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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红(一) 小时候的故 ...

  •   姜渊答允同弟弟一道回家,决不让巫伯父打他,巫楚信赖三哥,玩儿心也大,头次夜不归宿,瞬时又恢复了活力。
      他兄弟二人没了话,一时间静下来,女童仍那样默默待着。三人你看我,我看他,不知如何开口,更不知从何谈起。
      巫楚年纪最小,奔忙半天,已经有些乏了,自顾顺着棵粗壮树干坐下,来回打量这陌生人:她表情漠然非常,脸上除了几块青紫的伤,又添了干涸的泪痕凝在脸上,画成黑白的道子,好似一盘鲜活的墨彩。他极想问女孩伤是怎么来的,但看三哥并不和她搭话,也便压下好奇,自己玩儿自己的去了。
      姜渊看女孩身上新伤替旧伤,现在也一味不说话,只当她受了什么刺激,神志不清,思及从前,心里有点不舒服,于是主动开口问询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呀?”
      女童扭过脸来,终于弯眼笑了,消瘦的脸各处都动起来,有了一个女孩子的神采飞扬。
      “我叫翟玉儿,多谢你救我。”
      听到“救”字,姜渊觉得惊诧,未曾想自己竟不是见义勇为,倒成救人水火了。
      “我原来并不是王城人。三年前七月初七,我同阿娘一起去打鱼…”
      翟玉儿向姜渊细细解释,她娘亲下河摸鱼之时,她本在岸边踩水玩儿,一个大汉不知在芦苇丛里藏了多久,竟猛地钻出来,她还不及反应,就被掳了来。
      那大汉是王城里一私塾的先生,身材魁梧,面目倒与庙中的钟馗泥像神似,实在周正,况且他在人前装得像,谦谦君子,对谁都礼让三分,于是村人都称呼他为魁生。然而他私下却嗜酒,喝醉了酒有些见不得人的癖好,喜欢在他妻子身上刺字,每每说要刺完一本《孝经》才罢手,妻子遭不住针扎便反抗,不过挣扎来一顿毒打和一身血污,儿子被吓得手软脚软,屏气禁声,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受刑,大概母子在家中实在活不下去,愤然离家跑了。
      但谈起此事时,他痛哭流涕,开口便怪自己不够体贴,难怪妻子不愿留在他身边。因此邻里四坊总以为是他妻子不配为人,不忠变心和人偷腥离家,还连带着领走儿子,现今难听的非议全落在了女人头上,成了人们茶余的谈资,与魁生毫无干系了。
      魁生寻子无果,幸而那妻子娘家人都死绝了,他也无处撒泼。某日在搜寻途中,遇到一个跛脚老道,他央求老道卜了一卦:说七月初七翊溪畔有一女童,命格极佳,有人主象,请回家去,所失之物自然可以找回。
      事起无稽,她就这样被拐了来。刚被掳来那几日,那魁生确实对她恭敬,点头哈腰祈求叩拜,每餐四荤三素上供,清汤沐浴,焚香撒花,着实如请了一尊菩萨来,然而为防翟玉儿逃跑,仍是在她脚上挽了铁链,可知人若心中有所求,无论神佛如何光耀,也是敢囚起来的。
      年半有余,魁生见妻子二人毫无音讯,觉得自己被诓骗了,更加嗜酒,也终于开始动手打翟玉儿了,她不再是菩萨,成了瘟神,仿佛魁生妻儿是被她妨害而走。
      三年来挨打多了,她连哭也觉得疲倦,索性受着。翟玉儿知道自己年岁尚小不成气候,听他多次说,等她大了就将她卖了换酒吃,也不哭闹反驳,只是沉默着。
      今天正是她被掳来三年整的日子,七夕城中人头攒动,都是借着牛郎织女的名头厮混来的。魁生也便想将她卖入窑子,好换些银钱,补上三年来将养翟玉儿的亏空,外加吃几壶好酒,却没想到被姜渊将人抢了去。
      翟玉儿将那妖娆女子如何引诱魁生救她的事儿也一并告诉了姜渊,却未提及女子所说的最后四字,她总想那是她两人间的秘语,不该第三人知晓。
      听了她的话,姜渊从怀里掏出一块小玉递给她,方形虎纹,看着很精致,要她变卖掉回去寻亲,翟玉儿起初不收,待姜渊解释说:“没关系,我们陪你把这个抵押了,记下当铺名号,改天自己再赎回去就行了。”
      于是她也就不再推辞,拿了拢在袖子里。
      巫楚本来兴致勃勃,一个人站在岸边打水漂玩儿,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谈话。这个时候却急急跑过来,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匕首来塞给翟玉儿。
      “三哥送你一件,我也送你一件。”
      说完也不管翟玉儿如何回应,跑到姜渊身边坐下,倚着他呢喃:“三哥,我困了!”
