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火》长歌落月

4、第 4 章 我，百里一

　　百里守约第二天醒过来时模模糊糊的听见说话声。
　　“恩，我想办法处理一下。”
　　“……”
　　“没事，随便扯个关系呗。”
　　“……”
　　“实在不行给他弄个假身份塞进去，混一混总能走的。”
　　他挣扎着坐起来，百里玄策正坐在他床边的靠背椅上，见他醒了，利落的要挂电话：“等会再——”
　　“我不走。”百里守约打断他，刚刚醒来的嗓子还有点哑，但他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我不走。”
　　百里玄策看了他一会，伸手去探他额头：“少爷，你应该已经烧完了，医生走时候还说你没什么问题呢。”
　　百里玄策挖苦一样地说道：“昨天事情大发了，你家公馆里有人报了警，现在你跟我们这帮混混掰扯不清，想走都难。我真是……为了小爷我的名声，我现在很忙，您别再添乱了成吗？”
　　百里守约握住他的手腕，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百里玄策冲他呲了呲牙：“你最好不要知道。”
　　“……算了，”百里玄策想了会，回忆起百里守约那身手，琢磨了一会还是告诉他了，“也没什么，小组织，只要你能拿出等值的东西来换，钱也好，古董也好，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只要有用，那我们什么都能替你做到。”
　　百里守约看他这副傲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什么都能做到？”
　　百里玄策一挑眉：“对，什么都能。”
　　“那好，既然父亲能雇你，那我也能，”百里守约平静道，“我现在雇你，让我留在这里，要多少钱？”
　　百里玄策看着他，有点犯难。
　　这的确是可行的，但……
　　忽然他耳朵动了动，转头看向门口。百里守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男人站在那，他走进来、合上门，说：“可以。”
　　百里玄策从椅子上火急火燎的跳起来，几步跨过去揪住那人的衣角：“师父！你的伤……”
　　此人相貌是那种极为锋锐的艳丽，脸色有些发白，大约是受了伤。他眼角眉梢像是淬着冰，于是就显得格外不好接近；但那目光移向百里玄策时就软了下来，倒有点温情脉脉的意思了。
　　“没事，”那男人揽过他，在百里玄策背上安抚地拍了两下，他视线转向百里守约，说，“不过，我觉得你先看完这个再做决定比较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百里守约皱了皱眉。
　　是父亲留给他的那封，上头的折角处印了徽章，信封大概是昨天他放在怀里给折腾的，起了毛边，还有些折痕。
　　那男人淡淡解释道：“百里一来找我时，当着我的面写了这些，各行有各行的规矩，我并未拆开，本来他是说让你走后再看，但既然你想留下，那便先看了吧。”
　　百里守约接过那份信，心里莫名的一沉。
　　他似乎感觉到了，这里面藏着的事，也许对他而言，非常非常——
　　痛苦。
　　他坐在床上，整个人呆呆的盯着那份信，半晌没有动。
　　兰陵王不管他，他看向紧紧跟着他、生怕他突然昏过去的百里玄策，说：“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百里玄策后背忽然一紧，他喉结动了动，紧张道：“啊？”
　　“铠是怎么回事，”兰陵王语气很温和，但百里玄策从中听出了满满的杀气，“谁跟我保证，出任务再也不会跟任务对象外的人纠缠了？”
　　“……他，他不是任务对象外，”百里玄策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是想，我、他……”
　　兰陵王看了眼他身后——百里守约听了一耳朵，正沉着脸看着他们，心情似乎非常糟糕。
　　兰陵王收回视线，轻飘飘地看百里玄策一眼，转身往外走：“跟我过来。”
　　百里玄策忙不迭跟上，还差点被木板地的缝隙绊倒，好险跌进了兰陵王怀里，兰陵王揪着他的衣领把人扶起来、弹他一记，两人一前一后的出去了。
　　百里守约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动作，又回想起前些日子在百里玄策身上偶然见过的痕迹，越想越气，越想越难受，他撕开信封的封口，里头沉甸甸的，是几串钥匙、一些票据、几张照片，以及一封信。

　　守约少爷：
　　想来你也应该已经离开了这里，我也算是不负老爷所托，能安心的去见他们了。
　　老爷走时同我说，只要我们能活下来，那就可以了，他别无所求；你那时正发着烧，又受了刺激昏倒，醒来后忘了许多事情，这倒也好，你活着，对我们就已经足够了。
　　但我不想让那些事情被人遗忘。
　　但是，少爷，答应我，不论接下来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再回来。
　　除非有一天，像老爷以前希望的那样，你能光明正大的、平平安安的重新回到这里，那么，请你千万千万要记得去一个地方，将他们都带回来好好安葬。
　　说到这里，想必你也应该清楚了。
　　我，百里一，并非你的亲生父亲。
　　而你的名字，最初，也不叫守约。

