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赠一枝春》收梢

18、总督

　　鸡鸣声起，东方微微泛白，天色还是朦胧的黑，顾墨殇就醒来了，大抵是尚未习惯的缘故，他睡得很浅，醒来后就睡不着了，索性披了件衣服下床，眺望远方绵延的高山。
　　想开今日是开工的第一天，他便提了兴致准备去看一眼。李瑞倒是给他送来了几个丫鬟，他没有惊动她们，自己牵了匹马就前去。
　　策马扬鞭，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一片宁静，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幽静。
　　到了的时候，工人早已开工了。不过都是些瘦弱无力的老弱病残，少有的几个年轻力壮的，也不堪重负。他们衣着单薄，在寒风肆虐之下，额角却起了密密的汗，双手冻的发紫，身上背负着巨大的石头，一步一步地挪着，半个身子都被压弯了，连头都难以抬起，脊梁被压的几乎变了形。
　　一旁的督工却仍不满意，甩起鞭子就抽到他们身上，嘴里骂骂咧咧几句，又埋怨天气之冷。顾墨殇淡淡地扫了眼他身上厚重的披风，没有说话。
　　督管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小屋中饮酒观望，身着金丝棉衣，烤着明明暗暗的炉火，欢声笑语满屋。
　　一个场景，却生生被切割成了两半。一边是骨瘦如柴，苟延残喘的贫苦百姓，一边是谈笑风生，纵情歌酒的黄衣使者，格格不入的两幅画面，是天上地下，是明星尘埃，何其讽刺。
　　贫苦百姓在为生计发愁，吃了这顿没下顿，用血汗不过换来粗米几两，皇室权贵极尽奢侈，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醉生梦死在温柔乡，五花马 ，千金裘，招之即来。
　　顾墨殇有些可悲地想，自己又能改变什么呢，好似古往今来，便一直如此。
　　可他望向了那些步履蹒跚的瘦弱身躯，还是于心不忍，他转念想，一直如此，难道就不会变吗？
　　若我非要世道清廉公正，百姓安居乐业呢？
　　顾墨殇向着小屋走去，刚踏入，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王总督，久仰。”顾墨殇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四周，明明是刚搭建出来的小屋，却像住了许久，生活物品一应俱全。
　　王尧慌忙起身：“顾丞相，久仰久仰。早些日子就听闻顾丞相一表人才，气宇轩昂，今日得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顾墨殇漫不经心地摸了摸椅子上雍容繁琐的花纹：“过奖。王督管来这多久了？”
　　“额，应该是…”王尧讪笑，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昨日傍晚。”
　　“这样啊，”顾墨殇讽刺地弯了弯嘴角，“还以为王总督住了许久了。”
　　王尧再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就是傻子了，他急匆匆解释道：“得知顾丞相您要来亲自监管，想着您可能不适应这荒廖之地，在下特意让我安排的，惹得顾丞相不满，是在下该死，还请顾丞相宽恕。”
　　顾墨殇收回了摸着花纹的手，淡声道：“我哪有怪罪你？”
　　王尧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到他说：“既然监管工作如此简单，不过是烤着炉火，喝着美酒，顺带扬起鞭子训斥警告一下，便也用不着王总督亲自上场了，着实是大材小用了。我已然学会，以后便交由我全权负责吧。”
　　王尧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顾丞相，我可是皇上钦定的总督，贸然被撤职，恐是会惹皇上不满。”
　　顾墨殇哪能听不出他语气中的威胁之意，无波无澜道：“是吗？王总督大可去皇上面前愤慨几句，但是我劝你想清楚，到底是你这个皇上‘钦定’的总督重要，还是我这个掌管南水北调所有工程的丞相重要？说到底，所有的设计，方案，走向都是我来负责的，你区区一个监管工人的总督，算什么东西？孰轻孰重，你当真以为皇上分不清？”
　　王尧不过是诸侯大家的一个游手好闲的少爷，此次担任总督不过是父亲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才得来的机会，虽美名其曰“历练”，但他本着游玩的心态来的，自然一路上奢侈铺张。就是想着无人敢有怨言，他才如此肆无忌惮，没料到这个顾丞相一来就要撤他的职，他一时怒火中烧，威胁了几句，却被对方轻飘飘的几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来不及预想父亲知道他被撤职后是什么反应，但他知道，若是皇上知道此事，定不会帮着自己，一方面是鞭长莫及，另一方面正如顾墨殇所说，孰轻孰重皇上心里还是有数的。再者，此事惹得皇上不快，就绝不是被父亲打一顿的后果了。
　　王尧只好咬碎牙往肚子咽，朝旁边几个小厮招招手，就准备回府了。
　　等到王尧坐上马车，天色已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只有奔腾的马蹄声回荡。顾墨殇不执一词地静静地站着，风卷起他洁白的袖子，隐约可见夹着着几分泥渍，却不让人觉得他狼狈，反倒多了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冷。
　　半晌，他把一旁呆站着的小厮叫来，“冬天了，去给大家买几件厚的衣裳，就从我的俸禄里扣。”
　　小厮得了命令就去做了，临走时他看了眼顾墨殇，心想，这人看着冷漠而不近人情，心底倒是火热。
　　这世间，总有人心莫测的阴暗，人走茶凉的冷漠，但也总有哀民不幸的温存，以身殉道的坚守。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萧君彦就会出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