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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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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路陡,山顶上反而一马平川,不大不小算是个小高原。散雾崖独立成峰,四面皆峡谷,终年为烟雾笼罩,天气晴朗之时,站在崖顶便能看见那飘渺的雾气在阳光照射下一点点散去,故而得名。
本来难得见回人影的崖顶突然多了一顶大营帐,静静矗立在夜幕中,不时有身着王家兵服的侍卫进进出出。
贺凤池和常公公坐在营中,各人脚边烧着一盆炭火。这山上的温度实在不能跟山下比,营外守门的侍卫也冻得直跺脚。
常公公微笑着要给贺凤池倒酒,贺凤池轻扣酒壶摇头,示意不喝。他此时披着厚厚的朱红斗篷,面色苍白,连嘴唇也泛着青光。
“王爷也太小心了,这酒是西域藩王进贡给皇上的佳酿,清香醇厚。喝一杯下去,周身回暖,比烤火有用”常公公当然看得出他情况不妙,他甚至想趁机试试贺凤池的武功,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也只是一闪而过,毕竟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多谢公公,可王爷这毒来得稀奇,连房御医都解不了。万一酒引毒发,到时公公的一片好心岂非没法解释”阿九黑着脸替贺凤池回话。他站在贺凤池身后,不时将前者脚边的炭盆烧得更旺些,火光映着他清秀的脸庞,眼神却带着恨意。常太监固然可恨,但比起下毒的范野然,实在算不得什么。
“不得无礼!”贺凤池喝断,笑着赔罪:“阿九被本王宠坏了,讲起话来没个分寸,公公不要见怪才好”其实在官场上混的,谁没用过属下扮白脸主子扮黑脸这一套,大家心照不宣。
常公公嘿嘿干笑两声,猥琐地打量一番阿九:“王爷好眼光!该宠的,宠点无妨”。
阿九一听,睁大眼睛脸胀得通红。明明没有的事,被乱扣帽子;乱扣帽子也罢了,偏偏还是个猥琐太监,想想都恶心。
贺凤池却无所谓一笑,并不辩解。
“王爷推断他们走一线天,可有把握?咱家一把老骨头随王爷上山,可不能空手而归呀”言下之意,若是你贺凤池失算害我拿不到地图,这笔帐可不能轻易了结。
贺凤池咳嗽两声,动静虽不大,却牵动五脏六腑,心又猛烈的跳动起来。
“公公你急什么,我家王爷中毒,要急也是我们急”
“公公放心,不敢说十成十的把握,但对范野然,本王自信还是够了解”正说着,一个王府侍卫进来,在贺凤池耳边低声几句。贺凤池笑道:“来了”
范野然远远望见营帐,便知不妙。第一反应是趁对方还没察觉立刻原路退回。李俭拉住他:“回去也是死,不如在这里等华刚和小枫,只要能跟他们会和,还有一线生机”
“不知营帐里是谁,寻常兵将倒好对付,若是贺凤池和常太监麻烦就大了”
李月如哼哼:“一起来了倒热闹,等唐门和少林的人一到,就有好戏看了”转而向范野然:“好孩子,我可是拿你当自家人看待,待会一乱你就把玉交出去,谁接谁倒霉,咱门趁乱溜”
“交出去?”李家父子确实够洒脱,但对范野然而言,不到万不得已,地图是绝对不能放弃的。
“怎么,舍不得?”李月如拖长声音,一副“朽木不可雕”的表情:“钱比命重要么?认清形式!交出地图不一定走得出去,不交地图,肯定走不出去!”
后来事实证明,李月如不愧是老狐狸,识时务者为俊杰。
“爹,你刚才说少林?”
