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风望月》赤乐

17、第十七章

　　半月前，官道上。
　　两个轿夫抬着一顶普普通通的轿子赶路，旁边跟着一个打杂的仆役。轿夫和仆役一路有说有笑，可见轿子里的主人必定相当温和，下人才敢当面说笑。
　　阿七远远跟在他们后面，他奉王爷之命监视威顺知县李月如，挽风很可能就在他手里。只不过消息还未完全证实，王爷吩咐他不要轻举妄动。
　　李知县外出公干，一路可谓俭省，身边统共只有一个府里带出的仆役，连轿夫都是临时雇的。几天下来阿七把对方的生活作息摸得一清二楚，确实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可惜阿七感叹的太早，李知县的“好”不仅表现在清正廉洁方面。他带着阿七过府穿州，换车换船，绕了足足半月未曾到家。
　　李月如何等聪明人，早就察觉一路有人跟随。他兜兜转转半月没有把人甩掉，也暗赞对方有点本事，索性顾了顶轿子，晃悠悠往中州境内而去。
　　途径嵩山，李太爷下轿小解，一刻钟后又启程。阿七跟了半天，突然察觉不对。轿子里若坐着人，走一段路必定要停下歇息，这两个轿夫一口气走了好几里，居然面不红气不喘。阿七暗道一声不好，几个起落追上前面一行人，长鞭一卷扯下轿帘，轿夫和仆役吓得脸色苍白，连连求饶。而那斯文败类李知县，早尿遁去也。
　　“轿子里的人呢？”阿七冷冷问，他终年住在地牢不见阳光，脸色苍白得吓人。刚才那一鞭若是卷在人脖子上，只怕立时见阎王。
　　“上．．上少林寺了”仆役不敢不答。更何况他家老爷尿遁之前交代过，若被人识破为难他们，只管实话实说。“天大的事自有我李月如担待”。这是李老爷的原话，说得真是豪气干云。李福（仆役是也）只有腹诽：你老人家都遁了，天塌下来也压不到你！
　　阿七冷哼一声，丝毫不敢耽搁，原路折回。

　　少林何其大，阿七打探了十几天，最终确定李月如在思过崖。而这时，李俭已被困在少林。贺凤池收到阿七的消息，露出一个天助我也的笑容，吩咐手下打点行装，他要去少林做一场大法事。
　　李俭几乎是被两个贺家护卫扔在地上，他被灌了迷药，一时三刻醒不了。贺凤池朝山洞一拱手。朗声道：“李大人可是在里面？小王今日来少林做法事，这么巧，半路见令郎晕倒，得知李大人在此，特地把他送来”。李月如虽然不会武功，封云却深不可测，贺凤池有所忌惮，不敢贸然进洞。
　　洞内二人远远就看见贺凤池一行人，李月如见李俭被对方手下抬死狗一样抬着，暗暗叫苦。你小子就不能让我省心点吗！罪魁祸首还是封云，把那要命的东西交给谁不好，偏偏交给李俭。李月如狠狠剜对方一眼，我儿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要你抵命！封云脾气好，当年李氏白眼不知吃了多少，此时垂目只当没看见。
　　李月如在洞内沉声应道：“下官惶恐，怎敢劳动王爷亲自把小儿送来”
　　“大人何必惶恐，小王也是有事相求”
　　李月如把挽风交给封云：“你去把李俭换过来，听说这姓贺的小子武功了得，须提防他有诈”
　　封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下面的话不说李月如也猜得到
　　“我？我李月如是什么人，君子识时务，现在儿子在人家手上，还要这鬼东西干嘛”
　　普天之下，没人不想要临淮王留下的宝藏，只有李月如，当年得知这个秘密的时候就一口一个鬼东西，恨不得推脱干净。也正是因为如此，易显才会把东西给他。
　　“江近风，你做了几十年和尚，越做越呆，当年就一口一个侠之大者，仁义二字。当了和尚，越发清规戒律一起上了”见封云还不动，李老爷索性开骂：“难怪易显会看上我们两个，一个懒得发指，一个呆得发指”
　　封云默然垂首，比牙尖嘴利颠倒黑白，江近风从来不是李月如的对手。但他有自己的原则，不该做的事绝对不做。
　　“你还救不救我儿子？”李月如出杀手锏：“要不是你贸然把望月给他，他怎会被牵连进来”。他太了解对方，一愧疚就没原则：“守这鬼东西守了三十年，不累吗？索性一并交给姓贺的，反正．．．”李月如说道此处语气也黯然了：“反正迟早都是他的”
　　封云抬起头来，神色悲戚。他也知道，天下实权不在皇上而在王爷，贺家几代专权，现在缺的无非是个名分。

