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囤粮 ...
-
3
对着她,他会心疼,会惶恐,会害怕。这些是他从未有过的情绪。这些陌生的情绪,让他无措。却让他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他是神子,自生来便记得俗事。
他记得被冯大捡到的那场大雪,在冯大捡到他之前,他已经在雪地里待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一个个村民进山出山,有收获满满喜气洋洋。多数带着一个小孩儿二手空空地出来。一路骂骂咧咧,甚至没猎到东西的怒火发泄在同行的孩子身上。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这些人,来了走了,一个又一个。
直到,看到冯大。当时冯大受了很重的伤,拖着断腿走一步都很困难。一步一挨坚难地走在雪地里上,身后拖着长长的痕迹,落雪落到他脸上,头发上,眉毛上,整个人像个移动的雪球。他在他身上没感觉到愤怒情绪,只有一层淡淡的失落,好像丢失了什么珍贵的东西。怀里却揣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兔子,怕它冷揣在厚实的棉衣里面。
自己腿都断了,路都走不稳当,还带着只兔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弄出了声音,自从睁开眼睛,他就知道自己需要跟着一个人回家。他静静地等了很多天,终于等到一个人让他愿意跟他回家的人。
后来逐渐长大,知道了很多关于神子的传闻。作为一个神子,他没有太多情绪波动,无喜无悲无哀也无乐。他接触的神子们没有像他这样的,那些神子除了拥有神力外,同普通小孩没甚么二样。会哭会闹会伤心,而他没有这些。
他的小妻子是第一个,让他知道什么是心疼,什么是害怕。甚至冯大死时他都没流过泪,而他的小妻子一度病危时他流了泪,心疼的像被挖走了一块似的。
灶屋里点着一根烛火,灶下升着火,火光明亮映着陆氏的脸红红的。
陆氏坐在灶下烧火,刘氏在一旁弯着腰弓着背给盆里的肉均匀地抹着盐料,边同陆氏聊着天商量这些腌肉处理。
“腌一晚上加明儿一上午,响午太阳最烈拿出来晾着,晾个几天就能收进地窖里储藏。腌好晾干的咸肉,要吃时切成簿片放锅里一蒸就好,美味又方便还能久放。”刘氏边说手上不慢地给肥瘦相间的肉块左右上下抹了个遍,肉块中间还被切开了几道口子,每道口子里都抹着盐料,抹完后刘氏提起来就着不怎么亮的烛光检查了一翻。检查肉块各部位都粘着盐粒才小心地放进一旁的木桶里。木桶里已经堆放了很多这样腌好粘着盐料的肉。
“听阿奶的,家有老人,如有一宝。真是有您在,这些我都不懂。以前都是当家的做,我这笨手的看了这么些年也没学会一二。幸好现在还有您帮衬着。”陆氏原是官家小姐,父亲是七品芝麻小官。官位虽小,也是官。生长环境比乡间村落要好得太多,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还有一个贴身丫鬟伺候着起居。可惜当年战乱,她爹任职的小地方最先受到战火波及,一家子都死于兵匪手中,只有她侥幸逃出来。又被拐子所虏差点被卖至青楼。
还好被冯大所买慢慢过上安稳的日子。她这一辈子福享过,罪受过。见过爹娘兄妹惨死,临老又失了夫君。年少时享福,长大时遭罪。幸与不幸,真不好说。半辈子荣华是懵懂的少时,后来遭了罪又得一个宠她的夫君,虽清贫却比荣华的少时甜。这样的乱世,她这样的人太多,同那些遭遇更差的比,她算是活得不错的。有子有女还有一份安稳。农家做饭的手艺她没学会,棒着老太太哄人开心却是手到擒来。烧个火,递个油盐打打下手她还是会的,二家久处和乐融洽。
冯楚进来就看到二人有说有笑,气氛和乐。
冯楚读了几年书,就扛起养家的活计,每日奔波深山田地间还保持着读书人斯文做派。先是作揖给阿奶刘氏行礼,“阿奶,安好!”
又朝陆氏,“母亲,安好!”
“这孩子哪来这般多礼!”刘氏嘴上嫌着冯楚多礼,确是笑得合不拢嘴。礼多人不怪,哪有真嫌的呢!
