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与》孤寂星

43、第四十三章

　　等高朝收起作业，高腾飞已经闭上了双眼睡得正熟。
　　高朝出了门，走到楼道口，点了一根烟，百无聊赖地打开手机随便翻了翻，他相册里还有他和薛晗拍的很多照片，高朝看着出了神。
　　忽然手机响了起来，高朝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陌生号码，愣了一下，接起了电话。
　　“喂？”高朝说。
　　“喂，高朝。”电话那头好像是薛晗的声音。
　　高朝猛地站了起来，“薛晗？是薛晗吗？”
　　“嗯，”薛晗回答，“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以后别给我发消息了。”
　　“什么？”高朝怔住了。
　　薛晗继续说，“咱们两个男生，这样不好，以后我也不联系你，你也别联系我了。咱们都健康点，不搞这些东西了。”
　　高朝一时发不出声音来，缓了一会儿才说，“我不同意！你……你是薛晗吗？”
　　“我是啊，”薛晗说，“你不同意也没用，你以后好好的生活，别再和我有什么牵扯，我还要过自己的生活，请别再烦我了。”
　　薛晗的话像刀尖扎在高朝心口。
　　高朝喘着气，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你是薛晗吗？”
　　“是我。”薛晗回答的很平静，“好了，我要说的说完了，以后咱们没什么瓜葛了，就这样吧。”
　　薛晗挂掉了电话。
　　高朝的眼眶慢慢湿了，他又点上了一根烟，他不相信曾经温柔到让人心疼的薛晗会突然对自己这么冷冰冰，他不相信以前那么好的两人突然就要断了联系，他不相信自己日思夜想的人会转过身狠狠地给他一巴掌，并把他一脚踹开。
　　高朝一口一口的抽着烟，忽然，他感觉事情有些不太对。
　　不，薛晗不会这么和自己说话，他敢保证绝对不会。
　　……不，不对。高朝想，肯定是他旁边有人盯着。
　　想到这里，高朝把电话打了回去，他要让薛晗旁边的人彻底安心。
　　“喂？”薛晗的声音。
　　高朝竭尽全力克制住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你刚才说，以后都不联系了是吧？”
　　“对。”薛晗回答。
　　“行，”高朝接着说，“不联系就不联系，我现在就把你的所有照片视频都删了。”
　　薛晗那边沉默了一下，“随便你。”
　　“你送给我的东西我都给扔了，我他妈一件也不留。”高朝继续，但心口如刀扎般疼。
　　“你说完了吗？”薛晗说。
　　“还没有，”高朝说，“你对我来说和别人没什么区别，讲什么救赎，讲什么光，都是扯淡，我告诉你薛晗，以后我们不要再有联系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就没什么好讲的了。”薛晗的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挂了吧。”
　　电话挂断，高朝听出了薛晗声音里的颤抖，他此刻也再也绷不住了，坐回到阶梯上，头埋在膝盖上，无声，但又猛烈的啜泣着。
　　他又点上一根烟，刚抽了一口，便被狠狠地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感觉要把肺给咳出来一般，心口抽着疼。
　　少年的天空被乌云覆盖，羽翼折断，如白昼烟火，声音微乎其微，美丽无人可见。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高朝已经踏入了高三，高腾飞也渐渐好转了，从病床上起来后踏踏实实地找了份合适的工作，在一家甜品店当收银员。高鑫也从渝州回到了临川，开始了学习生活。
　　老鲁跟着升上了高三，高朝和吴帅几个人分到了他的班，吴帅还是班长，高朝是副班长。
　　“老高，等会儿放学一起吃个饭吧，马上教师节了，给老鲁老王他们挑个礼物。”吴帅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
　　高朝犹豫了一下，“改天吧，挑礼物改天咱俩一块儿挑，我今天得去接三金。”
　　“哦，”吴帅点点头，“行，那我先走啦。”
　　“嗯，”高朝挥挥手，“拜拜。”
　　高朝拿上书包，走到校门口，开上小蓝车，去隔了一条街的小学接高鑫。
　　在门口没等多长时间高鑫便出来了，还没上车，先看了一眼车里，然后一脸失望地上了车，“薛晗哥哥真的不来了啊。”
　　高鑫回来也就是十几天前的事，小孩子还没完全接受在乎的人忽然不见这件事。
　　高朝愣了一下，一脸认真地对高鑫说，“哥哥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薛晗哥哥离开临川市了。”
