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逢》谢今遇

2、坠梦

　　两个周后，精神卫生中心住院部某病房里，坐着一个眉头紧锁的年轻人，正无声地看着躺在病床上输着液的小混蛋。这人模样二十出头，眼睛深邃，却隐隐带着怒意、悲痛、慌乱自责。
　　顾孟已经跟导师请好假了，说临时有很棘手的事，要晚些才能回去。导师人很好，顾孟不常请假，导师也没多问，只是最后还不忘叮嘱在外要注意安全。

　　顾孟的手指一下一下叩在手背上，脸色差得吓人。

　　他这周回来，是因为顾筱出了点事，他爸妈不在这边，顾筱家里人就剩他了。本来办完了事就要急着回去，已经定了第二天一早的机票了。晚上做了噩梦，凌晨惊醒了，又不想待在寂静的房间里，就打算去海边散散步，他沿着栏杆走，放任着自己想念某个不知在何处的人。
　　他本来一直是低着头走的，想抬头看看海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顾孟看着屏幕，目光倏然定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
　　顾孟在那一瞬间刹住了步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出现幻觉了，还是眼花了。

　　他颤抖着接起来，却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颇有些冷静地问：“您是机主的家人吗？机主服用了大量精神类药物，正在抢救，现在需要您过来一趟。”
　　彼时海风吹来，顾孟却感觉自己被浇了盆冰水，寒意入骨。
　　“什么.....？”

　　顾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到医院的，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才看到那人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
　　顾孟看到郁晚完好地被推出来，当即松了半口气。
　　坐在病房里，仔细看了他很多天，郁晚瘦了太多，眉头一直皱着，像是睡不安稳的样子，似乎做噩梦了一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只是脸色苍白如雪，眼神黯淡。
　　顾孟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几下。

　　打120的邻居说，她早上一出门就看见郁晚扶着路灯，上前问也不答话，只是闭着眼睛。周围并没有人，邻居也没碰他，可他却像有人在碰他一样，挣扎着要抽手。
　　顾孟在抢救室外一直在感谢郁晚的邻居，邻居摆摆手，却心有余悸，说郁晚一个人住怎么也不见他家人，这种情况多危险啊。
　　顾孟一句话也没说。

　　顾孟很轻地握住郁晚的手腕。
　　那上面裹着一层纱布，他根本不愿意去想纱布下到底有几道痕迹。
　　“对不起......”
　　顾孟喃喃自语，心脏疼得只能用尽力气说这三个字。
　　此时两人之间没几步之遥，分开的时日也不过堪堪四载之余。却仿佛已经生生死死了许多个轮回。
　　明明梦里都在想念的人，却到了如今再相逢。
　　物是人非。

　　几年前极其普通的一个飘雪的日子，顾孟站在门外看到郁晚没血色的脸。
　　当他走神还不知道走哪去了的时候，顾孟已经本能地把瘦削的郁晚揽在怀里了。
　　顾孟慌乱地检查着郁晚哪里受伤了，极度紧张之下差点忘了该怎么办，学过的知识簇拥着不知道哪个先上。
　　然而当顾孟看到了郁晚手腕衣物上的血渍，人却突然就清醒了大半。
　　顾孟边打急救中心的电话边轻车熟路地找绷带。看似冷静心下却已经慌了。
　　“怎么又是你.....对不起啊......顾孟......对不起......”
　　郁晚带着些许哭腔说。

　　心理再强大的人，看到自己最在意的人反反复复自杀，怎么也是撑不住的。
　　“凌晨啊.....郁晚，你故意的吧，”顾孟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底通红一片，“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最好的结果？嗯？”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你死这里我都不会知道。
　　你成心的。
　　也是我运气比你好些，恰巧在这座城市，还勉强能把你从阎王那抢回来。
　　不让你死了我都永远不会知道。
　　我都永远不会知道。

　　十八岁那年的梧叶泛黄，郁晚告诉他，他们这段感情已经可以随着高考结束而结束了。
　　“分开对谁都好，这是最好的结果。”
　　他不再委婉，而是单刀直入，将一把刀桶在顾孟心口上。

　　顾孟半响才开口：“暂时分开行么。”
　　郁晚说：“分手的分。”
　　不复合的那种分。

　　病房里，顾孟将郁晚的手抵在脑门上，轻声说：“赶紧醒来吧......”

　　。
　　郁晚梦见了那几年尚能记得的零零碎碎的过往。
　　海风吹散了几分燥热，郁晚在木桥上走着，听着耳机里随机播放的听力，看着远处的海。
　　郁晚走到广场，找了个离海不近不远的的地方坐下，安静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而明月高高的悬挂在西处天边，将漫漫浓夜收起，打包带走。天边的鱼肚白被染上了橙黄颜料，一个极亮极亮的小圆点被包裹其中，缓缓上升。深蓝的海面逐渐变为浅色，或近或远的路灯逐渐熄灭，尘世间万物逐渐被照亮。
　　天光大亮。
　　郁晚拍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半夜去医院，快到了外婆的院，遇到小姨询问，便扯了个谎糊弄过去，和小姨一同进了院子，两人就看见外婆在修剪花草。
　　“外婆。”
　　“妈，起这么早呀？”
　　外婆看见他们很高兴，收了工具，朝他们走过来，说：“阿悦来啦，睡醒了就起来了，快进屋吧。”
　　“小晚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呀？比外婆都早哟。”外婆握着郁晚的手：“还买了早点呀，走走走，进屋吧。”
　　进了客厅后，外婆松开他们的手，说：“我去叫愿愿哈。”
　　郁初漾拿过郁晚手里的早点，郁晚拦了一下外婆：“我去吧外婆。”

　　郁晚上了二楼走到一间房的门口，开始敲门：“小丫头？起床吃饭了。”
　　房间里响起拖鞋在木质地板上的发出的脚步声，随后房门被打开，一个小女孩睡眼朦胧的从房间里走出来，她揉揉眼睛：“哥？你怎么起这么早？”
　　郁晚胡乱地揉了揉郁小愿的头，说：“我高兴。去洗漱吃饭。”
　　郁小愿晃晃脑袋表示了一下反抗，“哦好。”

　　过了一会儿，几人坐在餐桌上聊着天吃着饭。
　　期间，几人就“今天是不是个好天气”这种非常无聊的问题进行了讨论。
　　郁晚认为今天会很热，实在算不上是好天气。郁初漾认为今天可能是个好天气，没准还会下雨。外婆和郁小愿则认为今天是个好天气。
　　反正不着边际，完全不管大气热力环流，还各持己见就对了。

　　吃完饭，郁初漾就回去收拾收拾上班去了，外婆继续修剪她心爱的花枝，郁小愿则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郁晚则接过外婆递来的花枝，把枯花从客厅的花瓶里取出来，换上新鲜的花。然后喷上了一点水，窗外的光斜照进来，明艳动人。

　　夏日正午的阳光照进客厅，亮得晃眼，树上蝉鸣聒噪。
　　那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