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旧事》°茉尐尐

6、第六章 旧爱

　　“他结账你也不拦着，人家学生一个，就是出来工作了，也扛不住你这消费啊！”我在沙发上坐下，拿着遥控器。
　　“那一堆贝又不是我吃的。”琳琅抢过我背后一个靠垫。
　　真的是一句话呛死人，我把话咽回去，愤恨的看着她美丽邪恶的笑容。
　　“算了，不逗你了。”她索性笑出声来。“你以为□□的公子请不起你一顿饭？”
　　我一脸迷茫，她一个关子卖到现在。
　　“我们老总上次过节宴请市里领导，让我去陪夫人家属来着，谁知道□□有个帅儿子啊，还在电台工作，我就随口说了句我常听交通台的《九点巴士》，结果他说是他主持的。”琳琅耸耸肩，“巧吧，我正对时晓晰感兴趣呢，结果让我遇上了。”
　　“无语。”
　　“所以呢，是缘分躲不掉的，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但不该是我的终究得不到。”琳琅神色突然黯然，“我一直比较信宿命论。第一次，是时晓晰让我觉得我老了。”
　　“你爱上他了？”
　　琳琅想了想，最终还是点点头，“应该是吧，如果喜欢和一个人在一起暂且算□□情。但我知道，我不会和他在一起，他的路很长，我这里不是他的终点。”
　　我这里不是他的终点。当琳琅说起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时光这种东西的残酷，永远无法逆转。站在28岁尾巴上的女子，她的诚惶诚恐，一只脚还在旧日青春印记里迟迟不肯出来，另一只脚已经猝不及防的迈进了她繁盛年华的尾声。
　　“我原来怎么都不肯承认自己老了。”琳琅卸了妆，散开头发，端着杯茶走过来。
　　“你本来就不老。”
　　“呵呵。”她自嘲的笑了笑，“每次照镜子看到眼角的细纹就觉得格外恐慌，再怎么保养，再怎么高级的化妆品，也只是延缓衰老而已，或者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今天是怎么了？”我转头问她，“干嘛说这些。”
　　“没什么。只是觉得过去自己浪费了太多时间。”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年轻的时候不懂珍惜，放走了最爱的那个人；后来忙忙碌碌大把的青春献给了事业，经历过很多人，不过是各怀目的逢场作戏；对于郑兆卿，我用了心，可是结果事与愿违。不知道我十年的青春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那时晓晰呢？”
　　“我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他的身上有阳光。”琳琅轻柔的笑了，素净的脸上褪去了沧桑。

