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赠一枝春》收梢

8、身世

　　夜至中月，顾墨殇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中的酒，觉得索然无味。
　　这时萧君彦怕是美人在怀，春宵一刻吧。
　　良辰美景奈何天
　　顾墨殇举起酒杯，一杯敬明月，一杯敬过往，一杯敬自己。
　　直到喝到伶仃大醉，趴在石桌上昏昏沉沉。
　　顾墨殇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往事撕裂般地再度浮现。
　　有一个小少爷，他本来有着所有人羡慕的身世和幸福。他父亲是当朝的名相，母亲是大户人家的女子，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一直到九岁，一直活在蜜罐子中……直到他十岁那年。”
　　“娘亲，爹爹去哪了？他说好一月后陪我过生辰的。”
　　宋岚蝶笑着摸摸小顾郓的头：“爹爹可是大英雄，他是去保卫江山，守护百姓了。”
　　小顾墨殇撇了撇嘴：“那……一月后，爹爹可能赶回？”
　　宋岚蝶有些惆怅地眺望了一下远方：“一月后，爹爹可能赶不回来了。娘亲陪你过好不好？”
　　“我不要，往年都是娘亲陪我过，这次我要爹爹陪我过。”
　　“殇儿，别使小性子。”宋岚蝶蹲下身来，看着小顾墨殇的满脸愁容，伸手刮了刮他鼻子，“近日敌国蠢蠢欲动，爹爹是为了守护我们，守护这大齐国。”
　　“那我不过生辰了。”小顾墨殇闷闷不乐地往屋内走去。
　　宋岚蝶看着他，轻叹了一口气。
　　一月后，边境形势逼人，顾戟还是没有能够回来。小顾墨殇说到做到，没有过生辰，躲在屋内难过。
　　“殇儿，我买了你最爱吃的枇杷糕，还煮了长寿面，多少吃一口。”宋岚蝶软声哄着他，“下次，下次生辰，爹爹必当回来。”
　　“我不要下一次，我只要这次。”
　　宋岚蝶无奈地将东西放了回去：“娘亲陪你过生辰，可是觉得无趣了？”
　　他那时被宠坏了，说出的话傲娇又任性：“对啊，我要爹爹过生辰。”
　　“好吧。”宋岚蝶有些失落，但还是没有说什么。
　　如果顾墨殇知道那时他母亲陪他过的最后一个生辰，他绝对不会说出那句那么伤人的话，可是时间不能重来，说出去的话收不回，遗留的后悔也终会成为余生的悔恨。
　　数日之后，敌军破了边境，直冲齐国而来。一路上，屠杀了无数无辜的百姓，血溅千里。
　　整个京城都被恐惧裹挟，敌军们冲进一个个屋内，放肆地杀戮，百姓的尖叫声，哭声不绝，绝望，崩溃，像洪水瞬间席卷了京城。
　　顾墨殇躲在宋岚蝶的怀中，不住地发抖：“娘亲，爹爹呢，爹在哪里？我好害怕。”
　　宋岚蝶也很害怕，她用自己瘦弱的身躯紧紧拥着他：“郓儿别怕，爹爹会来救我们的。”
　　“嘭”的一声，门被猛地踹开。
　　宋岚蝶惊慌地将顾墨殇一把放进衣柜子里：殇儿，听娘亲讲，现在开始紧紧闭着眼睛，不准睁开，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离开柜子一步。不要说话，不要害怕，你乖乖躲在这里，等爹爹来救你。”
　　“娘亲，那你呢？”小顾郓的声音带着哭腔。
　　宋岚蝶深深地看了小顾郓一眼，决绝地说：“娘亲会护好自己的，你不必担心。”
　　说完，宋岚蝶关上柜子门，攥紧了发颤的手，毅然地走出了屋子。
　　那是他们最后的诀别，很久很久以后，顾墨殇想起母亲留给他的那个眼神，都不住地发颤，那是眷恋，是不舍，也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决。
　　此后，生死相别，阴阳两隔。
　　他躲在柜子里，听到迷迷糊糊的哭泣，尖叫声，周围是一片黑暗，没有一丝的光亮，一丝的希望。尖锐的声音此起彼伏，像在嘶吼，在哀悼，像鬼神的声音恍恍惚惚地包围着他，无休无止地一直这样下去。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又好像是晕了过去。等他醒来时，爹爹顾戟匆匆赶到，将他从柜子中抱了出来。
　　“爹爹，娘亲呢？”他问。
　　顾戟没有回话，沉默地抱着他离开。
　　顾墨殇看到周围一片鲜红，血一眼望不到尽头，万物被鲜血浸红，红得刺眼，红得人心生生地疼。往日繁华的街道都是尸体，堆满了街道，他又感到有些眩晕了，眼前的一切恍惚，只剩下红——红色，铺天盖地的红……
　　他再次醒来，在一陌生的地方，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他呆坐了一会，才想起来娘亲，“娘亲，娘亲！”
　　一个面生的嬷嬷急忙走了进来，听到这句呼唤，擦了把眼泪：“真是苦命的孩子……”
　　顾墨殇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固执着要娘亲。顾戟从外面走进来，残酷地告诉了他真相：“娘亲死了。”
　　死？死是什么？顾墨殇不知道死意味着什么，他仍固执着要见娘亲。
　　直到后来，他才渐渐明白，死就意味着，你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某个人了。
　　无论你有多么想念她，多么想见她，多么再想和她说说话。多么想和她再过一次快乐，无忧的生辰……
　　他恨父亲，恨父亲为什么这么晚才赶来，恨父亲在母亲被敌军百般凌辱，百般践踏的时候，却在护着齐王的安危，护着一个摇摇欲坠的残破的国。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这样选择吗？”那年刚及冠的顾墨殇问顾戟道。
　　顾戟没有半分犹豫：“没有重新来过。即使有，这也是我的职分。”
　　顾墨殇嘲讽地勾出一个虚假的笑：“你可真是大公无私，尽忠职守……”
　　秋风刮落了几片摇摇欲坠的残叶，刮开了谁的心……
　　顾墨殇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不是要护着这个破国吗？那我便让你看看——这齐国是如何一点一点没落在你手里的。”
　　那年，他入了军队，随萧君彦南战北伐，又助他起兵谋反，一举歼灭齐国。他以胜利者的姿态看向父亲，却只看见父亲无悲无喜的神色，他很是不甘。
　　“顾大将军可要留在我萧国？”萧君彦想着他是顾墨殇的父亲，没有为难他。
　　“罢了，我行军打仗这么些年，倒也是乏了。”顾戟微微点头，“我倒想云游四方，见一见山川美景。”
　　“好。”萧君彦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顾墨殇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好像他多年苦苦执着的事在那一刻成为了笑话。
　　萧君彦把他拉拢在怀中：“都过去了，你还有我。”
　　顾墨殇一直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失去了一些，又得到了一些，比如亲人，又比如萧君彦。
　　冷风一吹，寒风扫叶，顾墨殇稍许清醒了些，撑着头苦笑。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真正的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