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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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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墨殇让人把屋里没用的东西都撤了个干净,只留下一些必要的东西。原本繁华热闹的屋子一下子变得简陋冷清了起来。
顾墨殇看了眼燃着的炉火道:“这也灭了吧,剩下的炭火,送去大家的屋子里吧。”
“顾总督,要不您还是留一些自己用吧,这地方晚上冷得厉害,易得伤寒。”有人劝他道。
顾墨殇笑笑:“我得伤寒倒无妨,若大家得了伤寒,岂不是要耽误了进程。”
“不必再说了,就这样吧。”顾墨殇看出他还想说些什么,摆摆手打断了他,“我出去看看。”
屋外寒风一阵一阵深入骨髓,顾墨殇只一动不动地在寒风中看着远处矮小的工人,看着他们单薄的衣裳被寒风掀起又落下,衣裳的里面,是瘦得已经不正常的肋骨。
这时,他注意到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屈着腰,肩上扛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他几乎无法前行,只不住地喘着粗气,张着嘴巴艰难地呼吸,手上腿上累累的伤痕,有新伤也有陈伤,让人想起濒临死亡的瘦弱的骆驼。
这位老人一步步地挪着步伐,却没在意到脚下的一块小石子,猛地被绊了一下。他身后是几十斤的巨石,若是他这样向前倒下,那背后的巨石必然砸到他脑袋上,头破血流,绝不可能活命。
他拼命地想稳住身子,但他太累太累了,巨石又太重太重了,他只能徒劳地挣扎几下,不可控地向前倒去。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缓慢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或许,这一切就是命吧,逃不掉的。
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他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睁开了眼睛,面前是个很高的男子,穿着洁白的衣裳,脸上冰冷而没有感情,但不知怎么,自己却从他那双清冷的眼睛中看出了一丝担忧。
他还没来得及道谢,突然瞥见了他腰间挂着的总督的令牌,扑通一声跪下恳求道:“总督,我…我不是故意要偷懒的,对不起对不起,请您宽恕。”
顾墨殇默默地扶起他,然后接过他背上的石头,扶他坐在一旁:“无妨,你先休息一会。”
“爹,你怎么了,爹!”
远远地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顾墨殇抬头看去,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大概误以为顾墨殇要惩戒他的父亲,他着急道:“总督,我爹年纪大了,若是他做错什么,还请不要责罚,我愿意替我我爹受罚。”
老人拉了一把少年,抱歉道:“犬子不懂事,还望见谅。”
接着对那个少年说道:“督管刚刚救了我,并没有要惩戒我,快和督管道歉。”
那个少年闻言,耳边渐渐泛了红,小声道:“抱歉督管,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顾墨殇低头仔细地看了眼这个少年,眉目长得倒是清秀,只是脸上都是泥,衣裳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补丁。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干净而不夹杂质,倔强而固执,是独属于少年的意气,还未被世俗淹没的纯粹。
顾墨殇这一生见过很多双眼睛,有些是空洞而麻木的,生活的残酷早已磨平了他们的棱角,只剩下无尽的悲哀和绝望;有些是阴险黑暗的,算计和利益早已抹灭了他们鲜红的心脏,只留下一团黑雾,却鲜少有人还有这么一双干净而倔强的眼睛,像是历尽磨难仍不服输的蒲公英,以顽强的生命对抗飘渺不定的人生。
他问到:“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少年挠挠头:“小人名叫张雨,今年十五岁。”
“十五啊。”顾墨殇蹙眉道,“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里。”
“十八到五十的壮丁,几乎都被抓去了军队,留下的少之又少,人数凑不够,所以就把我们这些年纪差不多的抓来了,你看,基本上好多都已六七十了。”张雨嘟囔道。
“张雨!”老人严肃地喊了他一声,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顾墨殇拍了拍张雨,示意他无妨。
“你们休息吧。”顾墨殇正准备离开,突然想到什么,顿了顿脚步,“张雨,你过来。”
张雨疑惑地指了指自己,他询问地看向父亲,看到父亲点点头,就走上前去。
“读过书吗?”顾墨殇问道。
那之后,顾墨殇开始教张雨识字,张雨也从一开始的目不识丁到后来能勉强读完一篇文章。顾墨殇也成功有了一个小尾巴,无论去哪都跟着他。
顾墨殇发现自己劝阻不了他后就放弃了,任由这个小尾巴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地献殷情。
日子这样一点一点地流淌,顾墨殇寂寥的生活倒也因为这个小插曲而热闹了些。
但他偶尔,偶尔会想起南方的萧国,想起那个人。
还有多久会见面呢?
顾墨殇摸着玉佩,一遍一遍,聊以寄托相思。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早春中还带着一种萧瑟的寒意。
“顾总督,有人求见。”
顾墨殇头也没抬,“谁?”
“那人说让我把这个带给您,您看后,就知道他是谁了。”
顾墨殇抬眸,一枝带着露水的桃花猝不及防地跳入了他的心中。早春的缘故,枝头上不过是淡红的花苞,绽放了的花也不过是小小一朵,泛着粉白的色泽。
顾墨殇猛地站起身来,慌忙中撞翻了墨水也没在意:“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