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逢》谢今遇

7、生病

　　敲了两下之后，郁晚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他的眼珠转了几下，然后非常非常缓慢地睁开眼睛。
　　睫毛颤抖的像春日里呼哧呼哧翅膀的白蝴蝶。

　　顾孟见郁晚只是睁开眼睛却没有动，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晃。
　　没有反应。

　　他轻轻地出声叫道：“郁晚？”
　　过了两秒钟，白色蝴蝶翅膀重新扑哧。

　　郁晚低声“嗯”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伸出两根手指搭在眉骨两侧，按了几下。声音有些哑，他清清嗓子，问着皱着眉头的顾孟：“上课了？”
　　“嗯，做卷子。”顾孟回答。
　　郁晚点点头，继而一笑：“谢谢……”
　　与此同时，顾孟也出声问道：“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啊？”郁晚一愣，昏沉的感觉还没消下去，他现在依然有些懵。
　　顾孟只好耐心地压低声音再重复了一遍：“你是不是不太舒服？我看你刚刚醒得有点困难。”
　　郁晚听完，似是不以为意地笑笑：“没有。”
　　看着那深黑的眸子和丝毫没放松的眉头，郁晚只好再补了一句：“真的没事，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好了，做题吧。老李往这看了两次了。”郁晚伸出手指轻轻抵着顾孟的肩膀，示意他回头。
　　“别皱眉，我没事。”顾孟听见他说。

　　顾孟直觉郁晚的身体状况依旧不太好，尽管现在看起来仍旧健健康康的，还和他耍滑头。但他有些时候的表现，是不太像一个好一点的身子底子。

　　他们很早之前其实就已经认识了，在顾孟印象里，郁晚的身体素质一开始还是可以的，说不上有多好，但起码是一点也不差的。但慢慢的，也不知怎的，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顾孟也没有要打探别人隐私问题的意思，所以即使知道郁晚身体差，也没有太多的询问过。只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因为即使认识了近五年之久，两个人的关系也没有很亲近的意思，说不好听点，可能在某些人的心中，他俩连朋友都算不上。

　　但其实他也会问。
　　那是很久了，顾孟半夜有点事出门，回来时路过桥头。看见一个一身黑衣的单薄身形倚靠在昏黄的路灯下。
　　似是喝得烂醉，暂时麻痹了小脑，身体不大平衡。他看见那个单薄的身躯缓缓地蹲下。想必是酒劲上来了，头开始疼，于是就用手肘一下一下的捶着靠近太阳穴的位置。
　　过了几秒钟，那个人终于抬起头，发呆一般的盯着马路看。
　　那张脸挺眼熟。
　　顾孟抬腿走过去，手握住他的手肘，迫使他停止捶头的动作。
　　他的手很热。
　　那是郁晚醉酒后意识里迷迷糊糊冒出来的一句话。

　　他抬起眼，看见高高大大的男生背着光站在他面前，给他投下一片阴影。
　　他周身都笼罩在阴影里。
　　许是想起不高兴的事情，他有些不满，耍着酒疯的和顾孟说：“你挡着我光了。”
　　他的声音很低，顾孟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你挡着光啦！”他声音提高了一点。
　　行吧，确实喝多了。

　　他撤开一点距离，让昏黄的灯光重新投在郁晚的身上。
　　郁晚满意地笑笑，像个三岁耍赖的小朋友。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
　　“为什么半夜不回家在这里喝闷酒？”
　　“……”
　　顾孟转头看向小摊，就刚刚那一会儿的功夫，服务员收走了起码五六个冰啤瓶子。
　　还不算他来之前的那些。

　　顾孟叹了口气，蹲下身与他平视：“喝了多少酒？”
　　“嗯……记不清了……”
　　“哦，记不清了。”顾孟语气平缓，没有情绪，他偏头轻“哼”了一声，语气不善地继续说，“这家店还卖给未成年酒？关门大吉吧直接。”
　　顾孟叹了口气，转而继续问道：“为什么耍酒疯？”
　　郁晚笑了，半笑着沙哑地看着他说：“顾孟，我醉了呀。”
　　“是吗？”眼睛都不怎么聚焦，这都喝成什么样子了……顾孟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划过一丝心疼。
　　“是吧……”郁晚低下头，眼神晦暗不清。