　　高鑫逐渐着急起来，“那薛晗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回来了。”高朝说完看了高鑫一眼，“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要！”高鑫急躁起来，“我不要薛晗哥哥不回来！”
　　“高鑫！”高朝一边开车一边说，“你要懂点事，你也是大孩子了，不能再无理取闹了。”
　　高鑫看着高朝，不再哭闹，只是一个人坐在旁边，也不吭声。
　　高朝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伸过来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哥哥今天晚上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那我要吃西红柿鸡蛋面。”高鑫带着哭腔说。
　　“好，”高朝拍拍她，“哥哥给你做。”
　　到了家，高朝让高鑫先写作业，自己先去做饭了。
　　“叮—咚—”
　　门铃声。
　　高朝过来打开门，高腾飞站在门外。
　　“爸？”高朝一愣神。
　　“哎，”高腾飞举起手里拿着的东西，那是一兜零食，笑着说，“我来看看三金。”
　　“进来吧，”高朝让出来路，“我去叫她，她正写作业呢。”
　　高朝把高鑫叫出来，高腾飞看见高鑫，笑着喊，“三金看看谁来啦！”
　　高鑫对高腾飞有着似天生的害怕，她往高朝身后缩了缩。
　　“三金别怕，”高朝蹲下来，“这是爸爸，叫爸爸。”
　　“……爸爸。”高鑫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哎！”高腾飞很高兴，把手里一兜的零食拿了过来，“三金看看爸爸都给你买什么了！”
　　高鑫看见零食没有那么害怕了，从高朝身后走了出来，认真的在挑选零食。
　　“不用挑，”高腾飞把零食放在沙发上，“这些都是你的。”
　　高朝看两人慢慢相处的没那么生分了，转身进了厨房，“爸你吃饭了吗？”
　　“哟，”高腾飞说，“还没呢，你做饭啊？”
　　“嗯，”高朝探出头来，“西红柿鸡蛋面，吃点吧？”
　　“行！”高腾飞乐着说，“尝尝我儿子做的面！”
　　高朝把面端出来的时候，高鑫和高腾飞已经熟络了起来，高鑫把作业拿到了客厅，高腾飞一脸认真地在辅导高鑫。
　　“好了，过来吃饭吧。”高朝把面放在餐桌上。
　　三人坐在餐桌前，高腾飞吃了口面，“嗯！好吃！”
　　高朝笑了笑，低头吃面。
　　“朝朝，”高腾飞说，“上了高三，压力大了吧？”
　　“还成。”高朝吃着面说。
　　高朝高二升高三期末考试成绩全校第一百名。
　　“之前我还想着，你照顾我学习还得受影响呢，”高腾飞笑着说，“没想到不但没退步，进步还这么大。”
　　高朝笑了笑，没说话。
　　吃过饭，高腾飞没长待。把高腾飞送走后，高朝和高鑫都坐在客厅写各自的作业。
　　“哥哥。”高鑫忽然趴下看着高朝。
　　“嗯？”高朝看看她。
　　“薛晗哥哥为什么要离开临川市啊？”高鑫说。
　　高朝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小三金还在想薛晗哥哥啊。”
　　高鑫和高朝对视，“难道哥哥不想他吗？”
　　高鑫一句话把高朝问到了。
　　高朝沉默了一会儿，“想啊，哥哥也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离开临川市，哥哥也想他。但是三金小朋友，有些时候我们不仅要学会喜欢一个人，也要学会和一个人告别不是吗？”
　　“那，”高鑫想了想，问，“那哥哥知不知道薛晗哥哥去了哪里啊？”
　　高朝摇摇头，“哥哥也不知道，可能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吧。”
　　“嗯？”高鑫歪头，“时间怎么告诉我们答案呀？”
　　高朝笑了笑，指了指高鑫语文课本上的一首诗，“就像这首诗写的一样。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高鑫一脸认真的摇摇头，“听不懂。”
　　高朝笑出了声，捏了捏高鑫的脸，“以后三金小朋友就懂啦。”

　　高朝的成绩在全校大踏步地进步，老师们都对鲁寻赞不绝口，都觉得棘手的一个年级垫底差生，硬是被鲁老师教的从垫底到中等，再从中等到中上等，一度挤进了年级前一百。
　　鲁寻找过高朝几次，他只知道自从薛晗退学后高朝像换了个人，一开始鲁寻以为是家庭变故的原因，但他不知道的是，高朝一直在按薛晗为他制定的计划，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哎你大题第二题答案是啥？”
