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火》长歌落月

3、第 3 章

　　百里老爷没能撑多久，半个月后，一个雨夜，他安静地去世了。
　　百里守约一个人操办着所有的事，联系殡仪馆、处理身后事、联络那些老友们出席，百里玄策这几天一直跟着他，百里守约下巴上都长了青茬。
　　百里玄策围观着这热闹又冷清的公馆，沉默了好几天。
　　铠这时候当然不方便再住下，他只是来拜访过一次，告知他们交流团的计划，后来见他们太忙，于是就也不再来添乱了。

　　百里守约以为百里玄策会在半夜又溜出去，但这会他猜错了，百里玄策乖巧得很，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仿佛是保护色一样的轻浮戏谑安静的蛰伏着，难得地露出了底下那个空荡荡的灵魂。

　　百里玄策时常会望着南边发呆，百里守约有一次碰巧听见他在问一个来帮忙的短工，问河湖的现状。
　　百里玄策的心思一天比一天重，百里守约心里也跟着一天比一天难受。

　　一周前，百里老爷子把他叫了过去，给了他一封信。
　　那信很厚重，接在手里沉甸甸的。
　　百里老爷说：“你想知道的，所有你不知道的，全都在这里，答应我，去了国外再拆开。”
　　百里守约犹豫了一会，捏着信封问：“我现在能问一个问题吗？”
　　“可以。”
　　“玄策……他真的是我弟弟吗？”
　　百里老爷没有丝毫犹豫：“是。”
　　他眼神沉沉的望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守约……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守灵的最后一天，他站在大堂，看着周围的人来来去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在这世上，除了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如此清晰的认识到自己的现状，却并没有十分悲伤。大约是早就有了这个心理准备，又或是……似乎，什么时候经历过一样。

　　守灵过后，明天就要下葬了，然后下周，他们就会跟着铠一同回去，去国外。
　　百里守约跪在堂前，他面色有些发白——是累的，他看了一眼和他一起跪在另一边的百里玄策，心里又酸又软，他低声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百里玄策摇摇头：“没事，我撑得住。”
　　他抬头看了眼百里守约：“你在这歇一会吧，到时间了我叫你起来。”
　　百里守约见他神色认真，加上身体实在撑不住，带着倦意笑了笑，他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眯着眼睛小憩一会。
　　不过过了小半个时辰，外头突然传来一声爆响！
　　百里守约被惊醒，但比他更激动的是百里玄策，只见他突然跑到大门口，望着那火光冲天的地方看了一会，忽然发疯一样吼：“人呢！给我出来！管家！”
　　百里守约上前去看：“怎么，哪里爆炸了吗？”
　　百里玄策一把打开他的手，他转头，百里守约才发现他的眼睛红了：“老头应该跟你说过了，我不是你弟弟，我是你保镖，知道吗？”
　　百里守约一愣。
　　“所以，今天，不，直到我回来，你在这里，不要乱走，哪里都不要去，”百里玄策指着他，他的表情很凶，语气很重，“然后，现在，给我一辆车。”
　　百里守约皱眉：“你要去哪？现在已经很晚了……”
　　“不用你管！”百里玄策忽然激动起来，他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几乎魔怔一样喃喃道，“没事的，他会回来的，没事的……不行，我要去找他，我得去找他……”
　　“你现在不适合开车，”不管发生了什么，百里守约现在选择相信他的父亲，他当机立断道，“我送你过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灵堂，黑白照片看着他，那照片上的老者依旧是那副紧绷着的严肃脸，百里守约揉了把脸，带着百里玄策、拿上钥匙就走。

