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火》长歌落月

2、第 2 章

　　百里守约一晚上没睡。
　　百里老爷从医院回来，这证实了他心里隐隐约约的猜想，于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没睡着，索性起来开了灯，披了衣服坐在书桌前反复思量自他回国以来的事。
　　钢笔沙沙擦过纸张，他在上头写下一个名字，笔锋凌厉。
　　——百里玄策。
　　正想着事呢，外头就闹腾起来了，他皱着眉，拢了拢衣服，推门出去了：“什么事？”
　　外头几个佣人正围在一起看着外头，瞧见他出来，表情都有些讪讪的：“少爷，那个…那个人开车出去了。”
　　百里守约眉目一厉：“大晚上的，出去做什么！”
　　佣人们不敢说话，只诺诺道：“老爷吩咐说…他做什么都不要拦着……”
　　“父亲身体抱恙，他也跟着胡闹，那这个家里是要乱成一锅？”百里守约语气微寒，夜间寒凉，大门开了半扇，他的眼镜上腾起一层水雾，管家匆匆披着外衣出来——他刚才去了车库，他冲着百里守约颔首，示意这里有他，不必担心，百里守约便冷着一张脸上了楼。

　　麻烦，他想，肯定是去了铠那里。

　　除去满腹的郁燥与烦闷，在他自己都看不见的小小角落里，满是酸涩。
　　——哥哥。

　　……我曾经，也有个弟弟的。

　　百里玄策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他在一片黑暗中猛地睁开眼，无声的喘了一会，才平复下心境，他拿起铠搭在他小腹上的手，翻身下床。
　　“我过会送你回去吧。”
　　铠忽然出了声。
　　百里玄策穿衣服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还闭着眼睛的铠，继续低头做自己的动作：“不要，我自己——”
　　“玄策。”铠忽然叫了他一声。
　　百里玄策没搭理他，铠于是自己继续说：“我要回去了。”
　　“哦。”
　　随口应了声，百里玄策弯腰去捡翻铠的抽屉，找出来一条新的内裤——他的昨天晚上被不知道扔哪了。
　　在一片寂静中，只有他悉悉索索动作的声音，铠轻声说：“我带你回去，好不好。”
　　百里玄策动作停了。
　　他转头看向铠。
　　“露娜也很想你，”铠闭着眼睛，低喃似的说道，“以我的身份，他们不会多查，只要你愿意，我们就能走，这里越来越不太平了，留在这里，我不放心你。”
　　百里玄策走到床边，轻轻捧住铠的脸，小心翼翼地亲了亲他。
　　铠一伸手，把他搂紧了怀里，大床响了一声，百里玄策俯下身，咬住了身下人的喉结。
　　铠哼了一声，腿一跨就把人压在了身下，百里玄策看着他的脸，神情里带了点莫名其妙的难过。
　　但那也只是一瞬，下一刻他闭上眼，捧住铠的脸吻了上去。

　　【我知道的啊。】
　　【我都知道的。】
　　【可是为什么啊。】
　　【——师父，你告诉我啊。】

　　第二天直到午时，铠才带着百里玄策回来。
　　迎接他们的是冷着一张脸的百里守约，他看了百里玄策一眼，示意他站过来，百里玄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理都没理他。
　　“你昨天去哪了？”百里守约问。
　　“我那。”铠说。
　　“我没和你说话，”百里守约带着点警告地看了铠一眼，他上前两步站在了百里玄策面前，“你知不知道父亲现在不能受刺激？你昨晚上闹腾做什么？这家里谁惹着你了不成！”
　　铠伸手把百里玄策护在身后，刚要开口，却听百里玄策说：“他死了没？”
　　百里守约怒道：“百里玄策！”
　　被喊的人面无表情道：“没死不就成了，我又没去他床头说我要出去找男人，怎么，这屋子隔音这么差不成？”
　　三人正在楼下僵持着，却听管家说，老爷有请。
　　铠一挑眉，刚想自己要不也跟着上去问候一下，就见管家转向他，礼貌道：“铠先生，老爷也想见见您。”

