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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来(二) 故人来,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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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湘出门后,只目睹这样一派场景:
一女子身着细麻布衫,衣冠齐整,只是额头沁汗,发丝显出凌乱,胸前绾着一个布包袱,站在姜渊屋前,看似狼狈,却更衬托出她过人的姿容来,气质优雅仍然可窥见一斑。
她身后跟着三个褐袍男子,左手袖短,露出的小臂上钉着一块牌子,刻有“赤瞳”二字,右手各持一把细弯刀,还未出鞘。
“姑娘,私闯百姓家宅实在不该,跟我们回去吧。”其中一个赤瞳卫语气恳切,说道。
“你们是私闯,我却不是。”女子声音温柔,带着极轻的喘息声,却毫不显示慌乱之意。
她转过身,对着那三个尾随她而来的人。
“你们先离开,三日之后来这儿,我们一同回去。”
姜渊走到那女子身旁,不发一声,也只看着那三个赤瞳卫,那女子抬头看了姜渊一眼,眉眼弯弯,咧开嘴笑了。
陈子湘不知各中实情,于是只站在竹屋门口,一言不发。
那三个赤瞳卫听女子说这样的话,一时半信半疑,不知是真是假,该走该留,只面面相觑,等着有一人敢站出来做个决断。
“绝无虚言!”那女子知道他们的踌躇,语气肯定了十二分,补充四字。
那三个赤瞳卫似乎略信了一些,且觉除了遵从无可奈何,所以只得一齐作了一个揖,迅速离开竹林,几乎不曾发出声响。
“临川,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玉儿。”姜渊停了半晌,吐出一个名字。
陈子湘听他们相互道好,便知他们两人是旧相识。
但听得姜渊喊她作玉儿,那女子又容貌姣好,千妍万丽,总有不寻常之感,于是疾飞到他们跟前,疑惑的问:“她是醉星斋的翟玉儿?”
虽然是问姜渊的话,却眼睛忽闪,直看着翟玉儿不动,还略微透出了些稚气。
传言,翟玉儿乃大苏境内最当红的花魁,容貌倾城身姿绰约,精通琴棋书画歌乐笙萧,又因为会几成轻功,跳起舞来有似洛神下凡,步若凌波,态如盘中飞燕,鸾绕影翔。
更甚者,是她还天生就会一种摄人心魂的法术。
竟可落步生花,过处皆是姹紫嫣红,牡丹芍药竞相开放,嗅一丝甘香能酥肌润骨,得一朵奇花可醉生梦死。
这样奇绝艳丽的场面,自然有大把人想一睹为快,各高权贵富也不惜为此挥金如土,光临大驾。
于是翟玉儿的身价也像鲲鹏展翅般扶摇直上,沾着她的大恩泽,醉星斋从烟花巷里三流的窑子,抖身一变,成了大苏最大最豪华的青楼。
醉星斋的老鸨曹妈妈也成了王城娱乐场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不论大小,也可做出些生杀决断的理论来了。
三人一同返回竹屋后,陈子湘看翟玉儿此时衣衫素朴,脚底踩着的也仍旧是和众人一样的地皮,除了姿色不俗,浑身上下并无一处稀奇。
陈子湘不禁疑惑起来,这些传闻,真假各占几分?莫非她的那包袱中有什么古怪?或各类传闻只不过是青楼招揽客人的噱头罢了,却被庸人传的神乎其神。
姜渊端了茶来请她们二人解渴。
翟玉儿泯了一口茶,看了姜渊一眼,说院内栅栏旁花开的正好,要去赏玩,径自出去了。
姜渊随即从怀中拿出一个铁制的匣子,镂刻精细,两面各雕着蟠龙卧日和雏凤绕月的图样,边上又嵌许多针钮机关之类,让人一睹确有“触目惊心”之感。
“你要的九灵丹就在这匣中。”他又从袖中拿出一本薄册,一并交付给陈子湘。
“这是开这匣子的密呈。”
陈子湘拿了,正要开口,被姜渊截了半道。
“你无需道谢。只要答应我几个要求便好。”
陈子湘点头。
“你拿着九灵丹便即刻离开,着实离开了大苏境内再打开。”
“其次,你要沿途放出消息,让人知晓,九灵丹已不在我手,至于,是你来索取之事,我绝不透露。”
“还有一件,今日所见之事,三日之后你方才可对别人提起。”他眼神转向屋外,并不提及人名。
然陈子湘已知他所指正是翟玉儿,于是起身答应,这才端起茶杯喝刚才的茶,味道还不错。
姜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仿佛敬酒,猛灌下去。
二人交涉已完,姜渊正要将陈子湘送出门,却听到公仪婆婆的声音传来。
公仪婆婆拉着翟玉儿的手便往姜渊屋里拖,进来发现屋里还有一位女子,也年纪尚轻,容貌秀丽,登时乐出了门牙,挑眉看看姜渊,另一手又拉起陈子湘,一壁厢拽到了桌边坐下。
姜渊猜想,公仪婆婆准以为这是他桃花已至,可喜可贺的当儿。
可他又不好辩驳,只能保持缄默。
于是屋中三个年轻人一言不发,而老妇一个劲儿地聒噪,过了一刻钟,婆婆看场面着实尴尬,也觉得不好意思了,且她怕扫了他们年轻人的好兴致,所以推忙要走,只叮嘱姜渊,
“晚上带这两位姑娘来婆婆家吃饭,我备一桌好菜给她们打栈。”
姜渊点头送客。
老妇身形一远,陈子湘便拿了东西,告辞离开。
姜渊看她轻功甚好,便知此地更不可留了。
“你为何来这儿了?”姜渊问。
“一路躲逃,就这样来了。”翟玉儿笑笑。
“三日后你真要随他们回去?”
