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志》年萱洳书

4、第三章 御园 御园

　　御园

　　果然，自那日之后，殿里面的大大小小对我都恭敬十分，曼殊已将那日的事情散布了出去，其行事之果断伶俐，让我刮目相看。

　　各宫的赏赐也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一些不重要的主子的物件就让曼殊拿去分给殿里的了。好戏，总有收场的时候。

　　这是我受赐的第三日，三日之内，新人不准递牌，只拜见皇后，其他宫廷主位皆“免礼”。照礼来说，王贵妃统领后宫，应向她见礼。但皇帝并没有立后的意思，自然不能放出这个风来。

　　今日午后，室外晴好。信步带了曼殊向御花园走去。

　　在花鸟莺呢之中愈行愈加往西去，曼殊已皱了眉：“主子……再往西边就是去锦宫了……”我神色一滞，去锦宫……历代的冷宫，失宠的妃子之所。

　　心里已凉了半截，往回走了些，见了那在幽静处方才见过的亭子，入内。

　　那是一十分凄凉的亭子，年久失修，神色逐渐黯淡了下来。连雕画也层层剥落下来。十分奇异的是，那亭子的石凳与石桌都是老旧而干净的……是谁

　　心下有几分好奇，落座。

　　笑了笑……

　　面对着阑干之外的翠绿侵人……这么好的景色，何苦相藏？轻轻叩了一下大理石桌，一阵禽鸟啾唧……心下一阵欢喜。

　　“曼殊，去取我的琴来。”我转身对曼殊。

　　“主子，留您一人在这里……恐怕不好。”她似有些许担忧，一手抚着自己的缎带。

　　我微微笑了，觉得曼殊有时候就是太拘谨：“这里离未央宫不远，绛雪轩不过百步，不是偏僻的地方，曼殊你就放心吧……也让我一个人静静。”

　　她点头领命而去，我独自坐了一会儿。

　　远方万绿丛中一点红，细细一看居然是妍妍！我心中一阵狂喜，妍妍也见了我，跑跳着向这里来。她走入亭子，见我一身宫装，不觉愣了愣……

　　我笑着走过去：“妍妍……三日不见姐姐可真是想念你呢。”

　　妍妍甜蜜一笑：“妍妍也是呢！”

　　她歪了歪脑袋，欣然道：“哎呀！差点忘了~给良人主子请安。”她笑着福了福身，抬起头，对上我戏谑的眼神……
　　我俩同时扑哧一笑，我道：“你这丫头，哪有先含蓄再请安的……”

　　她泯了泯嘴唇：“良人主子恕罪……”

　　我笑着拉她到身前：“别闹啦。你今日怎有空出来。”

　　她笑了笑，言：“今日王贵妃来看我们了，特恩表现出色的秀女可以到御花园玩一个时称，只有我们五人呢……”

　　我笑得灿烂，突然想起了皇帝的脾性，这五人……恐怕就是下次复看的新人了。

　　“看来我和妍妍还真有缘分呢，妍妍天南地北地都要来找我。”

　　她闪动了一下眼睛：“啓芫轩没怎么远呢……”

　　兀地听到啓芫轩，那个有一些生疏的地方……月前的话语萦绕在心头：我们大家只奥记住，我们都是啓芫轩走出来的。

　　又聊了几句，曼殊就回来了。她见到妍妍也是一愣，只等我解释完了才俯身请安。

　　我笑笑：“今日忘了礼仪的人可还不止一个呢。”

　　曼殊以为我是在责骂她，忙道主子恕罪……

　　妍妍笑得如花：“哪里……方才我也忘记了呢。”

　　事态啊，不过是三日之间……不料三人却是各怀心事。

　　我弹了曲子，高山流水。

　　那是我最喜欢的曲子，只有七岁的时候大哥就曾弹奏与我。正是因为这首曲子，我才下定决心学习古琴。还记得爹爹笑骂，别的姑娘抚琴都抚筝，你偏偏好这口。

　　一滴清泪滴到弦上，迅速没落下去，专心听琴的妍妍没有看到，而我的眼镜本就像没有流泪一样，曼殊一定看到了，她就在我身后，以她的洞察力……

　　广陵散……弦断人绝。手下不自觉得随着心境谈起了这首曲子。待自己发觉时，也只能弹下去了。

　　“姐姐换一首吧……”

　　我一边拨弄，一面回答她：“妍妍不喜？”

