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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苦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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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摇曳着窗外的树枝,雨水闷声拍打在紧闭的窗户上,窗帘严严实实隔绝着外界的光线,房间里一片昏暗。
桌上的手机已经”嗡嗡“响了不知道多少遍,窗外雨声也渐大,被窝里的人却像是睡死了一般,一动不动。空调运作了一个晚上,此时还在“呼呼”吹着冷风。
地上也是一片狼藉。
雨声就这么愈发大了起来,过了一会儿,那一团被子动了一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凭借着模糊的感觉胡乱抓了几下,看也没看一眼,手抖着把也不知道兢兢业业工作了多久的闹钟摁掉。然后翻了个身,试图睡过去。
两分钟后,闹钟响起。“被团子”轻声哼唧了一下,声音淹没在有些震耳的雨声里。
闹钟被摁掉了。
三分钟过后,闹钟再次响起。
“......”
与死命响了一遍又一遍的闹钟拉锯了几次后,不知是在兢兢业业的闹钟,还是震耳的大雨声里,被子里闷着的人似乎终于被扰得烦了,头上的被子被掀开,凉气猛地窜了进去,当即就是一个寒噤。
被子里的氧气不比外面,温度都不一样。郁晚平静地呼吸着发凉的空气,一双眸子半睁着,里面满是鲜红的血丝,瞳孔不怎么对焦的样子,本该明亮的眼睛,此时正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有些奇怪,似乎他已经睁开眼睛好久了,也好像刚刚才睁开,只是被吵醒了。
他捞过手机,关了那十几个在响和还没来得及响的闹钟,就把又闹又烫的手机随手一扔,也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郁晚此刻的感觉并不会好受,他刚刚做了一个冗长且杂乱无章的梦,身上疲得感觉被人套麻袋里给打了一顿似的,出了一身汗不说,又被小冷风那么一吹,就受了点凉。而他天亮时设置的十几个闹钟又响了近两个小时,窗外雨声还那么大,耳边似乎还萦绕着梦里嘶吼的声音,三种声音不断地在他耳边吵,闹得他头疼。他靠在床头冰冷硌人的木板上,乏力地感受着慌乱无序的心跳,无意识地虚握起拳头,努力地放平呼吸,看似耐心地等着这段反应慢慢地消下去。右手死命地掐着左手手腕,覆上了几道浅红的痕迹。
雨下了一会就停了,此时的蝉鸣声代替了雨声。
应当是下午了,郁晚这么想着。
他照例缓了一会儿,慢慢起身。空调依然没关,他就这样又坐了好久,身上的冷意已经快渗到骨头里去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于是起身时,扑面又是一阵冷风打在后背,郁晚当即又咬牙打了一个寒噤,然后马上把这冻得要死的不适感抛在了脑后。他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点水。
郁晚按了按皱着的眉心,他现在头依然昏昏沉沉得厉害。
这是最普通不过的一日清晨,啊不,是夏日里雨过天晴充满阳光的午后。蝉在烈日下放声吟唱,郁郁葱葱的叶子在枝头摇晃为其伴奏,路上行人嘻嘻闹闹。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和且普通。
却又是日复一日忍受折磨的开端。
这不知道是第几个年头了。
手机在某个犄角旮旯的地方震了几下,他避开玻璃,翻翻找找,在一片狼藉之下看到了一张充满字迹的纸张。
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了。
上面写了什么大概也记不得了吧。
他不记得了。
可这一点也不妨碍郁晚愣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而那脸色好似被放进冷冻仓冻了一宿一样,瞬间冷了下去,紧接着下一秒就毫无预兆地把手边一些可移动的物品狠摔向四处。
瞳孔急剧地收缩变化,呼吸变得越来越快,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留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茫然无措,手忙脚乱。耳边响起阵阵“嗡嗡”的声音,没有蝉鸣,没有空调冷风吹的声音,没有雨声,没有。什么都没有。
郁晚动作一顿,停下来,然后倏然出声笑了一下,那笑声一声接着一声,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里面生挤出来的。他就那样兀自发疯似的笑了一会儿,手砸向地面,传来阵阵清晰的疼痛。鲜红的血液慢慢从手上渗出,滴落到地板上,郁晚轻皱了下眉,回过神来,低头一瞥,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那一下正好砸在了玻璃碴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皱着眉头也不想再管了。于是就起身稳住身形走进独立卫浴,随便打开水龙头清洗了一下,也不管还出不出血,就甩甩手不再管。
爱出血不出的,管我什么事。他这样想着。
所幸伤口不大,能掩一掩。
镜子里的人,眉头皱着,眼睛有些半垂,一脸不耐烦,肩颈紧绷着,甩完了手就开始甩脑袋。
头沉得慌。
他捡起一地狼藉,看着前两天刚拿回来的废纸,兀自愣神。
“想好了吗。”他听见有人这样问他。
郁晚低着头不回答。
半响,犹如冰窟一般的房间响起了一声低沉沙哑的“好”。
于是那年,郁晚的第十六个生日过得很快,被拆开的生日蛋糕上裹着的一层层奶油,表面已经肉眼可见的有些许的干涸了。
郁晚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出了门,把没吃完的生日蛋糕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列表聊天框里的寥寥几句的生日祝福,夸张的表情包,和假装亲近的回应,至今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
出门的时候,日落昏黄的光打在郁晚严实的外套上。
仲夏时节,蝉热得都快懒得叫唤了,郁晚好像跟过冬似的,裹着一身黑,斜挎着背包慢慢悠悠地走在街上。
若是在平常,没有川流不息的车辆人群惹得他不断换气,郁晚还能更悠哉一些。
傍晚的街头夜市很热闹,老板招呼客人,食客围桌闲聊......