“……”不可置否。
“临川,我们认识多年,从未一起喝过酒,不如今天喝一点吧?”
姜渊不再说什么,独自去郑记酒坊买了两坛潇湘露,又去公仪婆婆家讨要了几个小菜,劝她莫再来家邀他才回。
姜渊从不喝酒,于是只看她喝,她也并不灌酒,反而细细地品,看来并非借酒消愁,只是金樽清酒,四顾茫然罢了。
她问:“你说,千里共此一轮婵娟,无可脱身,每夜升起,她也会厌烦吗?”
姜渊端起酒杯嗅了嗅,味醇勾人,酒未下肚,他也未做回答。
窗外,弯月当空,不似他们初见之时圆满,却仍旧眉眼嚣张,俯瞰人世。
王城之夜块垒分明,全无半点均衡,拆分着人世的三六九等。
东向喧嚣,接踵的人们摩擦起火,西面安静,仿佛牢筑坚硬的坟墓。别有天壤。
姜渊带着年纪尚幼的巫楚,在夜气熏然的人群里推挤,四处观摩,未定目的地,不期然的被推挤着窜到了人迹稍稀的三等花巷。
“三哥,我们几时回家呀?被我爹爹发现了怎么办?”
“现在回去即刻就会被发现!巫伯父定然刚回去不久,咱们偷玩儿一会儿再回才是正经。”
“好吧,那过会儿再回去罢。”巫楚转而兴高采烈起来,前一时的担忧恍若一出戏。
他们直顺着这逼仄的巷子向前,不时指点谈论,只是这巷中大多商铺客栈都木门紧闭,谢绝揽客,透出些许无聊。
二人正后悔,商议原路返回,猛然,他们听见一道女声,尖刺着嗓子吼叫,被吓了一大跳,捏住了彼此的衣袖,巫楚更是顺势环住了姜渊的手臂。
姜渊毕竟大几岁,也学了几招三脚猫的功夫,于是牵着巫楚向声源处走。
一间简陋的房,板门大敞,某红脸醉汉站在门外,提着一个八九岁的女童,拳脚看来已相加了多次,女童脸上、露出的手臂上俱青紫斑驳,那汉子正要继续,却被房中出来的一女子拦住了。
那女子体格风骚,眉眼吊梢,眼中仿佛含着风情万钧。
她掌住那醉汉的拳头,看他一眼,又轻轻一扯,那汉子便被驯服,变得乖巧顺从,只顾跟着那女子往屋内走去。
女童一经松开了手,就□□干脆脆摔在地上,又被这光景摄得呆住,坐着忘了起身。
红脸汉子一进去还未把门关上,便对那女子动起手脚来,那女子也不挣扎,只一味后退,待到碰住了屋壁再无退路才停下。
她伸手并不惹怒那汉子却也不让他称意,如引逗牲畜一般来往。
女子看着在屋外被吓得不敢动的女童,眼神兀地犀利起来,盯着女童,朱唇轻启。
然后便从头上拔出了一只簪子,簪子晃出一丝银光,那汉子正俯身在她颈侧。
不知她按了簪身哪里,那簪头处便弹出了一节极细的银针,对准那汉子胸口,轻轻扎了进去,那汉子身体未流露出丝毫痛苦,却渐渐倒在了地下,那女子利落的将簪子插回发中,神色如常。
听着屋外有脚步声传来,那女子飞身上前,用脚勾上了板门,女童仍不动,听得门内嚯啷一响,是那女子上了门闩。
姜渊二人来时,见女童面对着门呆坐,只以为她冲撞了喝花酒的莽客,惹下祸被扔了出来,于是迅速抓上她并巫楚,使着不熟练的轻功,走为上计,跌跌撞撞歪斜出巷子。
跑到护城河边方敢停下,也怪他三人运气不佳,一出城门便到了宵禁,城门大关,今夜只得露宿城外了。
姜渊站在她背后,也不先开口,只等对方先开口,巫楚被强拽着来此,还未回过神,倒见城门关紧了,瞬间塌下脸来,和三哥诉苦,一顿家法已然背在了肩上。
而那女童沿河边坐下,也不言语,直愣愣的看着在河中飘荡的满月。
心内回味那陌生女子口唇所说:杀人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