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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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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生的小婴儿瘦巴巴的,像个骷髅娃娃,眼睛大大的,四肢皮包着骨。被他阿母抱在怀里喂奶,吸不到奶水小黑脸气鼓鼓地含着不舍得松口。
小七将装着米汤的粗陶罐递给她,“我阿奶做了些米汤给小娃娃吃。”
妇人感激地接过罐子,揭开罐盖。浓郁的米香飘散弥漫开来,引得怀里小婴儿耸动着小鼻翼嗅着香味,松开了吃奶的嘴。妇人小心地喂了他一口稠稠的米汤。
一番细聊小七才知道,奶娃娃已经八个月,瘦弱皱巴巴的模样看着很像刚生的小婴儿。
米汤的稠香不仅引得奶娃娃注意,一边玩耍幼小的孩子也眼巴巴地围了过来。他们只有二岁左右的样子,极瘦走路不稳当,一屁股坐到地上爬了过来。
喂小婴孩的妇人,一边给小婴儿喂米汤,一边也给围过来的小孩一二口。得了米汤的小孩笑嘻嘻地坐在边上玩耍。
小七跟狗娃耳语交待了几句,狗娃听后跑去找那些抱草拾柴的大点孩子。
小七又找了在灶上指挥着妇人忙碌饭食的领头妇人,将阿奶的话转告,又指着那群跟在狗娃身后,大的抱着小的一起离开的孩子小声地说:“孩子们先悄悄过去,等天黑大娘按排几位婶婶悄悄过去抬饭食。”
“真不知如何感谢你们,我们这些逃荒人走过各处,处处都被驱逐着。好不容易有个落脚地,村长又给了些粮划了地,有个容身之处。背靠大山,怎么着也饿不死了。太谢谢你们了!”妇人说着声音哽咽,小七听着莫名心酸楚起来。
小七安慰妇人几句,完成阿奶交待的事,提着食篮找小九给他送晚食。找了一圈发现冯叶跟着小九身边。想了想,小七便去找冯楚。
小七一来冯楚就发现了她,结果左等右等。先是跟喂小奶娃的妇人说话,后是找做饭食的妇人说话,最后好容易话都说尽了,却先跑去找小九。
小七找着冯楚时,冯楚正盯着她。劲瘦挺拔的身姿立在那里,同周围忙忙碌碌的粗衣布衫,显得格外不同。他衣着明明也是极普通,穿在他身上格外好看。
小七讨好地将手中的食篮子递过去,笑道:“可是,饿了。”
冯楚冷冷地哼了一声,接过食篮牵着她走至一旁草堆后面,避开忙碌的人群。
“可算是想我这个未来相公了。”冯楚确实饿了,拿着烙饼就着粥大口地吃起来。
小七靠近他小声地说:“阿奶,让我来带些话过来。这才晚了过来。”
“哦?”冯楚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方才见你匆匆从我身边走过,去找小九儿了。真是晚了些呢!”
小七尴尬讨好地笑道:“他是我弟弟,你是未来的相公。是我最亲近的人,弟弟以后总归不能同你与我相比较。可要再饮些茶,用泉水煮开泡的山茶放凉带过来的。可香了。”
冯楚仍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俊脸冷得感觉能掉出冰渣子。
小七脸上的笑,这下可真就挂不住了。她只是没有第一时间想到他而已,又不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何至于此?都这般小心地讨好殷勤伺候。
“那我就回去了,阿奶跟伯母还在家里忙着做饭食。”说着就准备转身离开,心里闷闷地有点难受。
冯楚伸手拉住了她,“这就生气了。可想我方才见你视而不见,从我身边过去,我有多难受?”
“我又不是故意的。”小七低着头,小声地辩解。
“是呢!你心里没有这个人,怎么会看见呢!”冯楚说着将小七扯过来,将她按在草堆上,鼻尖差点贴上小七鼻尖,堪堪留着半指距离,彼此呼出来的气息互相交融着,分不清谁是谁。
小七手足无措地慌乱地伸手推他,“你干嘛?会让别人看到的。”
“嘘!小声点,没人会发现。”冯楚轻轻环着小七,面对面贴着,“以后不管去到哪里,都要第一时间想着我。别像今天这般,好好一个大活人站在你面,你却没看见。我会伤心的。”
小七当时一心寻着小九,想着小九的体型今天穿着的衣物。便自然地忽视了别人,包括冯楚。自知理亏,“以后,不会这样了。原谅我吧!”