　　我的新书很快出版上市。因为销售情况不错，又有众多读者捧场，商家大肆宣传，市中心最大的书城为我办了签售。
　　来的读者很多，我坐在宣传台后面，飞快的挥舞着签字笔，并耐心的解答大家的问题。两个小时下来，已经觉得力不从心，只觉得自己已经签了不下几百本了，翻页的手指开始微微僵硬。
　　又是一本递到眼前。我轻车熟路的翻到扉页，提起笔问：“需要签什么呢？”
　　“签苇子吧。”一个微哑而沉和的声音。
　　我突然间怔在那里，落下的笔顿了顿，然后例行格式签下我的笔名——元夕。笔画不如以往流畅，手有些抖。我抬起头，齐陌轮廓分明的脸正在眼前，他注视着我，微微皱了皱眉，接过我递回的书。
　　“感谢您的支持。”我对他抱以职业的微笑，“没什么问题的话，麻烦您给后面的读者让一点位置，谢谢。”
　　齐陌的眼神暗淡了一下，他落寞的低着头缓缓走开，手里拿着我的书。
　　我的心却再也不能安静下来，突突的跳着，无论怎样努力，都不能把自己的心情调整平复。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齐陌就像我的命门，拒绝他的时候自己的心比他更疼，如连体婴儿般心意相连，他伤心我亦是一落千丈，他不好我如坐针毡。
　　终于心神难安的结束了签售，仿佛若有期待的从包里翻出手机，看到齐陌久违的消息：“我在侧门等你。”
　　我的心情居然一下子开朗起来，刚才的忐忑不定被忽然之间没来由的喜悦冲散。我是想他的，即使曾经伤心，曾经绝望，曾经躲躲闪闪，都不能阻止我想念他，怀念过去。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步伐，尽管我还未想好我见面可以对他说什么，对他抱以怎样的态度，只是径直往侧门走去，像是赴一个不计后果的约会。
　　我看见齐陌就站在那里，似乎等了很久的样子。他穿着那件我喜欢的咖啡色格子棉衬衣，手插在裤袋里，因为高而微微前倾的背脊，瘦瘦的，下颌越发削尖。他好像感觉到了我，转过身来，与我目光相接，然后走到我面前，轻声说：“一起吃饭好吗？”
　　我看着他，心里闪过万般思绪，回过神，却只是像往常一样，乖巧的点点头。随他去。
　　天色将近，微微有些凉，我宽松的棉麻衣衫灌进了风，冷嗖嗖的，我不禁抱紧了肩膀，低着头走在他旁边。齐陌一伸臂膀把我带近他身侧，揽过我的肩靠在他身上，他的气息还是一如往常，淡淡的烟草和着温柔的体香，熟悉的仿佛只手可握，陌生的却又飘渺难寻。
　　坐进齐陌的车，还是那辆被我取名“龙猫”的二手越野，它是毕业后我们的第一笔“固定资产”，为它我辛苦码了一年的字，而齐陌日夜工作放弃了几乎所有的假期。我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仿佛往常那样像个女主人，看到后视镜上我做的香囊还挂在那里，上面绣着八个淘气的童体字“夫君大人，出入平安。”
　　他不问我，自顾自的开着车，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他把手轻轻地覆在我手上，触到我的时候，微微用力一握。我转头看过去，他正注视着我，目光中满是温柔的神色，他的眼睛那样漂亮，深深的，狭长而明亮。
　　他带我去到上大学时我们常光顾的小店，那么多年过去了，它还在那里，老板夫妇不过老了些，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变。看到有客人进来，老板娘居然一眼认出了我们，亲切的上来打招呼，无非是在哪里工作，有没有结婚之类的问题。齐陌尴尬的着，偷偷瞟向我，我只是低头喝茶不语。7年之前，我也许不会想到此刻我和齐陌故地重游，对面而坐，只是再无瓜葛。感情走到最悲凉的境地，不过是像现在这样，物仍是，人已非，毫无任何生气。
　　都是我旧日最爱吃的几道菜，齐陌自然而然的拿过我的碗，默默的把饭添好送到我面前，照顾好一切，他给自己倒上啤酒，不作声色的看着我。
　　“怎么不吃？”我终于开口说话。
　　“你吃吧，我不饿。”他对我笑笑，眼神突然变的如此慈爱。那是我经常从齐陌看我的眼光中捕捉到的情绪，没有任何占有欲，没有任何杂念的，朴素的爱，就像父亲看向自己的小女儿，只是疼惜，那样沉默而慈祥。
　　我的心还是会疼，伴随着脉搏的跳动一突一突，我想，大概是他的影子早已融入我生命。再贪恋的美味，此刻都已味同嚼蜡，我停下来说：“是不是我该问点什么。”
　　“你想问什么？”他喝了一口啤酒，然后撑起身子专注的看着我。
　　“今天为什么带我来这吃饭？”
　　“纪念日。”他一字一句。
　　我愣了下神，蓦然想起，今天这个日期，是我们七年前开始这场恋爱长跑的起点。齐陌一直是个细心的人，每年这个时候他总是比我挂怀，事先准备这样那样的节目庆祝。可是今时今日，两个人能够平静的坐下来，有酒成席，就已是造化了。
　　“谢谢你来。”他突然道：“如果你不来，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只是饿了。”我打断他，轻描淡写。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对面沉默良久，然后开口问：“他，很有钱吧？”
　　我有些奇怪，“哪个他？”
　　“我看你住到清水湾去了。”
　　“你跟踪我？”我抬起头硬生生的对上他的眼睛，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看你过的好不好……”他匆忙解释着。
　　“齐陌，我想我没必要跟你解释。”我凛凛的说，“为什么你像从来都没有认识过我？还有，既然你已经离开了我，为何还要回过头在意我过的幸福与否?”
　　他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喝着杯子里的酒。我意识到自己犯的错，或许我根本不该同他来吃这顿饭，我以为我释怀了，可心里仍是怨恨他的，从他的不辞而别到理由搪塞的分手，再到偶然相遇他装作不识，对于一个薄凉的过往情人，我突然为自己的心软懊悔。是谁说分手之后可以做朋友的，离弃后的伴侣各自都承担着太多不甘和隐痛，再见面，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激起电光石火，点燃彼此心中压下许久的伤。此刻能想起的似乎全都是他的绝情和冷漠，我念着与他相伴的七年，可谁念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