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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卖火柴的小孩 去看心理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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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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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就这么出柜的。
但是显然无论挑选任何黄道吉日,于我妈而言下场都会像现在一样惨烈,所以我倒是想看看她还想怎么闹。
另我没想到是,我妈没有再朝我启动下一轮攻击,也没有跑上来直接把我打死。
而是低下头爬过来检查我脚上的伤势,她用手拔掉我脚上的玻璃碎片,攥在手里,玻璃渣割碎了她满是茧子的手,鲜血一直往外淌,和我的融为一体,在地上绽放开像罂粟一样狰狞又漂亮的血红色,可在我眼里只有暗淡无光的黑白色。
她的眼泪滚落到我的脚背上,和血迹融为一体,刺的我发疼。可是心里好像更疼,疼的快要窒息。
我把她搂进怀里,我知道驯兽师也有疲劳的时候。
我们好像从我长大就一直在争吵,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抱在一起。
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我练舞蹈哭的时候她就会这么抱着我,那个时候她手上还没有茧,那个时候她还正值青春,意气风发,满心都是对我未来美好的规划。
她老了。
和我一样,被这个残酷的世界摧残的不成人样。
驯兽师说到底是和野兽相依为命的,他们互相怨恨鞭笞对方,却不得不赖以对方生存,否则就会饿死街头。
更何况我们身体里还留着同样的血液。
我抱着我妈,不停的给她擦眼泪,我也想陪着她一起哭,可惜我哭不出来。
我妈哭累了问我:“脚疼不疼?这要是摔坏了以后可还怎么跳舞啊?”
我发现这句话的重点好像不对,但我不在乎。妈妈的拥抱太温暖,关心的问候太好听,我不在乎,觉得什么都好。
然后她迟疑了一会,声音都在跟着颤抖:“你说你喜欢男人,这是骗妈妈的对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我知道如果此刻我向她坦白她一定会发疯,她向来只想听她想听到的,所以我告诉她:“骗你的,是说来气你的。”
她总算放下心来,把悬在心口的担子放了下来,重新压回我心上。
她说:“对不起安安,妈妈以后再也不冲你摔东西了,妈妈就是太着急了,你能理解妈妈吧?”
我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告诉她:“我理解。”
我看着那个摔在地上的塑料杯也绽开了一道长长的裂痕。我知道很多事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弥补了。
可我妈不觉得,她笑着抚摸我的脸,我回以她假惺惺的笑容。她说我的脚在流血,我想告诉她其实真正流血的是我的心,而且已经快要流干了。
她说:“安安我们还像你小时候那样好不好?没事就会抱着对方聊自己的心事,妈妈真的好想回到那个时候啊。”她说着说着又哭了,我不停的给她擦眼泪,告诉她:“好,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回的去吗?
我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当一个人一砖一瓦用温柔砌成的爱被毁了的时候,你想给他拼好,却发现怎么拼都拼不好。
没用的,摔碎了的东西,怎么可能复原呢?
就像此刻这个看似温暖的拥抱一样。
我们………
早就回不去了。
我妈摸着我的头,惊慌的跟我说:“安安你头好烫,你好像发烧了。”
我笑着没有说话,我在心里问:你为什么才发现呢,我已经烧了两天了。
但这些都无所谓,对于我这个缺爱到病入膏肓的人,哪怕只是片刻温存般的爱意也会让我受宠若惊。
我在我妈久违的照顾下重新躺回了床上。
我拿着碎掉的手机屏幕看了半天。丁丁给我发了消息,他说早上我妈发现避/孕套以后就一直找我经常联系的人挨个试探,信息都发到他那去了,我想了想最终还是把电话拨了过去。
丁丁大概听出我嗓子发哑,他问了我半天是不是被家暴了,我扯着皮跟他调侃了几句,然后我问他:“你跟我说说朴博的事好不好?”
