目标。
心情的倏然转变,只觉那草也不绿了,花也不香了,那马速恰也慢了下来,马上人松垮垮的垂着头,仿佛风一吹,便要掉了下去。
“哇——”一声鸦叫,惊醒了断肠人,董离抬起头来。
眼前这片废墟能蔓延出好几里,像是一个城镇,却毫无人气,城郊土地荒芜,过膝的枯草夹杂着新生的绿意。
董离正诧异间,只听脚下哗啦作响,低头一看,杂草中居然是一层干枯的人类骨骸,怵目惊心的一直蔓延到废墟深处……
董离在马上一晃,接着猛地一夹马腹,抢命般的策马飞驰。
哪知路边渐渐出现了干尸,并且越见多了起来,只挂在树干上,随风摇曳,像无数别样的灵幡,对人心的震撼力简直是无与伦比,空气中腐臭熏人,更有蝇虫嗡嗡成团,直打在董离的脸上,险一险进嘴几只。
老天啊,这到底什么年月!是不是自己杀了人,便遭了报应,被投入了地狱?!
董离心里哀号一声,几尽崩溃,只闭眼伏在马背上,恨不能再给马插上两个翅膀,早早的飞离出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马自己慢了下来,董离战战兢兢的睁开眼,只见一大片林带,更有一条河迤逦而去,只是看着格外的眼熟,仔细分辨了一下,居然是自己穿回这古时的落脚点。额地神啊!大半天的工夫,居然又绕了回来。
憋闷的走了一阵,翻身下得马来,到那河边掬水喝了两口,把脸洗了洗,一伸手,将头上的布巾扯下,一头染过的金发如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发丝随风轻舞开去。又脱下袍子将上面溅到的血点洗了洗,挂在了枝头。
长河如带,在阳光下浮动着金子般的光芒,一棵半倒的大树直伸进河面,只见那树干上正躺靠着一个少女,屈着一条腿,仔裤T恤,登山短靴,墨镜别于额前,嘴里叼着一根草,蹙着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河面倒影如画,蓝天流云,即便傻子看在眼里,也觉得美了。
“跳,跳,给我抽醒,接着给我跳。”有人叱道。
隐隐几下鞭子响,接着是呻吟和哀号。
董离正闭眼思虑下一步的打算,听得到动静,忙睁眼扭头望去,只见顺着那河边走过来一群人,三人骑马,下面步行四五个人,前面几个跌跌撞撞,红乎乎的脸,正被后边一个人拿鞭驱赶。
转眼人走得近了,只见那为首的是一个十三四的少年,两条辫子垂于肩头,赤着膊,瞎了一只眼,再加上满脸戾气,有着说不出的狰狞。
而下面那被驱赶的几个,脸上血肉模糊,颌下像是挂着什么东西,一边走一边连蹦带跳,却看似有着说不出的痛苦。
董离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公子,衣服在那里。”那个持鞭的看到树杈上迎风招展的那一袭长袍,兴奋得喊道,转眼看到董离,不由的住了嘴。
那件长袍本是董离清早在河边捡到,说是捡,其实和偷没太大区别。见一行人已到了树下,便思忖着要不要下去,转眼看到那几个罪人,左衽胡袍,髡发垂辫①,装束和那个持鞭者一般无二,都貌似随从,却不知下巴挂着的是什么,好奇的定睛细瞧,却险一险吓得从树上掉下去——赫然是他们被剥下的脸皮,那血乎乎的脸不啻于活鬼一般。
那个赤膊少年站在树下只仰脸看着她,一只独眼已经痴了。
“在下蒲生②,不知姑娘可有芳名?”那少年见她一身奇异的装束,越发显得长腿纤腰,曲线绝美,金色长发迎风做势,明眸皓齿,青嫩的样子仿佛能掐出水来。只是神情清冷,凛凛有不可侵犯之势,当下心里颤了一下,也断然不敢造次。
董离强稳住心神,一身衣服却早吓了个汗透。看这胡人少年定出自骄富人家,这手段哪里还有半点人性?若不慢慢谨慎应对,惹恼了他,自己这张面皮也保不住了,想到这里,顿感脑后冷气直冒,直有撞树死掉的心思。当下定神只淡淡地看着他,也不言语,脑子里却已经转了几千遍。
这苻生本是氐族(五胡之一)酋长苻洪的孙子。从小就瞎了一只眼,因为生性狂悖狠毒,很不讨祖父的喜欢,只因苻洪的一句玩笑话:听说独眼的人只流一行泪,他竟气得拔刀向自己的瞎眼上戳去,指着流出的鲜血恨恨地说:这也是泪,怎么能说就流一行呢。又惊又气的苻洪狠狠赏了他一顿鞭子。
本来过这林子歇脚,看这水喜欢,也不顾春寒水冷,清早便脱了衣衫下去,谁知这袍子就这么没了。
本就芝麻大点的小事,偏这苻生天生狼性,再加上正是十三四的泼赖年龄,也不走了,赤着膀子,只让那几个睡在帐子里的人起来寻找,哪里还找得到?便将这四个人的面皮扒了,驱赶玩耍。
可巧看到了树上有个神仙般的人物,不觉看的走了魂。见那女孩清灵宛若不沾尘世,只是也不说话,当下懊恼,顿生了蛮性,只见他取下弓,阴鸷鸷的笑道:“这人不言语,莫不是个鸟精不成?我且把你射下来。”
说罢,探向箭囊,挽弓搭箭,直向董离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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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衽:汉人崇右,汉服衣襟右掩,称为右衽,蛮夷则衣襟左掩,称为左衽。
髡发垂辫:与汉人束发不同,胡夷大多剃发结辫,髡发即剃发,样制可参照辽金或满清。
②蒲生:因氐族苻氏在2年后才将“蒲”姓改为“苻”字,为了阅读方便明晰,本书以后章节一律采用“苻”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