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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坠天使 命运负责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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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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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了车,一个人提着厚重的行李箱,车站人很多,川流不息的从我身边经过,我停在行人里,找不清家的位置。
不出我所料,第五千三百六十五次失望,每一次离别重逢之际,我永远都是站在车站那个没人接的人。
我只能提起行李箱朝着外边走去,冬天很冷,我漫无目的踩在雪地上,打算以此消磨回家的时间,然后我听到身后好像有人在叫我。
我不想回头,本能告诉我或许是我幻听了,不回头就不会失望,不回头就不会看到背后空无一人,我还能继续骗骗自己,骗自己就是喜欢一个人走回家。
“小安!”
声音越来越近,直到我的耳侧,到了我无法忽视的地步。我猜到大概这个声音……
是我爸爸?
可我爸爸怎么会来车站接我呢?我记得我们好像有八个多月没有联系了吧?我带着这个疑问,缓缓把头转过去。
如我所料,我看到了这个最熟悉也是最陌生的男人,他就站在我的身旁。他额头上好像又长了几条皱纹,眼角爬满了疲劳的痕迹,早就不是当年离开我时的模样。
我在想这几年他不是应该过的很快乐吗?怎么竟也老成了这样?
按理说父子重逢,应该夹杂着眼泪和温暖的拥抱,可现实不是这样。我爸他站在距我一米远的位置,看上去有点尴尬,我站在原地没有想靠近的意思,一直往他的身后瞟着,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们一家子都在啊。
我识趣的笑着和林阿姨打了个招呼,笑着和我爸的宝贝儿子冯笙打了个招呼,然后把视线停在了我爸脸上,张着嘴想了半天最终都没把那句爸叫出来。
怎么叫呢?人家幸福美满的一家人,我在这凑什么热闹?
于是我笑着像老朋友一样拍拍他的肩膀,这是我唯一能给他合适的定位。我们就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看似彼此熟悉,实际上心里早就被时间蹉跎的隔了好几个鸿沟。
我爸拉住了我,他说:“小安,好久不见了,你这是从哪回来了啊?”
看吧……我爸连个老朋友都比不上,他连我上了大学都不知道。
我跟他说我上大学了,刚从学校放假回来,我告诉他我很累想回家休息,意思是我实在不想看你们在我面前上演幸福一家人的戏码,拜托有点良心的话,不如放过我吧。
显然林阿姨没有这个领悟能力,她拉着我的手,一路拽着她儿子和我一起塞进了火车站附近的一家饭店,他们三挤在一个长沙发上,我自己霸占了另一张沙发。
“小安,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是不是胃病又犯了没有好好吃饭啊?”
我听着我爸问询的语气,不争气的觉得心揪的发疼。再看看桌上摆着的这一群有肉有辣的菜,没有一个是我能吃的。
我苦笑一声,说:“没事,好着呢。”
不好………一点都不好。
我爸好像总是很相信我说的话,从小他问我:练舞蹈是不是很疼?我骗他说不疼我要成为舞蹈家,我不能让妈妈失望!他就相信了。
他问我:以后爸爸走了,你一个人也可以好好生活对吧?我说没问题,你以后要过的幸福!他他妈的居然也信了,你说他是不是傻?
所以他现在好像也信了。慈祥的笑着往冯笙碗里夹菜,顺便给我送几筷子我吃了就能吐个死去活来的菜。
但我不怪他。
在我眼里,我的爸爸他虽然抛弃了我,虽然记性也很差,虽然好像从来都不了解我,但本质上我一直觉得他是个温柔的男人。
可这个温柔的男人也有叛逆的时候,他在我十二岁生日那天直接摊牌,告诉我和我妈他爱上了别的女人,他要抛弃我们两个,他说他受够了这像地狱一样的生活。
我不怪他,我只希望他能带我一起走。
我那个时候还这么傻傻的以为,以为他会带我一起离开。直到几个月后,我抱着枯死的玫瑰靠在他家楼下的垃圾桶旁,看到了他们一家人幸福和谐的场景,我才知道自己以后算是彻底没有爸爸了。
林阿姨给我夹菜,弟弟冲着我笑嘻嘻。我烦躁的只想给她们一拳,可我好像又不能打死救出我爸爸的人,所以算了……就成全他们幸福呗。
我爸看我一直不吃,皱着眉头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懒得解释,他又笑着开起那不好笑的玩笑。
他说:“小安,你还跟原来一样,你还真是个怪孩子。”
怪孩子————
是啊……
我突然想起我七岁那年,班里老师让做手抄报,题目是幸福的一家人。我拿着画笔坐在冷风里思考了两个小时硬是什么都没画出来。
我为什么要坐在冷风里?