他愣了一会,没有说话。
老实说我知道自己不该问的,可我现在太需要利用朴博来充电了,饥渴的程度就像在沙漠里寻找一滴续命的水一样,我发现我念他名字的时候,眼角都跟着湿了起来。
所以我骗丁丁说是有认识的姑娘想追朴博,家庭条件挺好的,跟我打听打听。
丁丁又迟疑了好半天,然后告诉我朴博应该没有想找女朋友的心思。
我问他为什么,他又愣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因为朴博家庭情况太复杂了。”
他说:“他们家原本是安南市的首富,他爸爸是做房地产生意的,他妈妈是小学老师,年轻漂亮,两人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朴博就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
我仔细在脑子里回想朴博的样子,他像公主一样高贵的姿态浮现在我眼前,我心里想:怪不得呢,我风情万种的公主,他与生俱来就裹挟着高贵出生,和我本质上就不同。
然后丁丁说:“但是———那是以前了。朴博从高中开始就没再用过家里一分钱,甚至还要赚钱去养家。”
我猜想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一定如我预想的一般难堪。我在发现他身体里藏着一个真实又遍体鳞伤的他时爱上了他,要我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
我甚至觉得庆幸。
庆幸那个破烂不堪的他被我发现,庆幸这样我就可以抱住他,没有人愿意跟我争抢,我就可以完全的拥有他。可我此刻不再能庆幸,因为我被丁丁接下来的话吓到了。
他说:“朴博爸爸杀了人!”
“他母亲受了打击,有些精神失常,所以现在家里的负担,包括他妹妹的学费都是又他一个人负担。”
落魄的公主。
但不影响他的高贵,我做他的骑士也可以。
丁丁说这些话的语气很轻松,就像讲一个有趣的故事一样,可我却觉得没来由的烦躁,甚至要比对我自己的事还要烦躁不安。
丁丁显然没看出来我不对劲,他笑着跟我调侃:“你不觉得朴博这人有点吓人吗?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他居然还正常的跟个没事人一样。”
我想了半天,把视线重新放回手机屏幕上那张扭曲的照片。
我没有同丁丁讲,但我心里清楚的很。虽然看似风平浪静,但——太正常了,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可又怎样?我爱他的这种不正常,甚至因此而更爱他。
挂了丁丁的电话我犹豫着又拨通了朴博的电话,只是这次不是语音,我给他打了视频。我好想看看我落魄的公主,我曾想过他或许有非凡的遭遇,只是我没想到自己听了居然会这么心疼。此刻我只想和他抱在一起取暖。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接起了电话,带着一个金丝边框的眼镜,眉头挤在一起,脸上倒映着光,照去了原本挂在脸上的阴霾。
他无奈的撇了我一眼继续拿起书看着,他说他看书的时候最讨厌别人吵,说话的时候语气都有些烦躁。
我笑着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接我的电话?”
他迟疑了一会,没有把视线停留在我身上,性感的嗓音蛊惑一般让我平静,他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拒绝不了你,大概是你给我下药了吧。”
我嘴角一直在上扬,扯的干涩的嘴皮直发疼,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我出神的看着他看书的样子,不知从哪照进来的阳光刚好刺向他脖子上的小痣,微微发着淡粉色的荧光。
他像冬日里火柴上残留的最后一丝火苗,而我是街边流浪,即将被冻死的卖火柴的小孩,他这株散发着微光的火苗于我而言,不再是以美好就可以轻松形容的存在。
比起是取暖的最后一丝光,更像是点燃天堂之路的一株火。正因为有他的存在,我可以像是服用麻醉剂一样,假装不痛,甚至慢慢忘记自己已经遍体鳞伤。
事实上他于我而言就是这么宁静又美好的存在。于是我忍不住对他说:“民/主主义也好,世界变成原子也罢。我只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半醒半睡地看书。”
这是菲列特利加的一句名句,恰合此情此景,实际上我所梦想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他笑骂我春天还没到,怎么就提前发/情了。
我就着发/情的借口,我跟他说:“我其实是想你了。”
他愣了愣,突然合上书转过头看着我,很认真的问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以为他是被我突然的表白吓到了,支支吾吾的说我是开玩笑的。结果眼泪又滚了好几颗进嘴里,我才发现不是这句话吓到了他。
而是我居然在哭————
我有些惊慌失措,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老实说我太久没哭了,突然这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擦眼泪。