　　“王爷客气，多谢王爷护送小儿一路周全，下官也知投桃报李”
　　贺凤池一笑，双方明明剑拔弩张，却偏偏要说好听的客套话，这就是官场有趣的地方。
　　封云走出山洞，将玉摊在手心：“王爷要的可是这个”
　　贺凤池刚要去取，转念一想，示意一名护卫上前去拿。时时算计别人的人，总觉得别人也在时时算计自己。
　　封云退后一步：“请王爷先把人放了”
　　贺凤池微微一笑，他最讨厌别人跟他讨价还价。他是王爷。
　　“大师竟然信不过本王。这样吧，你把挽风给我护卫，我亲自把李俭交还给他老爹”
　　封云沉吟片刻，只好答应。贺凤池一手提着李俭进洞，把他扔给李月如。李月如不动声色接过。
　　贺家护卫一拿到挽风就把封云团团围住，封云摇摇头，人心狡诈江湖险恶，永远如此。
　　李月如冷冷道：“王爷莫非要出尔反尔，你手下几个人只怕还不够打”
　　贺凤池邪邪一笑：“他们能拖一时便好。本王已经把令郎交还给你，怎么算是出尔反尔。只不过现在．．．”他话未说完就出手，折扇直点李俭心口而去。幸好封云早有准备，一拳格开护卫，顺势双掌推出，排山倒海的掌风重重袭来！贺凤池不躲不避，竟回转硬生生接他这一掌，封云大感意外。他本来不想伤人，出这一掌只是想把对方逼退，因此并未尽全力。
　　二人双掌相接，内力激荡，各被震退几步。当下彼此都清楚对方功力深厚。贺凤池捂住胸口，吐出一口淤血。封云趁势走到李月如父子身边，神情戒备。
　　贺家护卫见王爷受伤，纷纷上前把主人围住，惟恐对方再发难。
　　贺凤池抹一口唇边鲜血，不怒反笑：“大师好内力，早就想来向大师讨教，今日果然不虚此行”。又看一眼身边护卫：“你们围着我干什么，大师慈悲为怀，自然不会为难我们。若是要开杀戒，只怕你们加起来也不够杀”。他这话表面是教训手下，其实重得很，处处点明要害，将死了封云不敢动他。
　　封云摇摇头，他本来就只想救人不想杀人，这贺王爷戒心太重，把天下人都当成小人：“王爷不必话里藏话，处处提防。须知退一步海阔天空”
　　“哼！”贺凤池挥挥手，示意撤退。

　　王府的人刚走，封云退回洞内也吐出一口淤血。李月如只好放下李俭，扶住他：“近风．．”
　　“李施主，贫僧法号封云”
　　李月如心里冷哼一声：假正经！
　　“我送你下山休养”
　　封云摆摆手：“不要声张，万万不能让达摩、罗汉两堂首座知道。我刚才强撑着一口气，就是不能让贺凤池看出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能带着手下护卫浩浩荡荡上思过崖，竟然没人阻拦，恐怕那两位首座．．．”封云苦笑。
　　“早叫你别出家，这天下何曾有一块干净的地方，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权夺利。不如你把位子让出来，让他们争去”
　　封云不语。多年不见，李月如还是李月如，头脑机敏做事情却不顾后果，少林寺若落在心术不正之人的手上，百年声誉也就毁了。当然，这不关他李月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