　　一直在路边坐着也不是个事，况且已经入秋了，夜间的温度不比白天，小凉风这么吹着，可别感冒了。
　　顾孟脱下外套，裹在郁晚单薄的身上。
　　“嗯？我不……”
　　“裹好。听话。”瞧，这语气跟哄小孩似的。
　　那近一米八多的“小孩”软硬不吃：“我不听话。”
　　“……”
　　“不行，给我裹着。”顾孟的语气不容置疑。
　　郁晚反抗着说：“我热！”
　　顾孟面无表情地给他把拉链拉到头：“你冷。”
　　郁晚简直气笑了：“你什么人啊。”
　　“社会主义接班人。走吧，还站得起来吗？我送你回家。”顾孟站起来问道。

　　一路上，某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醉了在耍酒疯，一直疯疯癫癫的。
　　郁晚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下，眼睛半睁不睁的懒散样子，看着眼前的夜路，自顾自地说着：“我不回家。”
　　一路上被折腾的都没脾气了的顾孟简直要疯：“那你醉成这个样子，要去哪？”
　　郁晚看着像是想了一圈的样子，摇摇头说道：“哪都不去，反正不回家！”
　　“诶？要不你送我去医院吧！我现在胃有点疼。”说完他就开始捂着胃。
　　顾孟简直是要被气得找不到路了。
　　这人说什么疯话呢？！

　　“怎么？你这个样子还能去医院？人家给你来针头孢配酒，天长地久？”
　　“嘿嘿嘿……”
　　“笑个毛线。”顾孟语气不善地说着。

　　半响过后，模模糊糊的声音传过来，“胃疼……你活该。”
　　郁晚一偏头，问道：“嗯？你嘟囔什么呢？听不清……”
　　“我说，一会就到家了！”顾孟在他耳边喊道。
　　“哦……”

　　郁晚没说外婆家，而是让顾孟带自己回了他自己住的那间房子。
　　顾孟一手揽着郁晚，一只手去抓他的手，拎着他的食指去开指纹锁。
　　得亏是指纹的，不然这完蛋玩意儿可能连钥匙都没带。那就坏事了。
　　风餐露宿吧，累了倦了毁灭吧。

　　开了门，屋子里一片昏暗，顾孟摸索了好半天才开了灯。
　　客厅里陈设简单，干净整洁。
　　简单整洁的不像住着人。

　　某人一看到了家，就晃晃悠悠脚下不稳地走进房间。

　　顾孟没有东张西望，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这么个动静，也不见家里还有别人。

　　他敲敲郁晚房间的门，房门大开着，屋子里一片昏暗。有个人型的“大”字瘫在床上。不见人应，他只好自己走进去。
　　“起来了。一会儿再睡。”顾孟拽拽郁晚的衣角。
　　“不。”
　　还挺干脆。

　　顾孟去厨房看看，冰箱里放着只放着冰饮，没有别的。
　　他转身去翻了翻厨柜，依然是整洁干净。
　　没有蜂蜜，他只好烧了壶水。

　　这里唯一有点乱的地方，就只有郁晚的房间了。
　　甚至不是乱，是一片狼藉。
　　按照家里的整洁程度来看，原先一定是很整洁的，虽说狼藉，但狼藉的只是地上。

　　那是一地散落的药盒。

　　桌上开着昏暗的灯，光芒并不强，虽看得不真切，但有一部分他还是可以认得出来的，因为顾筱吃过一小段时间。但也有一部分，他不认识。但应该是一类效果的药物。
　　窗帘拉着，但窗户没关，风顺着窗帘底下的空隙溜出来。地上的白纸移动了距离，他就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愣着，死死地皱着眉头，看着白纸随风卷了卷。
　　那药是什么，他很清楚。
　　那白纸黑字上写着的，他也很清楚。
　　清楚得根本不需要看。

　　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他想起郁晚这一路上都疯疯癫癫的，一会儿笑，一会儿哼唧。眼眶红了好几次，还在路边找垃圾桶要吐。
　　吐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他本来以为郁晚只是单单纯纯的喝醉了，在路边自顾自地耍酒疯。
　　可真的是这样吗？

　　白纸黑字的报告单和化验单，黑白的CT医学影像，一地的药盒……
　　他可以把这些东西一动不动的放在那里，等第二天郁晚清醒的时候，给他营造一种他什么都不知道的错觉。让他自以为谁都不知道，让他不会太难过。
　　但郁晚可以吗？
　　不可以。
　　他不能假装什么都看不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日复一日的精神折磨会让他疯，他需要遵医嘱，大把大把的吃药。他需要好起来，去看看这世间最美好的景色。
　　但在那之前，他只能守着自己。空洞地过着每一天。
　　但在那之前，对他来说，拥有无限希望，却也拥有无限绝望。

　　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给郁晚脱下外套，盖上被子，让他好好的在酒精的作用下早睡。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