“哼哼。”冯楚哼了二声,声音不像之前,冷得泛着冰渣。带着平日里温润令人舒服的语调。
“我知道你不生气了。”小七眉眼弯弯地抬头看向他。
“原谅你一次,免得你一会回家要哭鼻子。”冯楚说着抬手按向小七微红的眼角,刚才小七说要回去时,眼周瞬间微红,感觉随时就要哭下泪来。无端端让他心神一颤,心底那点怒气便消失无踪。只想拉着她,哄好她,让她笑,不要哭。
小七就这样让冯楚虚抱,提心吊胆的,小心地看着四周。
冯楚看她小动作不断,一会看向外面,一会又看向后面,总感觉四周随时就会冒出个人来似的。紧张兮兮的,便坏心地没告诉她。这边是不会有人来的,不远处的草棚已经搭好,自己刚才便做好了简单的收尾活,其他人都去忙着搭别的草棚去了。何况这里还有几大堆高大的草剁挡着外面的视线。
天黑透,屋里点上烛火。灶屋里热气不断地翻涌,灶下火光没熄灭过。
刘氏回来就一直在灶屋里没出来,帮忙烧火的陆氏陪着帮做饭食。烧好一锅就装里大木桶里,接着又开始烧另一锅。桶装满,放至角落盖着蒌筐透气放凉。
冯楚小七他们四个人回来,便帮着搬桶盛粥,一会的功夫院里搬了四五个大桶,刘氏仍然在灶里烙饼忙碌。
刘氏一边烙饼,一边说:“张大川让大家伙明天都凑点粮出来,给荒地上的人。估摸明天大伙会进山挖点野菜摘点野果凑数。”
村里家家户户恨不得一日二餐全吃野菜,自己都舍不得吃粮,这时候让他们拿粮出来,无疑是要他们的命。但又不能不给,还好山里野菜野果多的是。费点时间而已。
“咱们也去挖野菜凑数吗?”冯叶问。冯叶刚从荒地上回来,那些人看着可怜,便想明日多拿点粮给他们。听张家阿奶话的意思,像是也要拿野菜凑数,心里怪怪的。
冯大虽然早亡,还有哥哥冯楚顶着门户,她没有吃过一点的苦。被养得很是天真,野菜又苦又涩大人吃吃还好,那些小孩子怎么吃得?
自己家张家又不是拿不出粮,多少拿点粮带个头,村人后面跟着不就都能拿点粮出来了。想法很是天真!无知!
陆氏慈爱地摸着女儿冯叶的脑袋,笑道:“阿奶并不是,不想拿粮出来。看院里子做的粥食,这些粮足够明天给村长交数额的量还多。村里人都没多少粮,只有咱们俩家还有这许多的粮,会引人眼红。咱们家的粮也不是大风吹来不花银钱的,村里人没多少粮,但手里还有银钱,他们不是把银钱看得太重不舍得买粮,何须这般挨饿忍饥。”
“阿奶只是面上跟着大家一样,别人家交野菜野果,咱们也一样交。万万不能出格,引得别人注意我们家,不然到时候村里人都来借粮,我们是借?还是不借呢?借得话,一个村子这么些人,又能借多少?若是不借,这不是结仇吗。”陆氏一边烧着火,一边解释给冯叶听。这个女儿被她养得过于天真。真不知是好还是坏。
“阿奶!阿母!是我想差了,我就想着那些孩子可怜,不能二餐野菜这样吃。没想那么许多!”冯叶听了阿母一番话,心惊得了一跳。
她虽然没见过那样的场景,并不影响她的想象。全村都来借粮,那得多可怕。二年前,张家亲族逼迫场景就吓得她夜夜恶梦不断。
刘氏笑笑地道:“你还小,慢慢就懂了。”
小九跟在小七在院子里陪着来吃饭食的小孩们玩耍。狗娃将他们领来吃饭食,刘氏见天黑便让狗娃带着他们在院子里玩耍,等荒地上的人来时跟着一起回去。
陪小孩玩是件很费体力的事,小七陪着玩了一会便累得不想动了。小九接着陪玩。
冯楚将灶屋里的木桶全搬出来放至一旁,小七余光看着他忙碌,劲瘦有力的手臂轻松地提起装满粥食的木桶,一桶一桶地并列整齐地摆放,就像平时打到的猎物,骨头肉块皮毛整齐摆放,有序不乱。
冯楚摆放好木桶看了小七一眼,小七心慌地将目光转移。过了会听到沉稳的脚步声走过来。
冯楚走到小七身边,端起她喝过的茶碗大口地咕嘟咕嘟。
“我喝过的。”小七惊讶地看着他,小声地说。
“我知道。”冯楚喝完茶笑道。“明日进山,想不想去?”