“啊?”李月如莞尔一笑,摸出一根两寸来长的信号筒:“救命烟花这一类东西是行走江湖必备,早就趁你们不注意放了一根”
李俭斜眼,爹真不是个东西,除了封云大师,他还调得动谁:“你不会是想把师父也拖下水吧?”语气里满是鄙夷。
“我拖他下水怎么了?张口闭口师父,人家认你了吗?你倒好,热脸贴冷屁股,他比你亲爹还亲?我若真能把他拖下水那也是他自愿!”李月如急急抢白,被人踩到尾巴了。
“我就知道,师父一生光明磊落,慈悲为怀,文采武功,前途无量。坏就坏在认识了你,临死前都要找个垫背的,遇人不淑啊~~”李俭对天长叹。
“你!”李月如炸毛,范野然扑上去捂住李家父子的嘴,面目扭曲:“小-声-点”。收声抬头,已被一群士兵团团围住。
贺凤池施施然走出营帐,他自小养尊处优,家教态度极好。如今中了毒,体能处在最弱之时,那风度更是担得起“优雅”二字。
阿九跟在他后面,冷冷扫过被缚的李俭三人,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范野然身上。白衣长发,即使被绑成粽子也还是一副峥峥傲骨、软硬不吃的样子,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着实让阿九想抽上几鞭。
贺凤池微微皱眉:“怎么见了本王不下跪?”。话音刚落,李俭三人便被身后侍卫踢倒在地。
李知县猝不及防吃了一嘴泥,抬起头笑道:“下官正要施礼,王爷偏偏心急等不得。现在全趴地上,更失了王爷颜面”。李俭知他老子口头向来不吃亏,也含着一嘴泥低头闷笑。
贺凤池并不理会那父子俩,径直走到范野然面前单膝跪下,抬起他的下巴凝视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范野然动弹不得,只能顺着他的手势微抬眼皮,好歹算是看了对方一眼。他一次次挑战贺凤池底线,就是要看看对方能忍到什么程度,忍无可忍之时,终会拔刀相向吧。
贺凤池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似对他说话又似自言自语:“偷地图也就罢了,还给我下毒,害我千里迢迢来这散雾崖吹冷风。当初让你接近那小子是帮我找地图,你倒好,胳臂向外拐。父王真是白养你几十年,我真是白疼你几十年”
其实范野然比贺凤池要大上几岁,小的对大的说白疼了你几十年,这话里别有一番辛酸。他自懂事起便爱着他、忍着他、护着他,几十年了,他是通过他才发现自己竟也有这样的耐心去和一个人慢慢磨。哪知人家最后告诉他,根本不需要。自作多情到这个份上,他想不开也放不下。
贺凤池声音不大,阿九离他最近,听到这话心里涌起一阵失望,也许不仅仅是失望。本以为王爷这次断不会再像往常那样纵然范野然,可刚才一番抱怨,更像是在教训不听话的孩子。若是换个人,比如我阿九,能有这样的待遇么,只怕早被千刀万剐了吧。
刚想到此处,忽见贺凤池扬手两记耳光狠狠扇下去,一缕鲜血顺着范野然嘴边缓缓流下。阿九一时呆住,没见过王爷打人,打起来倒是出奇的干净利落。
范野然不怒反笑,颇有些得逞的得意。假如一个人在你面前装了几十年家国难两全的不得已状,今日撕破面具,你会不会为自己等到这一天得意?
