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与》孤寂星

31、第三十一章

　　薛晗坐在床上，听见门外的嘈杂声由远到近，接着门被打开了。
　　“我跟你说，我们姓顾的就没怂包，说干那决不含糊。”顾程走在最前面。
　　“哎，是，每次都让你爸来医院捞你。”高朝呛他，跟在他身后。
　　顾程没搭理高朝，笑着对薛晗说，“老薛，你看谁来看你了。”
　　薛晗向后看去，队员悉数走进了病房。
　　“你们怎么来了。”薛晗笑着问，“是不是顾程这个嘴快的又没兜住？”
　　“哎，”高朝及时接话，“在守口如瓶这方面顾程约等于零。”
　　“滚。”顾程笑骂，又说，“这不能怪我啊，我一回学校，哥几个就把我围了个水泄不通，我有什么办法？”
　　“借口。”高朝冷笑。
　　顾程，“……我怎么那么想和你打一架？”
　　高朝笑笑，“来啊，看我怎么单手把你按在地上摩擦。”
　　薛晗乐着说，“你俩行了，别闹了。”
　　“也不怪顾程，”队员徐贺开口，“你们几个一块儿失踪，我们作为老队友，挺担心你的，就想着过来看看你。”
　　“倒不是我说啊，”高朝靠住墙，“你们来看病人都空着手吗？是不是把钱都用到租车上了？”
　　顾程斜他一眼，“拎了个你过来不算吗？”
　　“当然不算了，”高朝接话，“你见过有谁拿着本来就是人家的东西去看人家的吗？”
　　众人，“……”
　　“那个……”薛晗干咳两声，“人来就行了，不用带东西。”
　　顾程掏了掏口袋，拿出手机递给薛晗，“老陈本来也要来，临时家里有事，不过给你录了段视频，你看看。”
　　薛晗接过手机。
　　顾程回过身子，拍拍高朝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出来。高朝有些困惑，不过还是把包放下走了出去。
　　“这儿能抽烟吗？”顾程关上房门问。
　　高朝摇摇头，说，“走，我带你去。”
　　两人走到了走廊尽头，那儿有一扇窗户，高朝把窗户打开，顾程已经叼了根烟点上了，还递给高朝一根。
　　高朝接过烟，摸出火机也点上了。
　　顾程吸了口烟，吐了出去，“今天来，不光是看望薛晗。”
　　高朝低笑一声，“是想让他回三中？你把我叫出来，是怕我干涉吧？”
　　顾程一愣，接着恢复正常，“嗯。三中校队和学业方面，都想让他回去。”
　　高朝眯着眼抽了口烟，“你觉得晗哥同意的可能性有多大？”他在三中受了那么重的伤。
　　顾程沉默了片刻，“学校的意思是，如果他回去，会强制要求任何人不许提那件事。”
　　“你毕竟和他走的算近的，”高朝恢复严肃，“单凭这一点，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薛晗会是什么态度。”
　　顾程像是憋了很久，才开口，“我是想问你，支不支持他回去。”
　　高朝感觉自己听到了笑话，冷笑一声。
　　顾程没等高朝言语，叹了口气，“这事我也……我作为他朋友也不想他回去，三中对薛晗来说……可能没什么感情了。”
　　“别人我不知道，”高朝弹掉烟灰，“我决不可能把薛晗推回黑暗，也决不允许别人这么做。我奉劝你们收手，别最后闹得双方都不好看。”高朝丢掉烟头，转身往回走。
　　顾程狠狠地抽了一大口烟，扔了烟头跟了上去。

　　“刘校长是想着，你在一中学习也没有什么起色，不如回三中……”
　　“没什么起色？”高朝推门而入，“薛晗学习成绩是什么情况我想你们三中的人比谁都清楚吧？还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意思吗？”
　　看完视频一直沉默在床上的薛晗看着高朝冲进病房，“高朝……”
　　“怎么能这么说呢，”徐贺有点急了，“校方对这件事已经做了最大程度的控制，不然你以为薛晗那种事怎么没传出三中的……”
　　高朝嗤笑，“怎么着？算起来还是薛晗欠你们三中的？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刘校长，用不着控制，控制了我们也不会念你的好，至于回三中，这辈子就别想了，但凡你们再来找薛晗说这种事一次，我就带人去把三中掀了。趁着我没动手，赶紧滚。”