　　料想她是不爱这么悲伤的曲子的，转调梅花三弄。

　　目光低垂……入目的是一双飞龙织锦靴……咣当！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响起，手下一个作力，弦断。我迅速起身，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将那断线摆直。

　　“你……是亓家的女儿？”

　　那是……龙的声音。

　　我俯身：“回圣上，嫔妾是。”

　　方才曼殊在我起身之时下跪，而后知后觉的妍妍待皇帝问话只是方才反映过来，连忙行礼。我勾了勾嘴角，世上幸事情皆让我碰到了。

　　“哦……平身吧、”三人一同站立起来，却仍个个目光低垂。

　　半晌，我抬头看了一眼皇帝，极快速地。抬头的一瞬间看到皇帝陵睿含笑的眼神和那我永远不能忘怀的年轻、好看的面容。

　　半晌，仍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无奈，心知他想，十分勇敢得抬头直视他。但愿不要错，这是我那时心里面所想的……他笑了。

　　我心里舒坦了一大半，总算……

　　“全宁，把那檀香木琴赏给卿良人。”我心里一惊……卿良人。

　　也正是他这么说了，我才注意到他身后有一个略显老练的太监，若不出所料，定是乾清宫当红大太监全宁公公了。

　　他神色一敛：“奴才遵旨。只是……亓良人……”

　　“卿良人。”清治又重复了一遍。他抬眸，我低下头去。却在那一瞬间看到他的目光越过了我……

　　我侧身。目光看到他盯着妍妍……妍妍抬起头，眨了一下眼睛。可爱至极，心里凉了下来，原来如此……

　　谁知陵睿眼睛一闭，深深得吸了一口气：“那个女孩子，你是秀女？”

　　妍妍恭敬回，是。

　　“你父亲是……”
　　“回皇上，臣女父亲是浙江巡抚，崔志。”如此的妍妍，恬静而纯真。

　　“原来如此……”他笑了笑。但深色的目光下藏掖不住极度的兴奋，不知为何，心中有一些说不清楚的味道。

　　“你叫……崔妍妍是不是。”

　　妍妍欣喜得答是，其实我清楚得看到是全宁与皇帝耳语了几句。

　　我俯身告退，皇帝含笑。但是他现在的所有心思都在妍妍身上了……

　　回到栖涟殿，我冷然。其实我应该高兴的……如果妍妍……但是，心中那种说不出的滋味仍然萦绕。我也不知我究竟在担忧些什么。

　　宫门落锁前，皇帝的琴终于送过来了，飘着淡淡檀香气的琴，上面有金色的兰花藤蔓。我心下正繁琐，也无心抚琴，胡乱弹奏了几声。一碗鱼羹我喝了一小半，放在盘子里等它冷却不能食用。

　　曼殊也愤然，我让她不要说了……那是妍妍的福气。若皇帝临时兴起，先下恐怕也已有分晓，好与不好都是那丫头的福气了。

　　我已差遣人去打探，的来的消息却令人无比惊讶：皇帝与妍妍闲聊之时传先下正在京中的兰陵王齐云森入宫，三人入乾清宫之后就再无讯息。

　　一夜的我，辗转难眠。曼殊无奈，入房守夜，我让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自己却一宿未眠，至清早才合眼。我无奈，艳阳高照。今日是第四日了，各宫的请安是怎么也免不了的，不过睡了一个时辰，又起身。

　　稍早些时候，曼殊在梳妆台前捣腾我，今日也是个大日子。其实，妍妍还是个孩子。惨白的面容根本不需脂粉，只点了淡淡的胭脂于唇上就匆匆去了王贵妃那里。

　　王贵妃的承乾宫位于东六宫……不过那华丽的成设着实让我惊讶了几分，王贵妃从那日她的言行来看并不是个不知收敛的人，难道……

　　见到华贵人站立在宫门口迎接，身旁有同是新人的才人，见到我她们都放下话匣子道了安，我点头与她们回礼，也含蓄了几句姐妹情深。因为在那五人之中我品阶最高，未曾等到我她们是不能进去的，而也不能让我等着，所以就也没有等人齐整。却见洛才人对我似有敌意，不停瞥见。

　　王贵妃端坐，诸人行跪礼。我这才第一次见了那人的真面目。那是一个年轻容颜下隐藏的老练灵魂，美得富贵逼人，霸气十分。翡翠鎏金步摇随着她颔首会礼缓缓摇动，我敛了衣裾，缓缓起身。

