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志》年萱洳书

6、第五章 钟粹宫 飘来一句：

　　虽说妍妍是得了封，这几日关于她的消息却一下子沉寂下来。

　　这日里我方从东边请安回来，抬头见已是午时未到了。因是王贵妃留得晚了，在洛昭仪哪里又耽搁了一会儿，说来洛昭仪钟粹宫里面的事情……

　　我与我同届的新人华云青华贵人洛容德洛贵人同跪安出了承乾宫，想来还是要到钟粹宫去一趟的，因为洛昭仪今日没有在王贵妃哪里见着。

　　华云青一袭湖绿宫装，与普通宫女也分不出个所以来，停恬静柔弱的样子，不知为何眉间总是轻蹙，一副惹人怜爱的样子。洛容德先前待我不善，却打扮了个年轻俏丽。

　　“方才姐姐在贵妃娘娘那里说的话可真是引人深思，呵。”洛容德道。

　　我疑惑地扭头，却看到她一脸笑容。“哦，是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她指的是哪句，“妹妹何出此言呢？”

　　“咱们这五个人里头可就只有姐姐一个人居一个宫呢，姐姐居然说：妹妹瞧着贵妃娘娘的宫里面虽人多却也不显得挤么。”我本的语气也不是这个样子的，看她这么复述了一遍却觉着方才的话可真是嚣张，脸上却笑容依旧。

　　“是呀，这明白的一句话又有什么深思呢？妹妹？”我淡淡地说。

　　“洛贵人姐姐，卿姐姐方才的话也没有什么，你想太多了吧。”华云青降低了声音低低地说，明显看到洛贵人变了变脸色。

　　“卿姐姐也是厉害人，连说话都左一茬右一句的。”洛容德笑笑，她转身看向前面的时候，一丝厌恶的神情爬上我的脸颊，刹那间转无。

　　洛容德脸上艳丽的妆容在清冷的深秋里显得十分扎眼，高高的朝天髻飞起，玉簪更是足足插了三支，硕大的牡丹花潜在云鬓间，今日里在王贵妃哪里就看到贵妃对她也似有了几分见地。虽然自己不是什么善于潜藏的人，却也晓得如此自是不聪敏的人儿。

　　洛容德不与我说话了，更是昂首挺胸，向前走着。少瞬却隐隐超过了我，我皱眉。我索性滞了脚步，华云青敛步在我身旁。洛容德越走越快，甚至“感不到”超出了我。

　　看着洛容德嚣张跋扈的样子，我隐隐疑问。自入宫以来，除却那一字的荣耀，我也未曾得罪了谁。怎么这贵人……

　　钟粹门上的琉璃色逐渐映现，那朱红的色彩逐渐与洛容德的衣袂辉映一色。侧眸，瞥见华贵人愣愣地凝望着不远处钟粹门。

　　嘴角微微上扬，霎时间明白。前德妃，洛昭仪洛雪雁，洛贵人洛容德。单单看这姓氏，也知道或许是沾亲带故的。只是这宫廷之中却没有谁说起而已。

　　敛步，上前。为了试探新人，竟然用此手段呢。洛昭仪应该知道，如此行事，毁掉的就是一个新人。否则——那么就是洛容德自己愚蠢，甘受这种摆布吗？洛昭仪降位，用如此不精明的方法，似乎也是情理中。

　　钟粹宫门前的侍者打着千儿进去传报。我伫立在宫门前静静地等着。

　　稍一会儿，洛昭仪的司人莫柔姑姑来迎我们进去。

　　莫柔姑姑眉间有一粒朱砂痣，即使已过了二八年华却也透出了仙子灵童的娇嫩之感，犹如孩童一般。初次见到她的时候，我也是愣了愣。王贵妃还曾说她：有灵人之气。

　　那宋婕妤也不知往何处去了，一行人进入内院的时候却见东边门已落了锁。

　　洛昭仪是宫廷嫔妃之中年龄最长的，已有双十又七，足足比皇帝大了七岁。洛昭仪是皇帝的第一个侧妃，荣徽二年入宫的时候就拜为德妃，皇帝一向对她十分敬重。对于为何被降位，宫内众说纷纭。若不出我所料，一定是聪敏的皇帝故意放出不一的消息。若皇帝当真是厌恶她，那任何一个版本的传言中所说的错误都不止让她降位这么简单。

　　莫柔姑姑为我们推开门，我听到一阵刺耳的吱呀作响，心一下子被悬了起来。

　　进入正殿却不见主椅上有人相迎，心下疑惑之时，洛容德敛步转入后厢。见那姑姑非但没有阻止却有带路之意，便一齐跟着。我转向华云青的时候发现她亦望向我，不定她也不知是怎么呢。

　　后厢是一座小佛堂。

　　闻说大齐虽重佛却不准在宫廷之内私设小佛堂，这遭定是经过皇帝特许了。

　　往日却只见过那洛昭仪一面，她似喜素淡甚至惨白的着色。淡淡地一瞥，对一切都不在乎的样子。故而上面我还怀疑她应该不会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只为试探新人。

　　洛昭仪正背对我们跪在拜座上，十指合并置于鼻下，所有的情感全部凝住在闭拢的瞳孔里。她跪得笔直，纤瘦而淡薄的身影。身旁佛香袅袅，一切景象在虚无飘渺间。方才入鼻的都是不同与宫廷之中的普通檀香味，而是那种摩挲着檀香佛珠发出的最原始的味道。