“我这儿子从小就这样,斯斯文文的。我当家的是个粗人,觉得这样斯文的娃不能丢田里刨食,就给送去读些书。读得挺好,要不是现在世道乱,说不定能考个状元回来光宗耀祖!”陆氏笑咪咪地说道。
刘氏听着笑应道,“是的,都给这乱世道给耽误了。”
知道冯楚要进城卖货,洗干手,擦干净手上的水珠子。刘氏从一边的碗柜里拿着烙好的饼配着一小碗咸菜一些肉干。
“这些带着路上吃。”又从矮柜里掏出一个沉垫垫包裹。“家里的现银都在这里,猎物卖得的银钱也全部买粮,多买粗粮,细粮也买点。小七身子还没大好,还要用细粮精心养着才行。”
“我晓得,阿奶。”冯楚接过装着二家所有银钱的包裹。颠了颠估摸着有三百两左右,这是二家这些年来所有的银钱。放眼整个村子包括神山村,都是一笔巨财。
“前几年小山在镇上买了宅子,独门带院,挖着地窖,买了粮后等后半夜没人悄悄地送进去。今年天气异常,大半月没落一点雨水,瞅着这情形怕是要旱了,天灾难测。提前做点准备也是好的,家里有粮,心里不慌。粮食这东西能囤得住,不怕买多。”
“你俩夜里赶路,路上小心,夜深露重多穿点衣服。热着不打紧,别冻个好逮得不偿失。”
刘氏絮絮叨叨叮嘱冯楚小九,一会要多买粮,又怕遭人惦记让藏到镇里的宅子地窖,一会又想起更深露重,又怕二孩子贪热穿得少着了凉。
陆氏看了半天见刘氏还要说,连忙上前扶着刘氏劝道,“阿奶,他们都是大人了。不用太过担心,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进城,天快亮了赶路要紧。”
小七阿叶跟了出来,站在院门口送行。
冯楚在小七出来时看了她一眼,看似漫不经心淡淡地一眼扫过,却令小七的心颤了一颤。小姑娘的脸一下红了起来。院子里没点烛火,月光撒着一层冷白的光,照得人脸色白得不真实。很好地掩饰了小姑娘红红的小脸。
看着牛车渐渐走远,看不到影子,听不到车轮转动的轱辘声。陆氏扶着刘氏进院,小七跟在后面关上院门。
一夜劳累小七刚睡下没多久便发起了高烧,烧迷糊时感觉额头敷着块凉巾帕子,又被罐了碗苦药这才被放过沉沉地睡过去。再醒时天已大亮,床边矮桌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散着苦味的汤药。
小七伸手摸了下温度,不怎么烫能入口便端起来一口喝掉。药苦得舌头发麻,小七神色如常地喝下去,这些年早就喝惯了这种苦味。喝碗药小七端着空碗出来,看见大伯母李氏带着小堂弟狗娃坐在堂屋。
李氏见着小七一副刚睡醒才起床的样子嘴碎道:“哟哟哟!这是哪家的千金小姐,都太阳挂老高了才起来。真是金贵!”