　　那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啦，百里公馆也不叫百里公馆，那时候老爷还是少爷，是家里的独子，我家里穷，年纪又小，于是就被卖进府里当了个仆人。
　　大约是老天给我的最后一点运气，我见到了老爷。
　　他那时还小，你同他长得很像，他看看我，笑了，说：你和我生的这般像，莫不是缘分？
　　我做了老爷的书童，和他一起长大。老爷待我很好，他脾气有点怪，但人不坏，可惜别人老是误会他的好心，老爷烦闷之下，也不怎么强求这些了，我倒是捡了便宜，和老爷成了关系最近的人。
　　老爷待我很好很好，他带我读书，带我练武，我们一起上过战场，一起约定回来娶个老婆，将来生了孩子，都是男孩，就当兄弟；都是女孩，那就是亲姐妹；若是一男一女，那更好了，就结个娃娃亲，等我们老了，还能坐在一起看着子辈们长大。
　　老爷先找到了夫人，夫人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他们很般配，我留了张结婚照，玄策很像夫人，要是他们看到你们长了这么大，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我也想着，什么时候我也快成个亲吧。
　　可惜，一切都在那一天结束了。

　　大变动发生了，老爷带着我又去参了军，家里长辈和上头有些交情，于是老爷也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我们一路走来，单纯想着把那些入侵者打退了，就回来安安稳稳过日子，但没想到时间那么长，又那么短。
　　那一段时间老爷总有些心神不定，我脑子笨，要是我聪明些就好了，也许老爷和夫人就不会死了。
　　他们被中央叫去了首都，我记得那时玄策才刚刚五岁，小小的一团，见了我总是会笑。
　　你们一家都走了，老爷把我留下，走之前含糊不清的交代了一些事，我那时居然没察觉出不对劲，我居然还说要老爷带些特产回来给我去哄小姑娘，我简直（此处信纸被划破一段）我简直罪不可恕。

　　半月之后，那边传来消息，老爷行刺不成，偕同妻儿叛逃出京，如有知情者，要速速提供其行踪，如有共谋者，一同论罪。
　　老爷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我想出去找他们，但公馆被围了起来。
　　但好在，我是个奴仆。
　　我把当年的卖身契拿了出来——老爷早在我们成年的那一天把这东西给了我，那上头有我父母的手印，他觉得我可能会想他们。
　　老爷真是太笨了。
　　只有你们是我的亲人啊。
　　我靠着那张卖身契，凭着这张相似的脸，抱着那监视的将军大腿一顿哭诉，公馆中的人都知道我要出去找老爷，他们都帮我作证，终于，我们磨了半个月，上头允许我们这些仆役各自散了，算是做个温情的模样，去骗那些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别家人。
　　这些都是老爷跟我说的。
　　我在近郊的小村发现了老爷留下的信号，一路找了过去。
　　只有老爷和你。
　　老爷他们那天当晚就发现了不对劲，有人想要杀了他们；于是他们二人带着你们两个孩子，连夜跑了，就躲在农庄后的山上，农庄里的人不怎么出去，只当他们是私奔的小夫妻。
　　你那时发了很重的烧，农庄里的老人看了看，摇头说治不好，老爷没法子，只好带着你来了镇上，也不敢住在里头，只能跟着卖菜的车进城，再出城。
　　你病了两天，我们在外头过了两天；但那天，我取药回来，却听人说，有兵去了那个农庄，又封了山，说是要烧山。
　　我们连夜拼命往回赶，却还是迟了一步。

　　夫人和玄策，没了。
　　那座山烧了三天，那群人围了三天，最后一天，老爷找到我，把你交给了我。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跪着求老爷不要走，你站在屋外，问夫人和玄策去了哪里。
　　老爷那时候连着三天没合眼，他憔悴的像是下一秒就会死去，却摸着你的头，温柔地笑了。

　　“妈妈和玄策在外面，爸爸现在要去找他们，你乖，你睡一觉，听你一叔的话，好吗？”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老爷没有回答，他把你哄睡了，把一切都交给了我，百里家的人脉，百里家的荣誉，还有那些共同的记忆，一切，都只有我一个人了。

　　老爷没有回来，我后来听人说，有个男人骑着马闯进了围山的兵营里头，带着一把长枪，杀了好多人，然后有人开枪，然后那人死了。
　　死前还拼命往山里爬，不知想干什么。
　　那是一个带着血色的黄昏。
　　我浑浑噩噩的回去，你醒了，问我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我那时疯了，我抓着你，告诉你他们都死了，全部都回不来了，我真是有病，我跟一个孩子发疯，你说你不信，你说你要出去找他们，但没走几步，你就晕倒在了门口。
　　我这才想起来你还病着。
　　守约，对不起。
　　你再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你似乎应该是有个弟弟的，你说你答应了他，回家时要给他带糖葫芦。

　　老爷告诉我，上头不会一下把咱们搞死，如果以后百里家还能继续苟延残喘，那那些全部都归我了。
　　所以我告诉你，我是你的父亲。
　　但你不要忘记他。
　　我死了，我怕就没人记得了。
　　他走之前，跟我说，你这个名字太厉了，他怕你以后的路不好走，所以给你改了个名。
　　但你千万不要忘记。
　　你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