　　多少年之后回忆这个人的时候，最具感染的还是小佛堂里，她的背影。

　　在场都是重佛之人，自是不能久立。洛容德首先拜在洛昭仪的裙裾之后，我与华贵人上前几步，亦跪下了。行过礼，轻轻念着佛号。

　　洛昭仪起身为佛灯加了些许灯油，捻着佛珠肃立在佛香一旁，亦不影响我们参合着不知几分真几分虚伪的念声中。
　　少许时候，我缓缓起身，身旁良人也缓缓站立。在菩萨面前是不能向任何人行礼的，对于这点大家都知道，所以洛昭仪也无视我们的无礼。幸而今日我着了一身素白，只是裙裾末端有稍稍的淡色。虽那洛容德衣着不甚符合这种场合，但是洛昭仪似乎也毫不在意。

　　“心到则佛知，凡是有心就已足矣。”她淡淡地说，目光却没有看着任何一个人。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少许明白了她所言何事。

　　侧眸望了望那尊慈颜依然的观音，顿时无语。

　　洛昭仪合掌福了福身，绕过大屏入了正殿。

　　她侧身坐在了对放的四对客椅的第一对上，见她不坐主位，我确实惊讶万分。

　　“随意便是。”她的目光扫过三人之面颊。

　　虽说是随意，可却没有一人敢随意的。三人具是侧身向其人行了礼，在坐在她下首的椅子上。

　　本拜访主位，主人端坐于榻上，余下除去尊贵客人皆坐于其下首相对放置的四对客椅上，以东为尊，西次之，列品级而排列。如此规矩虽在宫中并不成文，但长久以来后宫嫔妃之间就是如此行事的。

　　先下伊倒是坐在了东边的第一把交椅上，量我三人都不敢居西第一位，于是只好一齐并排在东面余下的三个椅子上。

　　“随意便是，如此说话也甚是吃力。”她第二次说道“随意便是”，却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似乎事不关己。我三人都明了先下她的“随意”是指不要坐成一排，但谁也没有胆子去那西边第一个，均是嗫嚅着不动。

　　她也不是十分在意，径直起了身，坐上了对面的那把交椅。我心里也微微愣了愣，此昭仪还真是不落凡俗。似乎她不是在意什么宫廷礼仪、长幼尊卑的人。

　　她愈是如此，愈让我啧啧称奇，不禁想探究起她的“来历”来。

　　“今日造访吾处，应不是闲兴所致吧。”她微微勾了勾嘴唇。

　　“回娘娘。今日未曾在王贵妃处见到娘娘，故来此地拜见。”我略略垂首。

　　我抬眸，洛昭仪仍是捻着佛珠，一缕青丝垂在侧脸，平静无比波澜不惊的清丽面容。宽襟阔袖的长衣里隐隐看到她绰约的风姿。雪白的手腕从素色衣衫里微微露出，我深吸了一口气，要是十年前她一定也是一个美人吧。

　　“哦？寒舍早已许久无人拜见了……”她抬眸看我，我垂首。只那淡淡的一瞥，就知道她隐含凄苦的笑。表面看来淡薄宁静，波澜不惊，实际上……她心里也是有火的罢。
　　“娘娘尊贵，怎么会。”我低低地道了一声。望着方才她青灯古佛相伴的场景，方才说的那话语连我自己都觉着虚心。

　　却猛然醒悟，似乎方才都是我与洛昭仪的对话，洛容德和华贵人似乎一丁点声音都没有。心下不觉暗暗吃惊，虽说洛容德不是个多嘴的，可凭她与洛昭仪的关系……侧眸见洛容德正皱眉。

　　“尊贵？”她笑了。

　　“卿良人亦信佛？”正当我不知道如何接她那两个字的时候，她却道了这么一句。

　　“回娘娘。幼年在家的时候母亲等皆是信佛的。”虽进入这殿不多时，却感到一股凉意侵上背后……

　　“哦？这一句一句娘娘叫着我也觉得别扭。虽说是贵妃娘娘那里的规矩，你们也都叫我一声姐姐罢。”她淡淡地说。

　　“是，姐姐。”因方才她说得是“你们”，所以三人同答，声音响亮而整齐。这弥漫着淡淡檀香的房间似许久没有了这样的生气，声音过后又是死一般的沉寂，似乎比方才更加诡异。

　　“卿良人。”她从盘扣上解下另一串珊瑚珠，外似是佛珠却不是佛珠，一串普通的珠子而已。她递给一只伫立在身侧的莫柔姑姑，莫柔走上我这里来递给我。我连忙起身谢恩，她一点头，算是回礼。

　　“这宫内近些个说得最多的就怕是你卿良人吧。”她微微笑，却似笑非笑。

　　“回姐姐……”我还没有说完，脆生生的声音就参了进来，我只得住口：“姑姑！先下宫里头说得最多的可不是良人姐姐，是浔阳郡主——未来的兰陵王妃。”我微微皱眉，不知她现下提到妍妍是甚心肠。只仍旧微微错愕，原来洛昭仪是洛容德的姑姑，算来若是那等家眷成群的人家，相差十岁叫姑姑倒也是有可能的。

　　“哦，是么。”她愣了愣，似乎想到了什么，从她眼眸里面一闪而过的哀愁看到的是……

　　“呵呵，不论是贵妃、淑妃、昭仪还是你卿良人，大概还都没有那个人在他心里的重要罢……”她自嘲似的笑了笑，我却不知道那个“他”是谁。

　　见我们微微疑惑，她又是淡然一句：“你们难道不觉得浔阳郡主与幽容华有几分相似吗？”本她不说我倒没有将这两人联想起来，经她这么一句，却隐隐感到——其实妍妍和幽容华确实有那么三四分相似。

　　她起身转入后厢，飘来一句：“你们经过侍寝就能够知道些什么了。”

　　我呆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