因为家里的爸妈正在打架。如果再小个几岁也许我会哭着拦他们,可七岁多的我……已经被他们搞的疲劳不堪,麻木不仁。
面对自有记忆起就一直没有停歇过的争吵,我当时脑子里想的是,为什么他们要把我生下来受苦?
我妈告诉我因为他们曾经也相爱,只是爸爸一事无成辜负了她,太让她失望了。还说他们生下我来是为了让我成为他们的骄傲。
所以我这个“骄傲”,在画纸上画了我至今都觉得最为生动形象的一副杰作。
我画了一个驯兽师站在笼子前,一只受伤的小鹰正在笼子里淌着血哭泣,一只受伤的老鹰正向着天空玩命飞翔。
这是我至今为止最满意的一副杰作,我时常在想一个只有七岁的孩子怎么会活的那么通透?
可老师不这么认为,老师叫来了我的家长,跟他们促膝长谈了一个多小时,谈话的内容大致围绕我的心里不健康为题,希望两位家长可以尽早带我去看心理医生。这场辩论最终以我妈撕掉了画,我爸无奈妥协结束。
我记得我等在外边,等着他们吵完出来。我看到班主任用可怜的眼神盯了我很久,接着我爸出来蹲下来告诉我:“小安,以后可不可以别做个怪孩子,爸爸妈妈因为你真的没少吵架。”
我很认真的点头,我希望能做个随大众的孩子,即使我早就被他们折磨的支离破碎,早就不是什么正常孩子了。
我这个怪孩子,坐在他们的对面,看着他们上演这出幸福一家人的景象,我想说我没有买票,也不是什么观众,所以看在我还能不哭的份上,让我提前退场行吗?
我爸拉着我的手还想叙旧,我烦躁的甩开他的手,起身的时候还带倒了一个杯子。我没想把局面搞的这么盛大的,但是我要感谢这声响亮的破碎声,它提醒了我,这出久未上演的父子情深就是戏罢了。
真实的情况是,我们的关系早就像这摔碎的杯子一样,破烂不堪,连一丝弥补的痕迹都没有。
我转过头用力把眼泪咽进肚子里,玩命一样的往门口跑,我爸跑过来拽住我的手,他说:“小安,爸对不起你。”
冯安是他给我起的名字,寓意是平安喜乐的过一辈子。
如今被他和我妈生生搞的像讽刺一样。
可我每次听到他叫我的名字都会不自觉的相信他是爱我的,所以我就这么骗了自己这么多年。
他抛弃我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他有苦衷,他搞小三连儿子都有了,我骗自己他有苦衷,如今他连我不能吃辣不能吃肉都不记得,这么点的小事而已,我却不愿意再骗下去了。
他不爱我,比起我,他更爱自己。
他很幸福,我是他耻辱的疤痕,我的存在只会让他回忆起那些不好的往事,所以我想快点帮他撕掉这个烙在他心上的疤痕。
我回过头说:“我早就没有爸爸了。”
我不敢看他脸上的表情,实际上眼泪已经从我被烧红的眼睛里滚了出来,我只能玩命的跑,逃离这荒诞的像噩梦一样的闹剧。
刚刚吃下的那坨带着辣味的肉顶在我的心脏上,我趴在街边不停的呕吐,我觉得我快要把胆汁和血都要一起吐出来。
我的爸爸他很温柔。
温柔到乃至懦弱。
他从未想过保护我这只受伤的幼崽,他只想抛下我独自飞翔。
我不会飞,他也没教过我飞,所以我只能继续困在笼子里,成为他这个逃逸胆小鬼的代替品,留下来继续做我妈妈的“骄傲”。
我不知道自己吐了多久,就记得我删掉了爸爸的微信,拉黑了他的电话,飘飘荡荡的捂着胃在空无一人的路上走了很久,回家的时候好像天都快亮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妈已经起床了,她皱着眉头看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我,摇着头失望的叹了好几口气。
然后她打开灯,冲我张开手,我以为她要问我要电话,查我有没有搞对象,没想到她是跟我要成绩单。
好吧,我妈就是我妈,果然不让我失望。
我把成绩单扔给她,她戴上眼镜仔细的打量了好半天,最后她抬起头对我说:“为什么英语成绩这么低?从小到大花了这么多钱给你补英语,怎么到现在都没有效果?为什么你这么没用?”
