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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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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再次会面时已经是两天后。
地点是百里守约选的,兰陵王带着百里玄策前来,他坐在桌前,百里玄策本想坐在他身边,却被赶到了桌子左侧、茫茫然地坐下了。
百里守约坐在右侧,他戴了副金边眼镜,抬头见二人坐下,冲着百里玄策微微一笑。
后者被他这一眼看得头皮一麻,直觉有什么大事发生。百里玄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拧着眉毛,问:“有什么事?”
百里守约看向兰陵王——他们二人在昨天已经商量过这件事,兰陵王眉目微敛,他们三人坐在一家咖啡店的二层阳台上,前几日的雨落完后泥土间的草木气息蒸腾而上,下午三点半的阳光软润温和,桌上摆着的茶袅袅的散出浅淡的香气;如此安宁的场景里,他却无端的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百里玄策。
瘦削的手臂上被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在潮湿的天气里愈合得极为缓慢,兰陵王三天内见过他不下十次,直到那天,那道口子依旧顽固的刻在他的皮肉上。
他自认不是个心软的人,不过是那一道眼神——狼一样的眼神……
让人觉得很——舒服。
于是他丢下了一个药包。
狼崽子在那一带名声不太好——凶,狠,不讲理,当然,讲理的人活不久,尤其是像他这种独行客。
但是独行客更要讲规矩,否则他会被“规矩”排斥,逞凶斗狠直至无路可走。
百里玄策当时就处于那样一种状况。
兰陵王并非不知情,但与他何关?
……但有些人并不这么想。
兰陵王就这么被麻烦缠上了。
——但并不后悔。
时至今日,他仍然未曾后悔过,那天狼崽子磕磕盼盼藏在他身后、自以为悄悄处理掉了那些尾巴,却不想男人停住脚步,直接把他从暗处揪了出来。
百里玄策瘦的很,兰陵王盯着他上上下下的看,实在觉得匪夷所思。
——这孩子的力气应当大的很,这幅身躯却实在孱弱。
百里玄策抿着嘴,后衣领被兰陵王揪在手里,他垂着脑袋,张了张嘴,最终却是什么都没说。
兰陵王伸手摸上了他的额头。
滚烫。
是发烧了。
于是他把他带走了。
这师徒名分,莫名其妙的就定了下来。
“……你还记不记得,”兰陵王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像一把古琴调弦后发出的嗡鸣,“当初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同我说了什么?”
百里玄策眨眨眼睛,回答:“来找人的。”
“但你不记得要找谁,当时世道乱,我也是查了许久,后来他们又找上门,因缘巧合,才知道你要找的是谁,”兰陵王揉了揉眉心,他长舒一口气,终于道,“玄策,你的确是百里家的人,这份假冒的姓氏,是真的。”
百里玄策还没反应过来——这份寻找的执念在兰陵王数十年的陪伴下慢慢浅淡,他茫然地重复一遍:“我的……姓氏?”
他呼吸猛地一滞,随后缓缓转头,看向百里守约。
“……你——”
“对不起,玄策。”百里守约看着他,笑了一下,随后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
“……这么多年,对不起。”他咬着牙,声音颤抖。
“我是你的亲哥哥。”
一周以后。
兰陵王立在楼上,和另外几人一起围观百里守约的射击训练。
底下的青年持枪、立得很稳,间隔响起的枪声带着些节奏感;旁人看了会,转头问兰陵王:“好苗子,百里家的少爷?你怎么挖来的。”
兰陵王手指在木质栏杆上轻点了两下,说:“自己跑来的。”
旁人琢磨了会,叹道:“也是……百里家如今,也只剩下他了。”
兰陵王对这话里头流露出的意味不置可否,他耳朵动了动,看向楼梯。
百里守约收了枪、上来了。
他立在那里,逆着风,衣袍贴着清瘦的躯体、被风吹着,衣角猎猎飞舞。
他眉眼沉静,眼神看过来时轻飘飘的,没落在实处。兰陵王偏头看了眼其他人,那些人会意,纷纷转身从另一边下去了。
百里守约慢吞吞地走过来,靠在栏杆上往下看,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靶子上。
兰陵王评价道:“枪法不错。”
“以前学过。”百里守约答。
两人沉默下来。
百里守约斟酌了一会,提起话头:“……我想去看看玄策。”
他们告诉他实情后,百里玄策情绪倒也没有多激动,他只是沉默的坐在那里,最后说,给他点时间。
他看上去似乎有些抗拒,后来的几天里百里守约没再见过他。
百里守约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并不在乎百里玄策之前的态度,也并不在乎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经历——对此,他只是觉得愧疚;他们都在尘世的浪潮里艰难行进,能够平安活到现在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兰陵王点了根烟,他仰头吐出一团白雾,被西服裹住的身体缓缓松懈下来,他说:“他出去了。”
“去了哪?”百里守约追问。
“不知道,”兰陵王说,“事实上我觉得这件事顺其自然,他回不回去都一样,又不是没了姓氏就活不下去。”
百里守约心里一堵,他眉心蹙了蹙,道:“我想给他一个家。”
他的声音有些轻,像是喃喃自语:“我欠了他十几年……如果当时不是我,母亲和玄策或许——”
“大可不必,”兰陵王打断他,艳丽的眉眼间闪过一丝嘲讽,“无论如何,当时谁也保不住百里家。百里一能带着你活下来,靠的是什么?”