　　徐贺还想说什么，顾程先开口了，“行了，别自找没趣，走。”校队的人犹豫了一下，开始挪动脚步。
　　顾程站在门侧，等队员一个个走了出去，转身关上门。
　　“我回去会向学校表达一下你们的意思，放心吧。”顾程走到床前拿过手机，看着薛晗，“老薛，你别有心理压力，你在一中能开心，我也希望你留在一中。”
　　“嗯。”薛晗微微点头。
　　顾程看向高朝，“走了。”
　　高朝冲他点点头，目送他离开了病房。
　　薛晗有些出神，此刻的他显得无比脆弱。
　　高朝走近薛晗，轻轻把手搭在薛晗肩上，“晗哥，晗哥？没事的，我在这儿……”
　　高朝话没说完，薛晗侧过身，双手环住高朝的腰，脸埋在高朝的肚子上。
　　薛晗连帽子都没戴，就见了他们，可见对他们是多么信赖，可这些人却拿着刀，一刀一刀往薛晗身上扎。
　　高朝攥紧了拳头，片刻又松开，把手放在薛晗的后颈处。
　　“朝哥。”薛晗闷声闷气地喊，“我是不是……”
　　“不是，你不是。”高朝说，“晗哥你听我说，三中那些人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并不是真的待你好，这事根本不怪你，任何事都不怪你，你从来没做错过任何事。你信我，没事的。”
　　薛晗手在高朝背上搓了搓，“嗯”了一声。
　　薛晗手往回缩，擦过高朝的衣服口袋时顿了一下，接着把手伸了进去，“这是什么？”
　　等高朝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的时候，薛晗已经把那个精钢制成的指虎拿了出来。
　　薛晗看向高朝，装作疑惑，“你带这个干嘛？”
　　“这个……”高朝挠着头，努力措着辞，“我…习惯了，以前也随身带，防身的，不过之前都是放书包里，今天放口袋里了……”
　　“哦。”薛晗应了一声。
　　听你胡扯。
　　你以前背书包吗？
　　你用得着拿这个防身吗？
　　放书包里没事拿出来干嘛？显摆吗？
　　不过薛晗没逼问，只是一笑带过。
　　高朝见薛晗好像信了，暗自松了口气。
　　薛晗眯起眼，慌张起来的高朝，和刚才要把三中掀了的高朝是真不像啊。
　　还挺可爱的。
　　“你先吃点东西吧，”薛晗指指床头，“早上李叔来拎的早餐，说等你来了留给你的。”
　　高朝走过去，打开早餐袋，“嗬，挺丰盛啊。”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直勾勾地看着薛晗。
　　薛晗叹口气，“没，我一点儿没碰。”
　　高朝挑眉，“真的？可以啊，这自制力！”
　　薛晗笑笑，“学霸的自制力，你值得拥有。哎对了，我让你拿的书拿了吗？”
　　“拿了，”高朝往嘴里塞了个虾饺，“我一个包拿不完，临时征用了袁彬的包。”
　　高朝和薛晗对视一眼，“那家伙，跟把他儿子抢走了似的。”
　　两人都笑了起来，薛晗说，“老袁可宝贝他这个包了，从来不舍得拿它装重东西。”
　　高朝打开书包拿出书，“今天算是为好哥们破例一次吧！”
　　薛晗翻动着书，虽说两个星期不看书对他影响没那么大，但总归还是有一定影响的，这些空缺一周内全部都要补齐，任务并不算轻。
　　“两周没摸过课本，感觉差了挺多的。”薛晗看着书说。
　　“是吗？”高朝咽下烧卖，“我感觉差别不大。”
　　薛晗，“……”
　　高朝笑笑，吃完最后一口站了起来，走到薛晗左侧空床的床边，向后一仰，“哎呀，我也算是有人收留的崽了。”
　　薛晗一愣，笑了起来，“乖，吐个舌头。”
　　高朝乐了，“去你的。哎晗哥我跟你说，以后这床，只姓高，谁来了都不准坐。”
　　薛晗做夸张样，“这——么霸道哦。”
　　高朝跟着做夸张状，“就是这——么霸道呢。”
　　“顾程和吴帅呢？”
　　“不行。”
　　“老鲁和李校长呢？”
　　“不行。”
　　“监考老师呢？”
　　“不行。”
　　“你男朋友我呢？”
　　“……你是例外。”

　　等都安定下来了，薛晗支起小桌板看书，而高朝忙着把自己的换洗衣物放进衣柜，接着躺回床上，也抓了一本书看，看了两分钟，果断放弃。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高朝站起身，拿起薛晗放在一边的帽子，往薛晗头上一扣，薛晗顿时眼前一片黑。