我倒是不清楚为什么我像她说的这么没用,我只知道自己再不躺一会就要死了!
于是我绕过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屋里挤。
我听到她在我背后说:“冯安,你怎么还是这么怪?从小到大妈妈为你付出了多少?我被你爸爸抛弃一个人辛辛苦苦的赚钱养家,硬生生把你供到北平上学,给你请了多少私教?花了多少钱?妈妈不就是想让你成为我的骄傲吗?你为什么一点都不能理解我的辛苦呢?”
我回过头,盯了她半天,我想告诉她:我成不了你的骄傲了,我早就已经给你逼成疯子了。
可我没说,我害怕看到她哭,所以我对她说:“对不起。”
低头认错是我学会解决战争的唯一方法,这样我妈大概能看我可怜,消停一会对我的折磨。
我躺在床上,用力的把积攒了一天的眼泪咽进心里。
我反复思考他们说我是怪孩子时失望的口吻。
就好像我病态的性格都是我自己捏造,用来恶心他们的一样。
我在想自己是个怪孩子吗?
每个人生来本来就不同。
为什么偏偏要像捏泥人一样,生生砍掉他的个性,把他塑造成与大环境一样的产物,只是为了更好的融入所谓的大众群体?
我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我像个疯子一样窝在冰凉的床板上,胃痛让我倒抽凉气,汗从毛孔里爬出,刺的我皮肉发疼。
我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是注入了十公斤水泥,浑身瘫软乃至无力。开始分不清胃疼还是心脏疼,我想睡过去以此抵消我的痛苦,可我无法入眠,即使睡着也只会噩梦不断。
我想找寻一点救赎我的美好。
我在尽头看到了朴博。他不在光明之处,而是在另一个深渊,一个小到只能容纳下我们两个人的深渊。
然后我打开手机,恰好看到了一条朴博发的朋友圈。
【躲在黑夜里的堕天使在朝我招手,他骗我只要和他玩牌,用“个性”当典当品,就能苟且偷生的换来安逸生活。】
【可我不想温和的走进那个良夜。】
【命运负责洗牌,而玩牌的,是我们自己。】
那晚我梦到了坠天使。
他后背背着一对翅膀,上边沾满血迹和伤痕,可他脸上的微笑真漂亮,他抓着我的手真温暖,他露出一颗虎牙寻问我:准备好,陪我一起到深渊之下了吗?”
我想告诉他,事实上我一直都生活在深渊,可我没开口,只是拼命的点头。他凑了过来,冰凉的嘴巴贴近我的耳骨,“这可能是趟漫长的旅程,会很痛苦,会与所有人背道而驰,你准备好了吗?”