　　屋内拉开了窗帘，外头的阳光照进来，百里老爷坐在床边，看上去精神不错。
　　管家关上了门，百里玄策百无聊赖的站在一边，站的比铠还要远些。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三人进屋时，这个年轻人和百里老爷视线交汇了一瞬。
　　“铠先生，”百里老爷咳了两声，对着他笑道，“犬子在国外承蒙照顾了。”
　　铠推辞：“没有，都是他自己闯下的名声，我并没帮什么忙。”
　　百里守约站在一边，表情有些沉郁。
　　他和铠算得上朋友，但按照辈分来论，铠是他们家家主那一辈的。一般来说现在应该是双方互相夸一夸，但他什么都不想说。
　　百里老爷看他一眼，叹一口气，说：“时间不多，我也就直说了，守约，我大概也没多久好活了，等我去了之后，你和交流团一道回去吧。”
　　百里守约顿时红了眼，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百里老爷，刚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被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的百里玄策拉住了。这一拉让他勉强冷静下来，于是默默握着拳头站在一边，咬着牙，垂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百里玄策想收回手，却被他拉住了。
　　那只轻轻攥住他食指的手上带着些茧子，虎口处、指腹上，相触的地方是温润的，百里守约手指的温度有些凉，百里玄策有点诧异地瞥他一眼，瞧见年轻人脸上的郁色，他抿了抿嘴，转头看向了另一边。
　　——没有收回手。

　　百里老爷又转向铠，挣扎着站起来，向他鞠了一躬：“到时碍着我的名声，海关必将严格对待他，还望铠先生看在百里家的面子上，多多关照小儿，在下在那边有些薄产，若有麻烦之处，找他们便是。”
　　他说了几个名字，铠颔首，算是应下了。
　　百里老爷最后又看向百里玄策，他嘴唇抖了两下，喘着粗气，慢慢道：“还有我这……孩子，他吃了很多苦，我也没能早些将他…找回来，好好管教，若是有什么得罪的，就先在这里向您赔罪了。”
　　他又要鞠躬，铠扶住他，缓声道：“先生不必担心，他是我爱人，我会照顾他。”
　　百里老爷猛地抬起头，震惊的看着他。
　　“……你、”他似乎是想指责什么，但是看见后头一脸无所谓的百里玄策后，老先生冷静了下来，他闭了闭眼，终究是松了一口气，道：“……好，那就，麻烦先生了。”
　　百里老爷留了百里玄策在屋里说话，百里守约便带着铠去了客房——这几天他就要住在这里，铠自己说是便于照顾百里玄策，也不知百里老爷怎么想的，居然同意了。
　　一路上两人无话，走到楼梯口，百里守约站定了。
　　铠抱着手靠墙站着，说：“问吧。”
　　“你和他什么时候认识的，”百里守约皱着眉，“我从没听你提起过。”
　　“提起过啊，”铠轻松地说，“我的未婚妻，就是他。”
　　“……”百里守约哑口无言，的确，上学时铠经常收到交友函件，有人打趣问他打算娶个什么老婆，铠却说他已经有了未婚妻。
　　“……哦。”
　　虽然就上次他听见的内容来说，铠和百里玄策……应该还没到“爱人”的那种程度，但是谁知道呢？
　　他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那个问题。
　　也许是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真的喜欢他吗？】

　　百里玄策坐在桌上，他看着百里老爷，问：“找我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地图已经给了，等我师父回来、你儿子走了，这笔交易就完成了，你之前可没提出过有附加的事。”
　　百里老爷沉默的看了他一会，斟酌着开口，问：“你和铠……认识？”
　　“啊，对，”百里玄策奇怪地看他一眼——没想到这人还这么有好奇心——“小时候在他家待过一阵。”
　　他跳下书桌，往门外走去：“你要是没什么要紧事那我先走了。”
　　他还想再去看看师父还在不在。
　　“那，”百里老爷见他似乎是想走了，急忙追问，“他对你好吗！”
　　百里玄策脚步一顿，神色奇异地看着他。
　　百里老爷神情急切，里头的关心不似作假。
　　百里玄策恍惚了一瞬。
　　——这神情和他一直想看到的那个人的脸重合起来，于是他微微笑起来，语气轻快道：