　　“你干嘛？”薛晗语气里没有丝毫慌乱，更多的是安心。
　　“一个小时了，薛晗同学，该休息了。”高朝说完把帽子拿了起来。
　　薛晗看看时间，还真是一个小时了。
　　“等一会儿，你让我再写十分钟的……”
　　薛晗话没说完，高朝一把把书抽走了。
　　“把书给我。”
　　“不给。”高朝表情严肃且认真。
　　薛晗叹口气，“朝哥——就十分钟。”
　　“……五分钟。”高朝让步。
　　“行。”薛晗笑着接过书。高朝“恶狠狠”地说，“计时了啊！4分59，4分58……”
　　……高朝这人，说他三岁都嫌多。
　　一星期听上去挺长的，但眨眼间，发现时间远比自己想象的跑得快。
　　临川市高中的联合期末考试定在了周一，一中在周六周日安排了补课，周日中午休息。
　　薛晗现在已经多多少少能吃点咸食了，早上给高朝发微信，让他中午带份素水饺过来，接着高朝向薛晗游说了半小时肉馅水饺的美味与优点，薛晗果断拒绝。
　　……行吧，就尝一个。
　　薛晗坐在椅子上看了会儿书，高朝就拎着两份水饺走了进来。
　　“怎么在椅子上坐着？”高朝把外卖放在桌子上打开。
　　薛晗合上书，“我感觉再躺下去四肢都要退化了。”
　　高朝笑笑，“先别看书了，过来吃饭吧。”
　　“嗯。”薛晗站起来走到桌边，看向两盒水饺，片刻抓起一盒，立马调头往回走。
　　高朝一愣，看着薛晗的背影，竟品出几分慌乱。高朝哑然失笑。
　　薛晗一口气跑（如果可以用跑的话）回椅子上，然后幽怨地看向高朝，紧紧护住那盒水饺，用略带委屈的语气说，“说好了一年吃一次的，我平时不喜欢吃肉你又不是不知道。”
　　高朝看了一眼剩下的那盒水饺，“那你拿走我的那盒干嘛？”
　　薛晗，“……”
　　于是薛晗在高朝笑岔气的声音里黑着脸走过去换水饺。
　　“你差不多行了啊。”薛晗说完，黑着的脸先绷不住了，也笑了起来。
　　吃完饭薛晗有点犯困，“朝哥，我睡一会儿，你睡不睡？”
　　高朝翻了两下手机，“我不困，到时间了我叫你。”
　　薛晗点点头，“那你两点叫我好了。”
　　“嗯。”高朝轻轻应了一声，再回头看去，薛晗已经安静地窝在床上睡着了。
　　高朝胳膊上的石膏已经去掉了，但还缠着绷带。这位饶有兴趣地翻身下床，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了薛晗身侧。
　　高朝盯着他看的出神，喃喃道，“小短毛长长了啊……”说着极其小心地伸出手在薛晗头上轻轻擦过，说是长长了，但还是短短的一茬，逆着撸有点扎手，但顺着撸十分柔软。
　　“你摸够了没有。”薛晗闭着眼说。
　　“没…没睡着啊？”高朝有些尴尬。
　　薛晗半睁开眼看了一下高朝，又合上了眼，叹口气，“睡着也被你摸醒了。”
　　高朝挠挠头，“那个……药还没吃，把药吃了再睡？”
　　薛晗又半睁开眼，懒懒的点点头，“好。”
　　目前薛晗情况好一些了，吊瓶打的也就相对少了些，改为了吃药和吊瓶一起。
　　高朝先倒好一杯水，端了过来，“拿好了，不烫，温的。”
　　薛晗用一只手撑着身子，另一只手拿住水杯。
　　高朝又回身拿过药，都是些药丸。高朝把它们都拆开放在一起，递给薛晗，然后站在一侧看着薛晗吃药。
　　药被一把放入口中，再喝几口水把它们送下去，喉结在白净的皮肤下跟着滚动，水瓶中冒着丝丝热气，萦绕在少年指尖。
　　薛晗看看高朝，他正看的发呆。“我吃个药有这么大魅力？”
　　高朝回过神，“不说了很多次了，我晗哥干什么都天下第一帅。”
　　薛晗把水杯递还给他，“就你嘴贫。”说着躺下准备继续睡觉。
　　高朝放好水杯也回到床上，他多少也有点没精神，在手机上定了个两点的闹钟，躺下也准备睡一会儿。
　　“高朝——”薛晗梦语般呢喃。
　　“嗯？”高朝睁开一只眼。
　　“你说……我多久没洗澡了……感觉我自己都臭了……”
　　高朝一愣，乐了起来。
　　可不是很久没洗了吗，从出事到现在，三个多星期了，头倒是洗着很方便，身子……
　　虽说现在是春冬之时，床单被子枕头常换，但也不能一直不洗啊，闻着虽然没味儿，但自己都感觉自己臭了……
　　高朝心里一动，“我下午给你洗澡好不好？”