　　“真的？哎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是这个答案。哎哟完蛋了，一道大题啊……”
　　“大题第三题呢？对就是立体几何题。”
　　班里正讨论的热闹，吴帅看见高朝走了进来，“哎高朝，你立体几何……”
　　“吴帅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高朝瞪了他一眼。
　　吴帅识相的缩了缩脖子，跟着高朝回到了位置上，“哎，你觉得这次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高朝把成堆的书从地上搬到桌子上。
　　吴帅看看他，“对了，今天顾程给我发消息说，让我叫上你今天晚上一块儿吃个饭。”
　　“顾程？”高朝坐下，“他怎么突然想一块儿吃饭？”
　　吴帅耸耸肩，“不知道，你去不去？”
　　高朝想了想，反正也没什么事，“行啊，去呗，我让三金去我爸那儿吃饭。”
　　“成！”吴帅高兴地拿起手机跟顾程发消息。
　　“同学们。”鲁寻走上了讲台，底下声音慢慢变小，学生都回到了座位上。
　　“时间不等人啊，”鲁寻敲敲黑板上写的高考倒计时，“距离高考就剩下一百三十多天了。我想说的是，这学期是结束了，但是容不得我们松懈啊，这个周末大家回家好好休息，回来咱们要继续努力啊！”
　　“老师，咱们什么时候放寒假啊？”有个学生问。
　　鲁寻瞪了他一眼，“合着我刚才说的都是放屁呗？让你们好好努力，你整天想着什么时候放假，你就是这么努力的？”
　　底下发出阵阵笑声。
　　“你们这个年级的学生，是我从高一带到高三的，尤其是咱们这个班，是我从高一教到高三的，”鲁寻推了推眼镜，“我不求你们给我考个全年级第一，我只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能考上心仪的大学，有没有信心！”
　　“有！”全班大喊。
　　“放学吧！”鲁寻大手一挥，班里的学生忙碌着收拾东西，高三学生有特权，可以选择留在学校自习到八点半，办公室里每天都有各科老师轮流值班，等着自习的学生去问问题，也预防着出什么事。
　　高朝在周一到周五一般会留到七点半左右，然后去高腾飞那里接高鑫，周六下午一般不会留校。
　　高朝和吴帅收拾好东西，一起出了校门。

　　“Bis morgen, Han.”（明天见，晗）
　　“Bis morgen.”薛晗和班里的同学互道再见后，自己在公交车站等车。
　　薛晗的病在来到德国之后治疗的差不多了，已经能够正常上学了，只是要定期去医院检查。
　　他现在一般会在放学后去市立图书馆或者咖啡店自习。
　　薛晗掏出手机，找到咖啡店老板。
　　“Boss, gibt es heute Pl?tze im Laden?”（老板，今天店里有位置吗）
　　没一会儿便收到了回信。
　　“Hier ist Platz. Komm her.”（有位置，过来吧）
　　薛晗现在只会日常会用的一些德语，对于这种句子一般都是通过手机翻译软件翻译。
　　公交车来了，薛晗坐上了车。
　　“叮咚”
　　薛晗拿出手机，是同班的一个女同学的消息，女同学叫德尔玛。
　　Delma，“Han, der Lehrer bat mich, Musikvideos zu machen. Ich habe sie sortiert.”（晗，老师让制作的音乐短片，短片我整理好了，原创音乐你那里有吗？）
　　薛晗打字回复，“Darf ich zuerst den Kurzfilm sehen?”（能让我先看看短片吗）
　　Delma，“Okay, ich schicke dir das Video.”（好的，我把短片发给你）
　　老师让制作的音乐短片是关于情感的，这个会记录到个人成绩中，会影响自己上大学的情况，所以班里的同学都很重视这项作业。
　　老师把班里学生分成几个小组，每个小组都要提交一个原创音乐短片，薛晗所在的小组是唯一一个有着外国学生的小组，所以他们的小组很受老师关注。
　　薛晗被分配的任务是原创音乐，等他接收到德尔玛给他发过来的短片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咖啡店。
　　照例薛晗点了杯咖啡，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播放起了短片。
　　短片是关于希望和救赎的，德尔玛还给他留了言。
　　Delma，“Ich m?chte das Heil eines Menschen zum anderen ausdrücken”（我希望表达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救赎）
　　薛晗盯着这句话盯了好久，直到店员过来给他送咖啡他才回过神来，礼貌地点了点头，“Danke.”（谢谢）