“王爷你终究是人不是神啊,你也会像市井泼皮一样动手泄愤?呵呵”。贺凤池为他做了很多事,每一件都有一个正义的幌子。他有时会想,假如易羽不叛乱,那时还是世子的贺凤池会找什么样的借口来杀掉他。
“如你所愿,把我逼到没有退路,范先生可还满意?”声音依然轻柔,一只脚却踏上范野然的右手,没有运功,只是用力。这次不仅阿九,连站在稍远处的李俭都清楚的听见骨折声。纵然拼命压抑,彻骨的痛还是让范野然叫出声来。
“滋味如何?这只是开始,只要你有一口气在,我会把这些年积的痛一点点还给你”贺凤池有些嫌弃的拎起断手:“啧啧,多漂亮的手,本王罪过了”。鲜血顺着指尖慢慢滴落,渗透进沙土,留下一点点褐红的印记。
范野然牙齿打颤,汗水几乎将衣衫湿透。他喘着气看贺凤池最后一眼,很识时务的晕了过去。
李俭哪里还看的下去,一边拼命挣扎一边破口大骂。他武功虽然麻麻,口才和眼神却已练到十层境界,承他老子指点,骂人不带重复且气势滔滔,押解他的两个侍卫几乎听傻。李俭趁人不备一脚踢上人家命根,对方痛得捂住□□原地直跳。另一侍卫急了,操起长枪一阵乱打,可怜李俭好歹也是知县公子,细皮嫩肉娇生惯养,噼里啪啦十几抢挨下来,皮开肉绽斯文扫地。
贺凤池视若无物,一脚踏上范野然左手,既然能痛晕,就不能痛醒么。
“姓贺的王八蛋,你有本事冲我来,欺负我家眷算什么男人”李俭趴地上,嘴不歇工。
“啊!!——”十指连心,手指被生生折断,死人也能痛活。范野然无力的翻翻眼皮,刚才的剧痛使他清醒过来,耳边是李俭的叫骂声。这笨蛋,嫌命长是怎么的。
“放他们走,我..跟你回去”虚弱的吐出一句,也许已经晚了。
“野然是在求本王?大声些”贺凤池心情惬意的做侧耳状,他的耐心确实已耗尽。
“贺凤池,王八蛋!”
“阿九,听说你最近箭法又精进了,把无礼的人喉咙射穿。只许一箭,射中有赏”
“王爷!”李月如断喝:“犬子自幼疏于教导,养成一身粗鄙习气,王爷大人大量,何必与小孩子一般见识”
“哦?——”贺凤池斜眼看去:“愿听李大人高见”
“不敢”李月如沉着脸:“挽风望月本是友人赠与下官之物,王爷既然看得起,下官自然双手奉上。王爷皇亲国戚、龙凤之躯,范野然胆大包天敢对王爷下毒,今日既擒,自然应该交出解药,听凭王爷发落。犬子当众辱骂王爷,下官有失于管教之责,自愿革去乌纱,以赎其罪”
“李大人好决断”贺凤池忍不住轻笑两声,老狐狸真不是白叫的。
“可惜迟了一步,我派阿七在半道拦截,当时若答应我的条件,我与令公子两不照面,大家各走各路,岂不方便。可现在我见到令公子,想放他都难了”说到此处,贺凤池带笑的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不知为何,本王见到他这张脸就恨不得生生剥下来!”
“我以为本朝民生凋零皆因外戚当政宦官专权,有个雄才伟略的王爷清君侧倒是百姓之福。谁知这王爷也是个昏庸暴力之辈,凭一己之喜好滥杀无辜。天下百姓有我这张脸的多得是,你把他们都杀光么!”李俭绝望的看着贺凤池,自己以前竟还对他抱有幻想,真是幼稚得可笑。半仙不肯把地图交给他是因为太了解他了吧,他是英明强干的王爷,也可能是为政不仁的暴君。
其实这话私下里说,以贺凤池的气量未必听不进去。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一来他身中剧毒,而下毒的人正是他最信任的范野然。在他心里,范野然也许恨他,但绝不会害他。这种背叛,任谁也无法忍受。二来常公公在一旁早变了脸色。李俭这么一嚷,专权的太监和谋逆的王爷哪个不该死?
“阿九,你等什么”贺凤池怒斥
阿九不敢怠慢,长箭激射而出!千钧一发之际,唐小枫来不及思考,飞刀出手,与箭在半空中相撞坠地。众人未及反应,他已三两下放倒侍卫,背起范野然向西南面狂奔。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好在李家父子反应够快,配合得天衣无缝,几乎是在摆脱侍卫的同时跟着他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