      姜渊对翟玉儿使个眼色,示意她收下,才回弟弟的话:
      “靠着我睡吧。”
      巫楚微微点头,枕着姜渊的腿,眼已经睁不开了,姜渊褪下外氅,盖在了他的身上。
      翟玉儿见巫楚睡了,便不再多言,又恢复了那副呆呆的样子,盯着落下许多的月亮看。
      姜渊拿出腰间的笛子吹起来,声音悠而不扬,仿佛筑起了一篷帐子,巫楚迷迷糊糊中感觉四周暖了起来,花鸟鱼虫悄无声息,便松开眉头,沉沉睡了。

      天刚破晓,姜渊被四周渐起的声响吵醒,他从靠着的树干上起身,揉揉有些酸涩的脖颈,叫醒仍旧睡在他身上的巫楚。翟玉儿似乎整晚都未合眼,眼下透出青色。见他二人醒了,便也动了动起身。
      原本翟玉儿说想马上回故乡找阿娘,思索了一番后却改说需得将他们赠予的物什换了现金才好上路,于是跟着他们一道进城了。
      进城时,守城的士兵看巫楚穿着华贵,也不为难,只问了问他们为何出城,何时出城而已。
      刚走到城中,一个身穿棕麻衣服的人披头散发,冲了出来,乱吼乱叫,刚摆出的几个摊子都被他砸了个七七八八,小贩嘴里叫骂却并不敢上去和他起冲突,住户被惊动出来,三层四层的围观。守城兵们看这人体型硕大,也有几分忌惮,不敢正面上去阻拦,只是抽出武器自保,也怕事后被人告发耻笑,装样子喊着让那人停手。
      姜渊三人被挤在第二层中,踮起脚勉强看清那人面貌,脸肿得如猪头一般大,面皮充血成紫红色,看不出一点儿人样。那怪物眼神突然一滞,就冲到他们跟前,人群不断推搡着向后退,那家伙扑上来,似乎要扯巫楚手臂,被姜渊挡开,于是顺势掐上了姜渊脖颈,姜渊本想发力给他一掌,却怕出了人命官司给师傅添乱,所以生生忍下了,只运起全身内功护体。巫楚见三哥危险,想上去与那家伙较量,却被三哥死死挡在身后,上前不得。
      守城兵见这怪物作势伤人,便群起将他往一旁扯去,他歪歪斜斜挪动了没几步,突然口中喷血,脸上其他六个孔窍也流出脓水,脸朝着姜渊倒在了地上。巫楚查看三哥伤势,发现并无大碍才放下心。
      众人看那怪物没了动静,守城兵便用刀背过去戳弄了他一番,将他翻过来时,竟发现他已经恢复成了人脸,但脸色煞白,双眼翻成了死鱼眼,已经没有了丝毫鼻息。
      姜渊上近处看,竟发现他的脖子上露出几点墨迹,便请那士兵剥开一点汉子的上衣。那兵看他年纪不大,正要呼喝,却又瞥到了他身后的巫楚,手拽着姜渊的腰带,眼神灼灼也在看他,竟然有些露怯,于是便听从了他的,用刀在尸体的衣服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男子胸上密密麻麻数行小字,都是些“至德要道”“德教加于百姓”“以顺天下”之类的断句。人群中瞬时骚乱起来,说是他被鬼上身,那字都是镇鬼的符咒,也有说是被下蛊,勾魂等等的不一而足。那士兵赶忙将那人衣服拢上,瞪了姜渊这个“罪魁祸首”一眼,向人群中大喊:
      “嚷嚷什么,不过一个醉汉,喝多醉死了,都散开散开。”
      人们不愿惹一身祸,都各自忙去,不过嘴里还是念叨着些天爷地爷的话,那些赔了钱的摊贩骂骂咧咧离开,人死了没处要债,官兵又凶横,看来今日需谋别的生了。
      姜渊正要领着弟弟去到旁边,却发现翟玉儿人不见了,他想起似乎刚才与怪物扭打时就不曾见她身影了,四下查看时,被四个人撞得歪斜开,看着他们将那具尸体抬走了。
      他带着巫楚,两人一同在近处查找翟玉儿下落,还不到半刻钟,便有两个脚力抬着一扇门板,从守城兵平时换岗休息的地方出来,板上盖着白布,下面透出人形,向城外走去,随即告示也张贴了出来:
      称昨夜一男子,姓王名庆,私塾先生,家住城外东郊三柏村,昨夜丑时身亡,全身并无伤口伤痕,疑是深夜醉酒,中风而毙,因家中并无亲属,于是尸首被送往城外万家岗去了。
      然而巫楚拽着姜渊却说:
      “三哥,他们说谎,那根本不是刚才那个大汉,短了一大截呢!”
      姜渊捏捏弟弟的肩,示意他莫要开口。
      姜渊带着巫楚四处找了一会儿,甚至绕到昨晚的花巷中,却全然不见翟玉儿半点踪影,于是只能作罢,先送巫楚回家去了。
      才到将军府侧门,巫家三四个随从已迎了上来,向巫楚道喜。巫楚正开心,转眼又看三哥脖颈上现出了青紫的伤痕,便赶忙让随从去备各类药油去,家中有什么喜事,他也不闻不问全然顾不上了。
      姜渊看巫楚年纪不大,心却很细,倒觉得有些欣慰,于是也一同进了侧门,一同听那些随从们又开始七嘴八舌,不住道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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