　　救赎……薛晗朝窗外看去，外面一个老爷爷牵着老奶奶的手走着，走的很慢，但手牵的很紧。
　　薛晗看的出了神，嘴里轻轻哼起来熟悉的歌词，“可是我还是那少年啊，你的鬓边却已有白发……”
　　想了好久，薛晗回复了德尔玛。
　　“Ich habe hier eine originelle Musik, aber sie ist auf Chinesisch”（我这里有一首原创音乐，不过是中文的）
　　Delma，“Das ist gro?artig.”（真的吗，太好了）
　　Delma，“Ich interessiere mich sehr für chinesische Lieder”（我对中文歌曲很感兴趣）
　　薛晗回复，“Ich werde es sp?ter für Sie aufnehmen.”（等我今天晚些时候给你录一遍）
　　Delma，“Okay, ich freue mich darauf.”（好的，我很期待）

　　“来来来，你坐这儿。”吴帅把高朝拉到他右边的座位，“点菜了吗？”
　　“点过了。”顾程说，“不够再加。”
　　吴帅点点头，接着笑笑，“于楠呢？怎么没一起出来？”
　　“她……”顾程扣扣鼻尖，“家里现在看的紧，不让乱跑。”
　　“也是，”吴帅感慨，“马上要高考喽。哎我跟你说，高朝现在进步那是一天一个样，可吓人了。”
　　顾程看看高朝，笑了笑，“怎么，薛晗走了给你这么大的劲儿？”
　　高朝摆摆手，“跟他没关系。”
　　“那咱们仨能玩到一起，总跟他有关系了吧？”顾程说着点了根烟，“臭小子走的时候什么也不说。”说着弹了弹烟灰，“你现在……还想着他呢？”
　　高朝也点了根烟，“不聊他。”
　　顾程用力点点头，菜端了上来。
　　“先吃，饿了半天了。”吴帅拿起筷子，“我不客气了。”
　　“你今天把我叫出来，”高朝看着顾程，“有事？”
　　顾程乐了，“没事就不能喊你出来玩了？”说着倒了两杯酒，“跟你碰一个。”
　　高朝接过酒杯，两人酒杯相碰。
　　“说实话高朝，”顾程说，“我挺佩服你的，照顾完你爸还要照顾你妹，学习成绩也没落下。你别看我们这些学渣整天嘴上说着不在乎分数，但谁分高了能不开心？”
　　高朝一口气喝完了一杯酒，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是得谢谢薛晗。”
　　“哎，”顾程指指他，“你这句话说到正题上了。不说我了，就说你，如果当初不是他力排众议拉你上岸，你今天不知道在哪个街头巷尾跟人约架呢。”
　　高朝没说话，又倒了一杯酒，一口气喝了。
　　“你就包括我，”顾程指指自己，“如果不是他，也没有我的今天。”
　　“你想说什么？”高朝打断他。
　　顾程看着他，停了两秒才说，“我是想说他现在怎样我们管不着，你以后怎样我们也不知道，但你记住，你恨谁都不能恨薛晗，不管他是不是不辞而别，他为你做过什么你比谁都清楚，不能因为这一件事记恨他。”
　　高朝深吸一口气，倒了杯酒跟顾程碰杯，“我知道。”说完又是一口气喝完。
　　“哎呀好了好了，”吴帅说，“你俩先少喝点，吃菜垫垫，空着肚子这么喝不行。”
　　“吃你的菜吧，就你啰嗦。”高朝怼了他一句。
　　“嘿我说你，说错你了？”
　　“行了行了，吃菜。老板，拿副扑克牌。”
　　……

　　“怎么样？能查分了吗？”高腾飞第十次扑过来问。
　　“爸，”高朝哭笑不得，“还没到零点呢，再说这个点查分的人肯定多，到点了也不一定马上能查出来。”
　　“哥哥，”高鑫递过来一颗奶糖，今天高腾飞刚买的。“你不要有压力，肯定能行的。”
　　高朝笑了起来，“你这词都跟谁学的。放心好了，哥哥没压力。”
　　过了零点，高朝点击了查询分数的按键，画面卡了有一小会儿，出来了一排成绩。
　　“怎么样怎么样？”高腾飞又凑了过来。
　　高朝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总分五百八。”
　　“耶！”高腾飞和高鑫击掌拥抱，高朝盯着手机直乐。
　　根据河中省今年的分数线划分，五百八可以上个很不错的一本。
　　手机响了起来。
　　“老高！你考多少分？”吴帅的声音。
　　“五百八。你呢？”高朝说。
　　“我靠你考这么高！我五百一。”吴帅说。
　　“那也很不错啊。”高朝难掩的开心。
　　吴帅也笑了笑，“哎对了，我妈想让我上师范，你呢？”
　　“我还没仔细想这事，”高朝说，“你等我想想。”
　　“成！”吴帅激动地说，“挂了吧，我去问问顾程！”
　　“嗯。”高朝挂断了电话。
　　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找到了那个电话号码。
　　“哥，高考成绩出来了，五百八。”
　　他嘴里喃喃，“没给你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