事实上我无需准备,因为只要他陪着我,只要他愿意陪着我,哪怕在滚烫的岩浆上翻滚,赤脚走在刀锋之上,用针刺穿破我的心脏,用硫酸腐蚀我的皮肤,我也绝不会说出一个“不愿意”。
我那么怕疼,可我还是爱他。
我把他看的比自己重上千万倍,只要他肯抱我,我连下一秒去死也会带着微笑。
我以为他会带着我向无尽的地狱飞驰,借此机会来一个独一无二的约会,可我被类似山崩地裂的声音震醒了,睁开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个梦里的坠天使就是朴博。也想不通自己究竟是从何时起,开始习惯在难过的时候想他,甚至在噩梦里也不让他逃走。
令人烦躁的敲门声还是没有停。
我时常在想,如果昆丁导演的暴力美学放在生活中未免显得有点滑稽,那么我们家真是完美演绎了将荒诞的戏剧搬入现实。
例如此时此刻。
我妈正在外边疯狂的敲门,她倒是不觉得累,我替她累的厉害。
回家以后我就没出过卧室门,把自己反锁在里边,等醒来发现已经过了两天。也不是不想看见她,我只是连开门的力气都没了。
我好像是发了高烧。嘴巴干裂的退掉了一层皮,我抬起手搞不清是手在抖还是眼睛在抖,我快要分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幸好我妈还在敲门,这么熟悉的感觉让我明白过来,大概自己还没死。
我打小就是个爱生病的孩子,几乎是吃不好睡不好再受点凉,就得这么玩命的病一场。
艺考的那段时间,我脚指甲盖掀掉了两个,胳膊肘脱臼过一次,除了高强度的训练,每天还得忍受低血压和低血糖的折磨。
所以在那段时间生病变成了最让我兴奋的事,一是可以摆脱我妈的魔掌,能少练几个小时功,二是我一直私心觉得这是老天爷给我自我了结的机会。
哪那么好了结?
我妈砸开门跑了进来,她头发炸的像刚出锅的爆米花,一手插着腰,一手举着一个避/孕套,骂骂咧咧的把我从床上薅了下去。
我腿脚发软,竟然就直接跪了下去。
她懒得搭理我,就觉得我大概是装的,于是她直接把手里的避/孕套甩在我脸上。
我妈就是我妈,她永远不会让我失望。
我昏昏沉沉的拿起避/孕套,有点不解的的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妈气的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抖,再加上我实际上已经晕到听不清她说话,只能勉强判断出这大概是她从我包里搜出来的。
大概是丁丁好心放进来的,他以为我和诗雨正浓情蜜意,打的火热,却不想把我害进了水深火热之中。
我妈越说越气,非觉得我忤逆了她,说我毛都没长全就跟着小混混姑娘乱搞男女关系。
这是我妈的逆鳞,我有时候觉得她恨不得把我送去出家当和尚,从小到大听的最多的一句教导就是:“不要相信爱情,否则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妈失败的婚姻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于是她干脆让我直接断了念想,丝毫不管这完全有违人伦和正常的生理发育。
她问我,回家的那天回来那么晚是上哪鬼混去了。
我犹豫了半天,实话告诉她:“和我爸鬼混去了。”
她迟疑了两秒,我看着她眼镜都被染红,迅速的从身边抓起一个装满水的杯子就往我脸上摔。
瞧瞧我妈就是我妈,她是个把现实版暴力美学演绎的淋漓尽致的女人。
提起我爸是我妈的逆鳞。我知道,但我此刻只想让她和我一样难受。
她不解气,像是疯了一样抓起什么就摔什么,她这姿态让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小时候的那段时间,每次她和我爸吵架都像是过年在放鞭炮一样,热闹的每次都得招来周边邻居的围观。
我永远忘不了那时候邻居们的眼神,就好像是在可怜我,但其实是打心底里的看不起。
家里的玻璃杯被她摔的换了一批又一批,最后我爸临走的时候都换了塑料的,所以这个摔在我脸上的杯子并没有玻璃渣刺进我的皮里。
我不想管她,我只觉得累。
我像逃跑一样逃离客厅,却在出门前的最后一刻,被砸在后脑勺的手机愣生生的砸晕了过去。
我躺在地上,眼睛基本上看不清了,就只能看到破碎的手机屏幕,上边放着一张朴博背影的照片,如今屏幕碎了,他漂亮的背影不再高贵优雅,而是扭曲的让我害怕。
我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我感觉自己后脑勺好像在流血。
但是我没有功夫管这些,我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玻璃烟灰缸,用力的朝着我和我妈中间的位置砸去。
我大概遗传了她的基因,下手稳准狠!一下子就把厚重的玻璃烟灰缸砸了个粉碎,破碎的玻璃渣子扎进我的脚面,血液后知后觉的从皮肤里渗了出来,只是可惜我感觉不到疼。
我晕血,我怕血,可是见多了好像又麻木了。
我妈彻底愣住了。
我俯身捡起那个破碎的手机,炫耀一样的展示给她看。
我说:“别闹了妈,我没乱搞小姑娘。”
“我喜欢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