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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来(一) 小美女找上 ...


  •   他整了整有些散开的衣襟,从微泛枯黄的藤椅中起身,将琴放回琴架,又顺手提起盖在茶具上的蒲扇,步到屋外。
      碧色的风打起一阵旋子,竹林中积聚的清凉敷上他的眼皮,吹了一记。
      攀着篱笆的一围中,花瓣随着琴音纷纷扬扬,拨撩暑热的空气。
      有什么从他耳边擦过,振出一丝嗡鸣,书案上的琉璃钟忽得炸了开来,鸣起一声怪响,恰如它自己的丧钟,一片竹叶长驱直入竹筑的墙壁,剩下截细短的叶梗露在外面。
      “绿竹含新粉,红云落故衣”他摇着扇子返回,嘴里念叨着,“荜门清寒,尊驾既来,何不大方以真面目示人?”
      姜源将蒲扇放下,揭开竹篾看了看,米瓮已见底,零落不成几粒,他拈了一些,听到有说话声渐近,便将米粒揣入袖中。
      转身拿起墙角绣成赤色的锄头。
      “姜渊儿,你在和谁嘀咕,快跟我来,婆婆带你去见世面。”
      来人是已近花甲的一个婆子,皱纹盘了整长脸,头发却仍旧黝黑发亮。
      “公仪婆婆,我正要去锄我的豆田,您老先告诉我在什么地方见世面,我锄过了再去不迟。”
      公仪婆婆是个独居的孀妇,生平只一个爱好——八卦,雅称“教人见世面”。
      三村八店的新闻消息,十里八乡的陈年旧帐,凡说的出名目的,她都能划出几个道来。连大苏皇帝每日放几个响屁她都有门道打听清楚。
      大概是城里有争脸的子女,婆婆每月银钱充足,日子过得悠闲富足,又常送吃穿用度给乡邻,于是姜渊在这儿也跟她关系最近。
      刚来时姜渊本不愿听她絮叨,但无奈婆婆年老嘴碎,也不顾听者意愿,自己痛痛快快的将腹中的八卦珠都吐露了,才肯走,姜渊没有办法,也就忍下了。
      老妇听姜渊有事,便先跟姜渊详细交代半晌,着急先走了。
      姜渊回望了一眼琉璃钟,针指已固定不再动,屋中一丝声音都不再剩,他由着碎片七零八落在柜面上,扛着锄头出门。
      从南厢绕到北坡下,找了多遍,依旧看不出开春新拓的豆田藏在了哪里,整片草场其乐融融,丝毫分不出彼此。
      田垅边立着一块碑,碑磕了几个角,形容虽然破败,但上面写的“豆乡春萌”四个字却看着新鲜得很。
      姜渊跃到碑上,才依稀搜寻出一些混迹在草里的白花,于是纵身下到田里,操练起不熟练的农活。
      还没挨近孙四娘酒家后院的篱墙,她自家酿的潇湘露酒就先冲到了姜渊鼻子里。
      转到店门,见店内外各桌上都摆着杯盘碗盏,今天的客人够多。
      公仪婆婆共老板娘孙四娘和店老板郑厨子一起聚在门口,不知道说些什么,起劲得很。
      “王城里醉星斋的花魁翟玉儿真的来了咱们这地界?”外间最靠店门的一张桌子边围了三个人,其中有个穿黄麻衣的汉子,面目黢黑,眼珠子却犀利得很,盯了他们三人半天,突然开口,手指轻敲桌面。
      他不说也倒好,客人们各自低头吃菜喝酒,或抬头闲聊胡侃,他这一嗓子,虽然不是震耳欲聋,却勾起了看客的好奇之心,都转头觑着公依婆婆处,看他们做何回答。
      姜渊待要走近与婆婆寒暄,也被这一句震住,停在酒桌外围不动了。
      “自然是真的,褚熹大人为了查花魁的下落,险些将半个矿川给了金人。昨儿个有三个人来店里吃喝,付钱时不小心露出胳膊上的牌子,明晃晃的,准是赤瞳令牌。”
      孙四娘从门框边迈出来,学着老学究模样,手指指点点,边走边说起来。
      “褚熹大人派来的,不找他的情儿,难道还出来寻野味儿?”说完抿嘴笑了,手搭在问话的汉子肩上,给他满斟了一碗酒。
      “那三人准是知道漏了身份,急忙地便走了,怕打草惊蛇,说不准,此时还在哪儿盯着呢!”公仪婆婆接起茬来,脸上都是打趣的神色,语气却认真得很。
      “我看褚大人对花魁也没你们比划得这么好,不然她为什么要逃婚?”郑厨子抓起腰上的酒壶灌了一口,瞥了他的糟糠一眼,转去后厨。
      “赤瞳令那么好认吗?说不定真得只是来猎艳的呢?掌柜的,你说呢?”那黄麻汉子歪嘴笑说,还顺势想摸上孙四娘的手,被四娘一胳膊肘拐得打翻了碗,撒了同伴一身,同伴低吼了一声咒骂,看客们看这情势都哈哈大笑起来,各自干各自的去了。
      姜渊看出在座想吐露传诵的消息终于结束,“八卦阵”已然破了,这才走到公仪婆婆跟前。
      “笨小子,磨磨唧唧的,这会儿才来,见世面的场子都散了。”