　　“好的啊，他对我可好啦。”

　　百里守约减少了外出，百里玄策也安分了起来，但偶尔有些避不开的宴会还是要去一趟做做样子，谁知道就是这么一场宴会里，居然出了乱子。
　　有暴徒闯了进来，目标直指宴会的举办者；女士们尖叫着往外跑，百里守约借着楼梯拐角躲过那些流弹，他下意识去寻找和他一同前来的百里玄策，却忽然被人扯着领子往后跑。
　　是百里玄策。
　　他冷着一张脸，把百里守约拉起来之后，就换成扯着他的手腕往后院跑，一边跑一边解释道：“门口不能走！有人围着，有枪，先避一阵，目标不是你。”
　　百里守约有些呆愣地跟着他跑——在他这两个月的印象里，从没见过百里玄策这么正经的模样。
　　他永远是混不吝的、永远是漫不经心的，即使是发火，也是带着一股嘲弄的神色，仿佛什么也进不到他的心里去。
　　忽然，他被一股猛力一推，整个人撞在了墙上。余光瞥见刀光，百里守约情急之下直接吼道：“后面！”
　　百里玄策一矮身、又往边上一窜，整个人便翻到了走廊的另一侧，拿着刀的那人见他躲闪，愣头青似的就提着刀冲了上去。
　　百里玄策啧了一声，走廊狭小，他没法完全躲过去，只好侧了侧身，那刀就擦着他的脖子滑了下去。
　　刺啦——
　　衬衫被划了一道口子，一条项链飞了出来。
　　百里守约下意识一接，见百里玄策已经握住那人拿刀的手，他过去一个手刀砸在那人的后颈上，行凶者顿时就昏了过去。
　　百里玄策把人往边上一扔，啐道：“什么垃圾水平，也出来杀人？”
　　百里守约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个项链，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那是个木雕挂坠，是个娃娃的模样。
　　“诶，”百里玄策冲他一伸手，“还我。”
　　“……这个项链，”百里守约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了，他用力咳了两声，才抓着百里玄策的手腕，紧紧盯住他，问，“你哪里来的？”
　　百里玄策恶作剧似的看他：“地摊上买的，一个铜板一串，你要吗？”
　　百里守约刚想解释些什么，却见百里玄策神色一敛，拉着他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他们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应该不是行凶者，因为百里守约还听见了高跟鞋的声音。
　　果不其然，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吼姗姗来迟。
　　他紧紧盯着百里玄策的背影，心里情绪翻腾。

　　——【是你吗？】
　　——【玄策，是你吗？】
　　——【……我唯一的弟弟。】

　　回去之后百里守约想找百里玄策详细谈谈关于那个项链的事，他敲敲门，等了一会，却没人。
　　百里守约皱了皱眉，忽的，他视线移向另一边的客房。
　　一个人正倚在门边，正往这里看。
　　“找我有事？”百里玄策问。
　　“……”百里守约无言了一会，问，“你这几天都和他睡在一起？”
　　百里玄策打了个哈欠，恹恹道：“是啊，我一个人睡不着。”
　　百里守约忍了忍，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说“那你可以来找我”。他现在有点后悔，又有些怀疑，但更多的是无措。

　　玄策和母亲……活下来了？
　　父亲为什么没有回去找他们？
　　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和他们联系？

　　——这些年，你们在哪里？

　　一肚子的疑惑，他却一句都问不出口。
　　百里玄策看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却不说话，他向来是不怎么关注任务对象自己的小心思的，只要任务能完成，那就是满分，谁管他心理有没有问题。
　　他自己还有病呢。
　　百里守约不说话，百里玄策就回房间了，关门时他随口道：“早点睡。”
　　百里守约心里一酸：“恩。”
　　咔哒，门关上了。
　　于是那句“晚安”就落回了他肚子里，他一个人站在安安静静地走廊里，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看上去又温暖、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