“阿奶,不会同意吧。”前几日随着他们上山挖渠跟着一起进山采了野果子回来,当夜她又发了烧,害得阿奶半夜起来煮药喂汤。明日再想进山,估计阿奶是不会同意了。
“我去同阿奶说,你身体已经大好。现在这般虚弱,是因这些年缺少锻炼,长期躺床上造成。多走走路,爬爬山对身体好。阿奶会同意的。”冯楚说完话,院门便被敲响。
冯家张家二家相邻住得近,在村尾靠进神山入口,同村子其他人家就离得较远。当初冯大跟张小山选这里作地基造房建院,就是想离村远一点,进山方便,猎得东西也免得村人眼红,时时窥探。
狗娃跑去开院门,大黄小黑跟着他。
院外是在荒地上指挥众人干活的中年男人,姓乔名大勇。原是名统管五十人的小小兵长,后来战败跟队伍失散就跟这些逃荒人四处逃难。因他以前是个兵长,众人信服。便担起了荒地建设的指挥工作。
乔大勇进院身后跟着七个妇人,冯楚领着乔大勇还有他媳妇进灶房见刘氏。乔大勇媳妇,便是指军做饭食的那名妇人。
小七站在屋外,灶屋里刘氏的声音,低低高高听不真切。跟着他们一起来的七名妇人,在院子里看到自家吃饱的玩耍的孩们。
一会,灶屋里的人都走了出来。
冯楚领了乔大勇进灶屋就先出来出了院子,这时他赶了牛车过来。妇人力小,这些装满粥食的木桶份量不轻。这里距离荒地还有一段路程,便赶牛车来运。
妇人们领着自家的孩子道了谢后,便几人一起合作抬着木桶出院子。摆放院里的木桶一会功夫全被搬上了牛车。刘氏又叫小九从地窖里扛出来二袋粮放到牛车上。
乔大勇见状就要拒绝,“大娘,这可使不得。您家已经出了这么多粮,做了这些饭食。我们初来,村长虽然大义给了粮跟野菜。但我们人太多,粮食大半紧着小孩吃。大人只能吃野菜垫垫肚子,又干了一晚上活。实在饿得狠,这才舔着脸来。我们拿得已经够多的了,不能再要您的粮了,不然我们成啥人了。”
“天灾人祸,这是没法办法的事。我们祖辈也是逃荒来这里的,那时神山村年岁好,风调雨顺粮食丰收。刚来时每人分得了半旬的口粮,今年你们来得不凑巧,赶上灾年。村里也在缺粮,估摸明儿也凑不出来什么粮。这些粮你收下,给小孩们补补。他们还小,二餐不能光吃野菜。我家都是大人,有手有脚,粮虽不多,也饿不死。安心地拿着。”刘氏说完也不理乔大勇的推拒,就准备进院。
乔大勇瞥了眼瘦弱的孩子们,又见刘氏这般坚决,便没在说什么。
乔大勇媳妇钱氏看了牛车的二大袋粮,这袋子实在,可比村长给的那袋多得多,四倍有余。心里算了一下,大点的孩子吃些渗些野菜的弱糊,小的孩子们吃稀粥。应该能吃半年左右。跟着来的媳妇心里也算了这笔账,看向这些粮食的目光,闪着泪花。
这些不是粮,是她们孩子的命。她们这一路逃荒,路途饿死了老人男人。口粮都紧着孩子吃,然后是女人。最后才是男人们,命大的挺过来了。大部分都死在路上。
一个瘦弱的妇人突然奔向刘氏,一把抱着刘氏声音哽咽道:“您是好人,您救了这些孩子的命。以后他们都是您的孙子,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一声。我们荒地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没人会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