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在这个时候揭穿了我的谎言,他看着我窘迫的样子,低声说:“你说想我是开玩笑是在撒谎对吧?你又不会骗人。”
然后他停顿了好一会又说:“其实你可以不用永远都那么真实的。”
“在充斥着谎言的世界里。”
“真实往往让人感到古怪。”
他露出了漂亮的虎牙,他的视线现在只看着我,我想穿越千里扑进他的怀里,我想告诉他:其实你也可以不用这么坚强。
但我不想让我傲气的公主难堪,他必须保持他与生俱来的高贵。
所以我对他说:“你说的对,我就是想你了。”
———我真的好想你。
是从分别的那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是连噩梦都不舍得让你逃走的想,是难过伤心到感觉心脏被掏空,想到你就会被幸福填满的想,是甘愿出柜,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也无所畏惧的想。
这种程度大概不叫想了,叫爱。可我不敢告诉他,所以就用心里默念千遍万遍我想你来代替。
那天有朴博,所以一切危险的信号都被我屏蔽,看似风平浪静,实际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因为接下来的一周,我妈都在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半夜做噩梦醒来,突然看到她坐在我的床边。屋子里没开灯,暗的几乎看不清她的脸,她手里拿着我碎掉的手机屏幕仔细端详。
看我醒了,她才失神的抬起头,透过碎掉的屏幕亮光,我看清她眼眶好像是红的。
然后我听到她用沙哑的声音说:“安安,我们去看心理医生吧。”
去看心理医生吗?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我真的有点失望。
七岁那年老师说我心里有问题,说让他们带我尽早去看病,他们都没当回事,只顾着吵架,如今说要带我去看病,理由竟然是因为我喜欢男人。
我知道自己可能有病,但我从没觉得同性恋是病。
我妈她比我大这么多,多吃了这么多年的盐,挺聪明一人,怎么就连这个都不知道呢?
可我还是妥协了,为了让我妈听到那个满意的答案,我决定再一次牺牲自己,只是这次可能她不会再如愿了。
我们去了医院。
我妈特意托人找关系给我挂了专家号,可见她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我们坐在门外,等候的时候我看到了很多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孩子,都是大概十七八岁左右,都是父母陪着一起来的,都不爱说话冷静的坐在那等着被拷问,他们眼神里都黯淡无光,就好像已经对这个世界没什么留恋了一样。
我听到有个家长对着她的女儿一直说话,她说:“等看完病了,回家赶紧把作业写了,开学以后要参加会考,考不上重点高中就上不了重点大学,那你这辈子就完了。”
她女儿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一直在安静的笑着,眼睛还时不时的往窗外看去。
那位母亲额头上都是皱纹,衣服上还滴着几滴洗不下去的油渍,穿着打扮一看就算不上富有,可手里拿着的补课宣传单却是全市最高额的补课机构。
我突然就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妈挺纳闷的,能看出来她今天一直都挺紧张,她问我:“你在笑什么?”
我朝着她指了指那边的那对母女,我问她:“你觉得,她俩看起来谁更难受。”
我妈很纳闷,观察了半天说:“一看就是她妈更难受啊,你看看那脸,气的煞白。”
我没再说话,把手搭在眼睛上,疲劳的闭上眼睛,嘴里喃喃自语的念叨:“明明是孩子更难受啊。”
话还没说完,主考官叫了我的名字,我在路过那女孩身边的时候停了停,好奇的往她一直看着窗外的方向瞟了瞟。
我发现她在看窗外的小鸟。楼层很高,小鸟飞到这个高度筑巢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勇气,但它们依偎在巢边叽叽喳喳的唱歌,看起来好像挺开心的样子。
女孩脸上的笑容就没消散过,我也不自觉的跟着笑了笑,我在想:竟然连小鸟都比我们活的自由快乐。
进了考场,医生坐在我面前,他亲切的给我倒了一杯咖啡,用像少儿频道倪萍姐姐一般温柔的声音跟我说:“不用紧张,我们就是随意聊聊天,我姓林,你可以叫我林医生。”
我朝着他回了个礼貌性的微笑,我得尽量表现的比正常人还正常,如果被他抓到什么把柄,又得被套进去一大笔医药费,我清楚我们家根本担负不起太大的开销。
我以为他还会拐弯抹角的跟我扯皮。
没想到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会,给了我一个测试表,我装模作样的在上边乱勾一气,我以为会万无一失,只是医生看了以后眉头皱的让我以为我得了绝症。
医生问我是不是一直被失眠困扰,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我手掌瞬间冒出虚汗,不用照镜子也能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大概很没底气,但是我不能没底气,我不要被当成怪胎,所以我跟他说:“我睡的很好,我没事。”
他笑了笑,好像没打算跟我计较,而是继续问我:“你妈妈跟我说,你喜欢男生是吗?”