      老妇搀住姜渊的胳膊,一边往家走,一边说叨:果真是赤瞳卫来了,不过已经有些时日了,只是私访,暗地里盘查,从不透露身份。
      但是刚才那三个人忽然来到孙家酒坊,把个半月前才流落到这儿的乞丐给打了,说他偷了他们的东西,逼问了半天,乞丐也不回话。
      郑厨子和孙四娘看那乞丐身量虽高,却满脸红斑,邋遢得分辨不出年纪,被打时也无力还手,十分可怜,就拉着那三位进店款待,说好说歹让他们量大不计较,也是这个不防的功夫,他夫妻俩看见了他们的令牌,那三个汉子或许忌惮他们夫妻二人开店久了,或许认识些混杂的势力,才没做出什么恐吓表示,立刻走了,也不再顾得上那乞丐。
      听完老妇议论时,他们二人正走到树荫下那满脸红斑的乞丐旁,行人丢给他的铜板零零散散了一地,乞丐也不去捡,头低着,不时用袖子蹭脸上的红斑。
      姜渊看着,见他虽然才被毒打,脸上却无半点淤痕,心里觉得那些赤瞳卫倒有些体面,知道打人不打脸,杀人不留痕的理儿。
      那乞丐看他若有所思,还拉着个老婆子一同停住,于是乜斜了他们一眼。
      姜渊看那乞丐眼中闪出万分清明,黑曜曜如深泽禁府,不免惊了一恍惚,再看时,那乞丐却已阖眼打起了盹儿。
      他掏出几个钱子儿和一块丝娟,将地上的钱也一并捡起包好,塞到乞丐的糙手中。
      乞丐还是不睁眼,手一直保持原本的姿势,任由姜渊塞给他,也不使力握紧。
      婆婆拍拍姜渊的手背,和他说这乞丐每天能有多少进款,够不够花销。
      姜渊送回婆婆,独自返回南厢,经过豆田时,他从石碑旁拨出被埋在草里的锄头,却发现忽隐忽现的花儿上,聚了不少蜂蝶,色彩瑶绮,翩翩翻飞,一派恋花的祥和。
      姜渊想,今年豆田要颗粒无收喽。
      偌大的天被一片又一片鱼鳞般的云遮挡着,极大削弱了天空的热情,投射到地上一块又一块阴斑。
      他加紧了脚步返回,刚离了地头,蜜蜂就都不知道藏到了哪儿去,消失行踪,蝶儿成了姜渊的一根飘带尾巴,跟着冲回竹林。

      女子一身素净,腰上缠着一根极细的银链,不时闪烁微光,显得腰细若柳,曼妙非常。
      她站在碎了的琉璃钟前,两指夹着露出一小段的竹梗,企图将它从墙壁中扯出来,但因为竹叶脆弱,只不防把梗掐了下来,捻在眼前细看。
      姜渊进来与这位不速之客打个照面,问到:“阁下不先自报家门吗?”跟着姜渊的那群蝴蝶做了叛徒,易了主,蹁跹地飞到女子的跟前,无声地在四处落下。
      女子看了这些蝴蝶的阵势,也不诧异,由它们中的一些停到身上。
      “我来找你讨要一件东西。”
      女子重新垂手站着,两个手腕上各滑出一只镯子,语气极其平淡,面上也毫无私闯民宅该有的亏色,仿佛说讨要的是自己的东西一般。
      姜渊也笑了,走到桌旁,又拿起了那把蒲扇轻轻扇着。
      “在下一贫如洗,这竹屋也是鸠占鹊巢得来的,有什么竟然劳烦大驾亲自来索要呢?”
      “我要你的九灵丹!”女子语气重了一点,紧紧看着他。
      姜渊皱了一下眉头,看对方并未有亮兵器的念头,又迅速恢复如常。
      “好,我给你,只不过你也知道九龙丹的利害,需真拿出些诚意才算合适吧?”姜渊坐到藤椅中,伸手指着离女子不远的竹凳,示意对方也坐。
      女子不理会他的明示暗示,继续追问:“你要什么才肯给我九龙丹?”
      “阁下姓甚名谁,我总需要知晓吧?”
      “陈子湘。”
      “你既然来找我要九龙丹,自然已经知道我的底细了。”
      陈子湘点头。
      “你是从何得知我?又是谁告诉你九龙丹在我手上的?”
      “现在江湖上人人皆知,隐匿在此地有名叫姜渊着,手握九龙丹。知道你当然没有难度了。”
      陈子湘看姜渊坐着,神情泰然自若,周身也没有要动武的气息,于是放松了一些警惕,也在竹凳落座。
      落着的蝴蝶受了惊动,纷纷扬扬飘走了。
      “原来已经人人皆知了?”姜源呢喃一句。
      “好吧,你且在这此稍候片时,我去取来给你。”
      陈子湘大概没有想到姜渊如此好说话,倒不知该做何表示了。
      “那你要什么作为谢礼,尽管开口吧!”
      姜渊笑了一声,正要说话,却突然敛色脱开椅子,跑出了屋外。陈子湘见姜渊神色忽然大变,也紧跟着飘到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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