“咚”地一声,刘氏重重地将茶碗放在桌子。怒斥道:“不会说话就滚,吃你家饭了?还是喝你家水了?还是睡你家屋子了?用得你这个分了家的大伯母来说三道四管东管西?吃饱撑得闲的慌。”
看刘氏动了气,李氏收敛地低眉顺眼讨好道:“狗娃想您了,一大早嚷嚷着要来看看您。这不带着大孙子来给您瞧瞧。”说着推了推坐在身边光顾着啃糕饼吃得一脸碎渣的熊儿子。
狗娃猛被推了一下,差点没坐稳一屁股摔到地上,抬头生气了看了他阿母一眼,老实道:“阿母说小九哥哥昨晚猎了肉,让我来讨些肉食回去添菜。”
狗娃今天五岁,长得好,性子憨,不像大伯□□诈掐尖爱占便宜,也不似大伯父。小小孩儿熊得狠,也很义气。凡是村子说小叔家任何一个人不好的,都能扑上去熊打一顿。就因为他阿奶给他肉吃,肉是小九哥哥打来的,小七阿姐生得漂亮给他做好吃的肉。所以任何人都说不得她们,包括他的阿母阿父。
这也是刘氏格外疼狗娃的原因,大人之间的恩怨本来就不应该怪到孩子身上,又是自己的大孙子。何况又这么懂事明理,用刘氏话说,狗娃生得这般好没被李氏养歪,主要是狗娃像他爷爷,张传福。憨厚的性子一模一样。因着狗娃,不被刘氏待见的李氏也被允许隔三差五来一趟。刘氏心情好时,还能得块肉回去解解馋。
小七自从知道阿母早亡是大伯母李氏断接造成的,至此每次见到她都会视而不见,至于她说的话,更是当着没听见。
小七将空碗放到一边,走到刘氏面前让她摸下自己的额头温度。“阿奶,不烧了。”
刘氏摸了摸感觉确实不烧,便让小七去吃早食。
小七拿着空碗对狗娃说:“中午在家吃饭,阿姐给你烧辣兔子丁吃。”
“好的,阿姐。”狗娃立马点头,咧着满脸糕饼渣的嘴,扯了个大大的笑脸。
在小七那个年代,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人厌狗嫌的时候,狗娃身上完全没有这种毛病。反而乖巧得让小七心疼,每次狗娃来小七都会做点好吃的投喂他。
李氏见小七说做肉菜立马说道:“大伯母也想偿偿小七的手艺,狗娃每次吃得满嘴流油,夸不停口呢!”
小七见过厚脸皮的,就是没见过像李氏这么不要脸的。幽幽地看了她一眼,“我阿母想必做的更好,辣兔子丁是阿母留下来的方子我跟着学的。”
李氏闻言脸色一白,半天没说出话来。小七端着空碗去了灶房。
刘氏对着狗娃招招手,从柜子里拿出切断的肉干,这是昨夜里新制的熏肉干,塞了一把到狗娃手里。“吃完了再来阿奶这里拿,别给外人吃。”
狗娃塞了一口进嘴里嚼了起来,点点头。肉怎么可能给外人呢!以前他在家,阿母只给他喝清水,水里面就放了几粒米。让他饿了去小叔家吃,狗娃虽年纪小,该懂得道理都懂。阿奶再好,也不能天天过去白吃。
他的小伙伴们从来不会去别人家吃饭,主要谁家粮食也不多哪供得起吃白食的,只有没阿父阿母的孩子才会去亲戚家吃白食,吃一顿清汤寡水还要干很多活,还会被人讨厌的。他不想阿奶她们讨厌他,不是饿得受不了,他都不会过来。每次过来吃得都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开始刘氏只当狗娃年纪小容易饿,又馋,每次来都会多备点吃食投喂他。狗娃年纪小对于饥饿掌控度拿捏不准,一次直接把自己饿晕在饭桌上。这可把刘氏吓坏了,立马让小九抱着狗娃找上冯楚套着牛车去镇上求医。结果,是饿晕的。那次刘氏好好的收拾了李氏一顿,就是分了家分居别住,刘氏还是她李氏的婆婆,婆婆教训媳妇天经地义。
李氏当时也吓坏了,狗娃这般年纪的小娃最是容易夭折。她只是爱占便宜,想着狗娃能去多吃多占绝没想过要饿死自己的孩子。哪有不爱孩子的娘,还是自己唯一的娃。她只是一个没什么见识的愚昧村妇,并不是什么恶人。
村里家里穷吃不起饭,女孩都是三餐寡水吊着气养大。她也是这样过来的,想着狗娃天天去小叔家吃饭,还有肉。便以为没什么关系,哪想把狗娃给饿昏。
被刘氏收拾了一顿,李氏趴在地上哭诉:“我是她亲阿母,怎么会想饿死他呢!我就想着他每天去阿奶那里还能吃点好的,怕他在家吃多了吃不下肉,才三餐给他吃稀点的。”
小七站在一边听着李氏哭诉一阵无语,狗娃这个年纪的小娃,活动量大吃得多饿得快。小娃不耐饿,一下子就饿晕了过去。亲娘把唯一的亲儿子饿昏过去,说出去都没人敢相信。又不是家里揭不锅,蠢笨短视的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