　　本来也就没指望薛晗回应，薛晗一直没说话，高朝也就笑笑准备睡了。
　　“好。”薛晗声音近乎耳语。
　　高朝猛地睁眼，“你…说什么？”
　　这次回应的倒是一片安静。
　　高朝重新躺好，要么是他幻听了，要么，是晗哥疯了……
　　高朝觉得自己幻听的可能性远大于薛晗疯了。

　　“什么？”正在写题的薛晗倏然抬头，“你给我洗澡？”
　　就冲薛晗这反应，高朝几乎确信中午是他做梦了。
　　“不是，”高朝底气不足地说，“是你中午说要我帮你洗澡的……”
　　薛晗狐疑地看着高朝，半晌像是明白了什么，咽了口口水，“那个……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图啊？”
　　高朝，“……”
　　脑子炸了好吗？！
　　这个话题怎么往奇怪的地方发展了？！
　　我说我不是我没有他会相信吗？！
　　薛晗看着高朝一副“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反正我解释你也不信”的绝望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瞬间收回笑意，“不过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是该洗澡了……”
　　高朝眼睛亮了一下，马上爬上了薛晗递出来的台阶，“是不是！之前我也说过当护工，你看是不是让护工实践一下？”
　　薛晗不是不能洗澡，只是后腰处不能碰水，好像……问题也不是太大。
　　薛晗抬头，“我是说……我感觉自己洗也可以……”
　　“当然不行了，”高朝提高声音，“虽说只有腰上不能碰水，但你身子骨怎么灵巧地做到精准避水啊？”
　　薛晗“……
　　“那说好了，洗澡就洗澡……你不能做出格的事……”
　　高朝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不是，你还笑！”薛晗慌张。
　　高朝立马收起笑容，“好～听晗哥的。你先学习吧，等吃完晚饭了再洗。”
　　薛晗勉强放下心来，重新拿起笔做题了。
　　没多长时间，病房门被推开了。
　　“哟，学着呢？”老鲁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后面是几个西装革履的人。
　　“鲁老师？”高朝站起身。薛晗则平静的看着老鲁。
　　“是这样，这几位是教育局的工作人员，薛晗的情况得到了教育局的关注，今天是来观察一下，这个病房是否满足考试需要。”老鲁解释道。
　　“别紧张，我们就是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也来看望一下市中考状元。”一个教育局的人调笑道，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松缓了很多。
　　老鲁点点头，“那你们忙。高朝，你出来一下。”
　　“啊？”高朝愣神的时候，老鲁已经开门出去了，他回头看了眼薛晗，点点头也走了出去。
　　“我看人家薛晗在做题，你怎么不跟着学习？”老鲁站定问。
　　高朝自嘲般笑了一下，“鲁老，要是我真能在校外学习，我的成绩至于全年级垫底吗？”
　　“你还知道啊！”老鲁没好气地说，“不是我说，就冲你整天往这边跑这个劲儿，你和薛晗关系现在不是一般的好吧？虽说人家现在成绩并不算特别优秀，但毕竟人家是中考状元，底子在那摆着，一努力不甩你十万八千条街啊？明年高考，人家考走了，你还能继续跟上他吗？”
　　高朝难得地沉默了下来。
　　老鲁叹口气，“我知道你们现在这个年纪，朋友看的比天大，但不能只局限于现在，以后你们就桥归桥。路归路了？感情建立起来不难，难的是坚持。”
　　高朝听到这儿，哑然失笑，“就像您和李校长？”
　　老鲁不置可否。
　　高朝深吸了口气，“行鲁老，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您说的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