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风望月》赤乐

18、第十八章

　　十里长街，青石板地。一望不到头是连绵的黑瓦红墙房，宽敞的街道人却没几个人，因为贺家的人都喜欢清净。
　　贺凤池翻身下马，阿七阿九早在王府大门守侯多时，见他胸前领口有血渍，立刻上前来扶。贺凤池注意到他们的关切的神色，摆摆手笑道：“不妨事，和封云禅师切磋武艺，受了他一掌”
　　阿七阿九面面相觑，他说得轻巧，旁人陪着担心。是受了少林主持封云的一掌，不是哪家阿猫阿狗的一掌，换个武功弱点的，早死了三五次。
　　“范野然呢？”贺凤池走了几步，还未进屋，便问身旁的阿七。
　　“在房里”阿七看阿九一眼，后者面色不善。他才管不了那么多，这几天打也打了，闹也闹了，他和阿九动不动就干上一架，吓得王府里众兵将天天念佛。两人一打起来便上房上梁、飞砂走石，他们两个仗着武功好反而无事，倒是府里的小兵小将，一不小心撞上先来个头破血流。
　　贺凤池笑道：“人还好？没缺胳膊少腿？”
　　阿九脸色越发阴沉：“缺胳膊少腿算什么，王爷怎么不问他是否尸骨尚存！”阿九跟随贺凤池多年，他本来生性带着三分刻薄，又仗着王爷宠他，在旁人看来，实在有些不知高低。
　　贺凤池看他一眼，淡淡道：“他要是真的尸骨无存，你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我辛辛苦苦抢回望月，王爷回来问也不问。就算阿九的命不值钱，望月还是值得王爷提一提吧”阿九没好气。他人虽然削瘦，发起怒来却有种孩子的稚气。
　　“望月有人守着护着，阿九武功又高，这两样本王是极放心的。倒是范野然，动不动就有人对他喊打喊杀，他又是个有命搏没命活的角色，武功没了脾气还在，我不看着点不行”贺凤池边说边往大厅走去。
　　阿七赶紧示意阿九不要再说话，恭恭敬敬答道：“范先生的房间门窗已用厚木封住，门外也派了一队府兵守卫，每日有人给他送饭送药。大夫说了，先生的病只需多休养”
　　这下贺凤池真的忍不住大笑起来：“阿七呀，你办事我确实放心。可你这么如临大敌不怕把范野然闷死在里面？”
　　阿七心想还不是为了防某人不长眼睛的白羽，范野然若出了事，有人乐意抵命我可不乐意。嘴上却说：“范先生计策多多，阿七不得不防”

　　贺凤池独自坐在冒着热气的浴池里，胸口隐隐作痛。他早年被易羽轰过一掌，那时正是他练功将成未成之时，贺炎请御医房中雪来为他医治，老房看过之后只一句：性命无碍，可落下的隐患恐怕将伴随世子一生。后来易羽死了，是他亲自领兵剿灭临淮余孽叛党。他还记得范野然抱着奄奄一息的易羽，周围全是禁卫军。兵败如山倒，临淮旧址里三层外三层被王师围了严实。他拿着剑，指着他们。
　　老王爷贺炎也在此后大病一场，临终前他把贺凤池叫到床边：“早知最后是你领兵勤王，我当初真不该收留易羽。不在王府长大，就不会知道那么多事情，平平淡淡过一生未尝不是幸福”。贺炎虚弱地侧卧在绣着牡丹的锦被上，自嘲的笑笑。
　　贺凤池跪在床边，心如刀绞。
　　“以后把剑收起来，不要轻易动刀枪”
　　贺凤池还想说什么，贺炎却挥挥手：“听我的话，下去吧”

　　阿九捧衣站在门外，直到贺凤池唤他进去。
　　“王爷在想事情？”浴池里的水已经凉了。
　　“嗯”贺凤池闭着眼睛靠在池边，有些疲倦。
　　即使泡在水中，阿九也能隐约看见对方胸口一个淡红色的手印。
　　“王爷．．．要不要请房御医来看看”阿九试探着问
　　贺凤池嘴边牵起一个笑容：“我躲他都来不及，你还请他”。房中雪是宫中颇负盛名的御医，也是贺炎生前好友。他要是知道贺凤池跑去少林挨轰，准把他唠叨死。再加上恶意苦口的良药，还是算了吧。
　　其实当时是可以躲过的，他也知道封云并不想杀他，那一掌气势千钧却并无杀意。只是他突然不想躲了，他到要试试到底接不接得住。若是一掌毙命，那也是天意。自己现在好好的躺在王府，可见天不灭他。
　　贺凤池站起来，走出浴池。他身形修长，宽肩窄臀。浑身湿淋淋的，头发上的水滴滴下，沿着肌理分明、线条流畅的脊背一路往下。阿九看得有些呆了，贺凤池明知他爱发花痴还偏偏叫他送衣服，用李俭的话说就是用意险恶。
　　随手披上一件外套便走出浴室，阿九跟在后面。外面天已黄昏，正是用晚膳的时间。贺凤池站在正殿廊檐下，可以看见西边那排屋顶被镀成了金色。范野然一直住那里。
　　“你回房去吧，不必跟着我”
　　“王爷要去哪里？”阿九气鼓鼓问。
　　“你明知故问”贺凤池笑得挑逗。有时候，戏弄戏弄手下人也很有意思，而且对方还不敢翻脸，最多敢怒不敢言。
　　“哼！”阿九果然重重哼一声，退后数步，转身离去。

　　门前守卫见王爷来了，越发站得笔直。贺凤池扫一看，门前四个，回廊两边四个，院子里四个，不折不扣一打人守着一个人。送晚膳的丫头这时也正从回廊另一侧走来，见到贺凤池，屈膝行礼。贺凤池接过她手里的食盘：“你下去吧”。那丫头反而轻声问：“王爷要亲自进去？”
　　贺凤池奇怪了，这么今天一个个都不把他的话当话，自己出去几天这些人就真要反了不成！
　　门卫赶紧解围：“王爷息怒，春梅是怕范先生伤着王爷。昨天是赵大去送饭，被先生砸伤了头。现在还躺在床上”
　　贺凤池不耐烦：“开锁！”
　　门卫只好掏出钥匙把锁打开，小声提醒：“王爷小心”。不怪府里的人提到范野然就头疼，这位先生发起疯来天王老子都不认，偏偏王爷把他当个宝，摸不得碰不得，被他砸了除了自认倒霉还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