　　看着华贵人清丽而含蓄的容颜，心下一阵感叹……不多时前我们还是家中娇宠的小姐，现下却要向大不上我们几岁的女人们行这样的礼节。
　　王贵妃含笑道：“三位妹妹客气了，赐坐。”

　　三人千恩万谢按品入座了。王贵妃淡然品了一口香茗，流转明眸：“听闻几位妹妹均是好家世，想必家中也是有过些教养的。”

　　几人维诺称是，却怎么也揣摩不透此人何出此言。

　　王贵妃笑了笑：“几位妹妹喝茶吧。恩……卿良人？”她勾起嘴唇，似笑非笑，别有深意。我心下一惊，看来宫廷之中消息传播之快，令我咋舌。昨日皇帝不过一句戏言，就开了宫廷之内新秀未侍驾而得封号之先例，看来自己已成靶子了。看到下首两位迅速地抬头瞥了我一眼，连动作都是惊奇地相似……

　　心知无法躲过，泯嘴一笑：“贵妃娘娘见笑了，嫔妾拙才，皇上也是即兴所致。”

　　王贵妃依旧是那副懿德兼备、端庄从容的样子，不阴不阳地吐出一句：“妹妹怎会是拙才？后来妹妹的处事早已有大家风范了……”我低头闭了闭眼睛，思索这话怎么接……看来王贵妃在宫中的眼线已无处不在，连我即时的告退，如此细微的东西都能将它揣摩出来，确实，我先前也被王贵妃慈善的面目迷惑了……兴许也不是，不过宫廷之中永远只有“姐妹”，没有朋友。

　　不过，想来后来的事情她应该也清楚，不过她怎么能一点反映都没有呢？如果妍妍承恩，那暴跳如雷的一定是她呀……还是，她隐藏得很深……

　　“嫔妾不敢……”垂首，作出一副可怜的样子。

　　她笑了笑，道：“姐姐没有怪罪妹妹的意思，反之，姐姐极欣赏妹妹这样……知进退的人。”我瞬间反映过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嫔妾谢娘娘教诲。”垂眸。

　　“几位妹妹听好了，以后就以姐妹称呼。我大齐后宫应宫闱和睦，并不在乎这些虚礼，现在宫廷之中的各位主子们也都是如此称呼的。”

　　王贵妃说话不拐弯抹角的时候，声音十分甜润，确实是叫人喜欢的。再者，王贵妃不过18岁，也是年轻俏丽的。不过后宫事物繁杂将她锤炼得如同金刚一般。

　　几人俯首称受教，也想着王贵妃此言的真是度。

　　不一会，文淑妃驾临，几人离座相迎。王贵妃一脸含笑，但我看来却是冷笑。一身素淡的文淑妃出现的时候，王贵妃圆润的声音就响起：“妹妹还以为文姐姐住习惯了西边，忘记了我承乾宫的走法了呢。”

　　我似乎听到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好个王贵妃！一语双关，乍一听“西边”，常人想到的定是去锦宫，如此一瞬间的错觉足以让文淑妃蒙羞，然而文淑妃所在的长春宫同吾未央一样，都是西六宫的一份子。凡能听出前面一层意思的人肯定也能听出这一层……暗处之言，则是文淑妃作为比王贵妃品阶低的妃子却不常行晨昏定省。

　　文淑妃到底是皇室之人，多年的寡居早已使她没了公主架子，周身虽素衣淡妆却高贵无比，也从容淡定。微福身，算是行礼。

　　似乎懒得与她纠结，摆摆手让她落座了。

　　我微微笑，原来传说中幽灵般的文淑妃对新人也是有兴趣的啊……虽然在啓芫轩时不曾见到她来，却也是同那般人一样的。

　　王贵妃时不时对文淑妃冷嘲热讽，文淑妃却是个能沉住气的，偏不给王氏脸色。几番下来下首那两位心惊肉跳，我虽颜色不变却也有几分惧怕。王贵妃自知再纠结下去也是自讨没趣，正不知如何收场之时，外面传幽容华到。

　　屋内之人均是振奋！

　　环佩叮当，一紫衣女子木簪绾法，款款而至。她抬眸的一瞬，我看到了十分熟悉的容颜。

　　那是……

　　我彻底震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