　　几乎是一路风驰电掣而来，距离那处爆炸地点越近，周围人烟就越稀少，路的另一边是条河，百里守约耳朵动了动——
　　他听见了枪声。
　　到了那地方，百里玄策立刻开了车门跳下去，百里守约刚想提醒他，却见那青年几个翻滚躲过了朝他射去的子弹，百里守约松了一口气，他视线一转，一脚踩下油门、急速打着方向盘——
　　哒哒哒哒哒。
　　子弹就随着轮胎轨迹一路尾随，像条择人而噬的蛇。
　　百里守约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打开车里的柜子，从里面掏出来一把手枪。
　　“既然是你选择的路……”他自言自语道，“算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一点补偿吧。”
　　他一手打着方向盘，又一脚踩下油门！与此同时他举起手枪、在路过一处窗户时，毫不犹豫！开枪！
　　砰！
　　血花随着枪声飞起，一个人倒了下去。

　　“师父！”百里玄策几乎是凭着直觉一路摸了过来，他嗅着空气里的火烟味道，仔细从中辨认着属于那个人的味道。
　　终于，在一处破裂的门后，他找到了人。
　　那一瞬间百里玄策几乎眼泪都要下来了，他哆哆嗦嗦地扑过去，碰也不敢碰兰陵王。兰陵王睁开眼看他，居然笑了：“……怎么来了。”
　　他嘴唇开合间，蜿蜒的血就流了出来。
　　“师父，你怎么样……”百里玄策一边掉眼泪一边抖着声音问，兰陵王胸口处全是血，手臂上、腿上，目力所及之处尽是大大小小的伤，“我就说你不能一个人来！你这样…你这样……”
　　他抽抽噎噎的，话也讲不出来。
　　兰陵王摸摸他的脑袋：“我没事。”
　　“百里老头死了，人都会死，嗝……我不要你死……”
　　兰陵王无奈，他艰难的把人抱进怀里，拍了拍他的后背：“是啊，人总要死的，别哭。”
　　他喃喃道：“都是会死的啊。”

　　【可是玄策，我的徒弟，我不想你也像我一样啊。】

　　“师父，”百里玄策抬起头——他不敢碰兰陵王的伤口，手也没地方放，只好举着，眼睛红红的看着他，活像只兔子，“我不想走。”
　　兰陵王看着他。
　　“我不给你惹麻烦了，”他带着泣音求道，“师父，我想和你在一起。”

　　在外头震天的枪声中，兰陵王轻声应道：

　　“好。”
　　他笑起来，又说了一遍：“好。”

　　【总是舍不得的。】
　　【既然如此，那就舍不得。】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百里玄策镇定了一点，这才想起来百里守约——他的任务对象被他扔在了外头，于是把兰陵王安顿好之后他又急急忙忙跑了出去，原以为大少爷应该缩在车里狼狈地等待救援，他出来却只看见百里守约开着车、面无表情地碾过几具尸体，车蹬了一下，他却在这时候开了枪。
　　砰。
　　另一个躲在矮墙后的人倒下了。
　　百里玄策站在那里，几乎傻了。
　　……这样的人，他扪心自问，需要我保护吗？
　　是，他们在接任务前会调查一下，他当时看过百里守约的资料，上头的确着重标明了那一次绑架案，但百里玄策那时没怎么放在心上，这下才明白，原来那居然不是夸词。
　　百里守约看见他，停了车，下车往他这边走。
　　破空之声传来！
　　百里玄策下意识要躲，却忽然辨别出来，那一枪不是朝他来的，而是朝着百里守约去的！
　　“小心！”他一边吼着，一边不要命一样扑了过去。
　　这个方向，打到的应该是腰……没事，回去养——
　　他忽然被人抱住了。
　　百里守约闷哼一声，带着他扑向了另一边的围墙。
　　百里玄策挣扎着起来，赶紧去看他的伤。那一枪打在了百里守约的后背上，他捂着那一处伤口，居然还在朝着百里玄策笑。
　　“你……”
　　“对不起。”百里守约打断他，说。
　　“先走，扶着我，我们从前面的小巷子拐进去——”
　　“玄策，对不起，之前凶你了。”
　　“……”他背起百里守约，压低身子往前跑。
　　“玄策，你能不能，能不能——”
　　背后有点疼，还有点冷，细密的雨丝打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有点毛毛的疼。
　　百里守约却有点想笑。
　　他望着东方新升起的太阳，笑着，轻声说：

　　“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