百里守约看着他。
“是钱,是那些错综复杂的人情,是你父亲母亲以及他的命。他们动手动的太快,被反扑也是理所当然,那些人全都知道百里一是个冒牌货,而你的存活,是他们权衡相争下的结果。一个失忆的孩子,一个贪心的仆从,于是他们才放下心、才会允许百里这个姓氏继续存在。”
“所以你不必愧疚,”兰陵王看着他,利落总结道,“你并不欠谁,他也不需要谁去补偿。”
兰陵王盯住百里守约,眼神里带了点警告:
“不要以为那点亲缘血脉能代表什么,他并不需要你去可怜。”
百里守约胸口一滞。
他盯着兰陵王,嘴角一扯、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有些悲哀的发现他根本没有能够反驳的东西。
——似乎除了这份血缘,他和那个人之间毫无联系。
【……】
【不是这样的。】
【我——】
那么一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像是阴沉大雪后云雾拨开,世间万籁俱寂,他在一声一声清晰而又沉重的心跳声中,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不想放手。
他冷着脸,转身离开。
兰陵王审视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嘴角勾出个冷笑来。
【……我喜欢你。】
【在尚未意识到时,就喜欢上你了。】
秋兰墓园在城市郊区的山上,兰陵王驱车过去、又费了点时间上山,到时已经是下午了。
他从一排排石碑间的小路上走过,风有些大了,他一抬眼,瞧见了百里玄策。
他蹲在那座墓碑前,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墓碑。
——那是一座无名姓的墓,只有墓碑角落里,刻着一个浅浅的、仿佛是石碑本身的裂痕一般的图样。
是狼首的模样。
这是他亲生父母的衣冠冢。
没有其他任何的东西,连照片也没有;百里一信里说老爷和他很像,但百里玄策依然没有任何印象。
他的心里空空荡荡的,像是缺了口的布袋,什么也装不下。
兰陵王走过去,百里玄策立刻转头看过来。
兰陵王蹙眉——百里玄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差不多了,”他立在他面前,百里玄策仰着头看他,兰陵王轻声说:“跟我回去。
不想认也没关系,没人逼你。”
百里玄策看着他,瘪瘪嘴,问:“师父,那我以后去哪?”
语气很轻,带着点沮丧。
“你想去哪就去哪,”兰陵王回答他,“百里玄策,你几岁了?”
蹲着的年轻人愣愣地回答他:“二十二。”
“所以为什么还要问我?”
百里玄策盯着他,眼睛更红了。
“那我能跟你在一起吗?”
他声音里带着点哽咽,说到最后,已经低的听不清了。
兰陵王神色愣道,挑剔道:“没听清,你要说就说清楚,这么磨磨唧唧的,是给谁看?”
百里玄策眸色暗了一瞬,他撑着地勉强站起来,腿还在抖——蹲麻了——他平静地看着兰陵王,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问道:
“我想和你在一起,师父,可以吗?”
他似乎是想往前走一步,也或许是想后退,但被微凸的石板绊了一下,腿筋一麻、整个人立时控制不住的往下摔。
——被人搂住了。
百里玄策鼻子一酸,难以抑制的想起了曾经。
他们最初时过得并不好,刚开始只有两个人,颠沛流离,无处落脚。
但百里玄策关于那时的印象,最清晰的、一瞬间能想起的,只有篝火旁兰陵王的怀抱。
那是温暖的,是漫漫长夜中无声的安慰。
他不会安慰百里玄策,“宠”这种话更不必说,说着“生死由自己负责”,但危险时出现在身边的是他、受伤了帮着包扎的是他,是他,全部都是他。
百里玄策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大概是疯魔一样了——因为他要走了,他说,“你该自己生活了”。
他要抛下他。
——我们相伴了十三年,而你却说我们不会再见。
你居然舍得……
你居然舍得!?
兰陵王搂着他的腰把百里玄策抱在怀里,他回答得毫无迟疑:
“当然可以。”
百里玄策豁然抬头。
他磕磕盼盼道:“可是…你之前、我,不是说……你——”
“那是之前。”
兰陵王替他把眼泪擦了:“我差点死了,玄策。”
百里玄策咬着嘴唇,盯着他无声的落下大颗的泪来。
兰陵王难得的笑了笑:
“人都是会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可能就不在了,所以,在我还活着的时候,陪着我吧,玄策。”
他摸摸玄策的脸,把他搂紧了。
玄策揪住他的外套,终于忍不住大哭出声。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