我没想到被问到这个问题时竟然突然没了刚刚慌张的感觉,我脑子里朴博的脸在朝我微笑,我也跟着他一起笑,我问他:“是病吗?”
我妈直接捂着心脏摆出一副要猝死的样子。
可我嘴角像是被缝起来一样,一直不停的在笑,笑的我心里发毛。我低下头的时候发现自己手都在跟着抖,我安慰自己别怕,我告诉自己我没有错!没错的孩子不需要道歉。
医生犹豫了一会,又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拿起笔对着处方本写了一大堆药的名称。
他抬起头,眼睛一直不停往我手腕的方向瞟,我被他瞟的心里发毛,连忙把手腕往衣袖里藏,皮肤擦到了衣角我才感觉好像有点火辣辣的疼。
医生没再沉默,他直接拉起了我的手腕,钳制着放在桌上,他指了指刻在皮肤上那道红红的印记,他问我:“这是谁弄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声音在发抖,我只能想着朴博的笑脸来填充自己空洞的心,就好像是救命的良药一样。
医生叹了口气,一改刚才温和的语气,而是异常的严肃,他说:“睡不着多久了?”
我支支吾吾的说我没事,我说我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好像对我很失望一样,拉着我的手,眼睛一直盯着我脸上厚重的黑眼圈,他说:“别再骗人了,好好配合治疗,你手上这伤是自己割的吗?”
我割的?
我才想起来,原来这是我自己弄的呀。
看来人体真的会自动过滤痛苦,你看我连自己有自虐倾向都忘了。
接着我看到医生眉头都紧紧凑在了一起,那表情就像我得了绝症,要给我下达死亡报告一样。
我妈完全坐不住了,她捂着心脏一下子跨过我扑到医生面前,声音几乎是从声带里撕裂出来的,我从没见过她这么痛苦,她的样子真的把我吓到了。
我以为她要问我会不会死,结果她说:“安安喜欢男人这病能不能治啊?这可是要断子绝孙的呀,我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他爸抛弃我们母子就算了,怎么安安也得了这种怪病啊?”
我妈吼的很大声,招来了几个女护士姐姐,她们跑过来按照医生的指示把我带到了后边的休息室里。
又安抚了我妈半天的情绪她才不闹。
我把这种情况归结为,驯兽师因为驯养的野兽生病而苦恼。
她哭的那么大声,声音歇斯底里好像字字句句都带着责备的意味,可我知道她这是在关心我,哪怕关心的点不太对,但是没关系,我可以原谅她,我的妈妈她看似长大了,可有的时候要比我还无知和幼稚。
所以我爬在门缝里听他们对话,我听到医生问我妈我以前是不是也有自残行为。
我妈哭着点点头,告诉医生自我爸走了以后,偶尔就会有自残行为。
接着医生嘴皮动了动,我妈就不再嚷嚷了。我看着她手里的杯子滑到地上,破碎的玻璃炸开,发出一声巨响,那响声巨大,让我直以为——医生说我得了绝症,活不过一月,马上就会死掉。
接着楼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所有人都以为是发生了什么爆炸,可我没反应。
因为比起这声巨响,我这次才听清了医生嘴里的话。
看来,情况比绝症和死掉还有爆炸,更难熬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