郁晚想了想,还是折回脚步,不情不愿地买了点吃食充饥。
小贩热情地给他的晚饭,只缺了几块,就被轻轻扔进垃圾桶里了。
郁晚灌了半瓶子冷水,拎着矿泉水瓶朝医院走去。
现在不是午夜,相比较之下,并没有那么安静,郁晚忍了好一会儿,勉勉强强地撑住身形,使自己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进入了住院部,喧闹声才小了起来。
“呼......终于到了......”郁晚走到一进病房门前,如释重负般地说。他在门外脱下有些厚的外套,一同脱下的还有一件明黄色的防晒衣,黑色外套被他塞进背包里,防晒衣抖擞了几下套在身上。他这才动作极轻地走进去。
一进去就只看见头发花白的小老太缓缓睁开双眼,病床上的老人又瘦了一圈,两边脸颊已经有些凹陷了。看着这幅样子,郁晚有些心疼,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眉。
“我吵醒您了?”郁晚放下背包,坐到老人身边,轻握住那露在外面,风霜摧残过的手。
老人睁开眼睛,看清来人,绽开了笑颜,摇摇头,另一只手覆上来,拍了拍,说:“怎么会,外婆刚刚看窗外看累了,正歇了会眼睛呢,歇着歇着你就进来啦......”
郁晚只好点了点头,问:“您吃饭了吗?”
外婆笑着说:“吃了,你小姨熬了排骨汤,可鲜了,来碗吧?”
郁晚听着外婆的声音,还是觉得有些虚弱,但比前些日子,确实好多了。他笑着说:“不了,刚吃也没多会儿,不太饿,”郁晚看看四周,“小姨呢?”
外婆用粗糙的掌心抚摸着郁晚的手背,然后给郁晚从床头的水果里挑了个苹果,塞给郁晚,郁晚忙接着,外婆说:“来,吃吧,你小姨都洗了。”然后才回答,但笑容显得幸福:“小语刚刚跑来了,过来看看我,半大小伙子拎着水果,出了一身的汗,唉,你说我又没啥事,倒叫你们这么操心......你小姨把他送楼下去找你小姨夫了,他今天下午正好歇班吗,就带着走了。”外婆虽说着话,眼睛却片刻也没离开过郁晚,缓缓说:“瘦了......”
郁晚眉眼舒展着,笑嘻嘻地说:“不可能,我昨天还上秤量了量,还胖了两斤呢!”接着用指尖搓搓外婆的手指,“我最近厨艺长进了,但还是不太行,等过两天,我练练,您出院的时候,我亲自下厨,怎么样?”
外婆被他逗笑了,说:“好。今年生日都没给你过,等回去,好好补一下。你小姨他们说,你今年自己过的,你小姨夫带着小语去,你都不让。那怎么行呢......生日一年只有一次,哪能自己过呀......”说着语气忽然低了下来,“你妈妈不在这边,她这些年工作忙,也是好不容易能出去了,你也别怪她......你生日的时候她不在......”
郁晚不在意地说:“那有什么,我妈能工作了我也高兴啊,再说,她前两天说了,以后给我过的。过些年就好啦。”
郁晚笑着,心里却莫名有些微苦。
祖孙俩又聊了好些会,郁初漾回来的时候正巧看见郁晚在逗病床上瘦削的老人笑,看到这情景,禁不住也笑起来。
临走的时候,郁晚从包里取出一个小油画框,上面画了很多鲜艳的花,花中间有一个老人,郁晚递给外婆,说:“您院里的花都还好呢,您看。”
外婆接过来,笑着抚摸干涸,有些粗糙的油画面。
出了病房,郁晚小声问:“小姨,外婆还好吧?”
郁初漾拍拍郁晚的肩膀:“没事,已经好多了,有我呢。”然后又摸了摸郁晚的头发,颇有些心疼地说:“孩子瘦了.....”
郁晚反驳说:“昨天称的,胖了两斤。”
郁初漾笑着并没说什么,轻声问:“这两天睡眠呢?黑眼圈还是有些重......安定还吃着呢?”
郁晚还是那样笑着点点头,说他挺好的,没什么事。
别担心我啊,小姨。
。
早间的风轻轻拂过发丝,天边泛起鱼肚白,街边已经有人开始卖早餐了。
等出了医院走在街上,郁晚把一直攥着的看不清样子的挂坠仔细地放进背包,穿上了当初来时的外套。
好冷......
怎么这么吵......
好疼......
他像忽然换了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这一天是他出院的日子,住院的时候没人陪同,出院的时候也是一个人签字,路过路边的垃圾桶,他漠然地把在医院住院期间的行李丢进去。
住院的滋味不好受,消毒水味浓重得让人直反胃。
下午出的院,在街上坐了好久,也想不起来要回家。
吞药的副作用姗姗来迟,让人不禁放松警惕,而这次似乎格外仁慈,也似乎更加狠毒。像是特意等着他要回家,再开始慢慢折磨他。
郁晚觉着昏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明明发作时带来的不适感让他的意识模糊不清,他却格外清晰地明白自己不会死。
但也不能咣当一下直接躺外面,那也太不稳妥了。
影响市容不说,吓着过路的人怎么办。
他还不能死,还有很多事没做完,想见的人还没来得及告别......
别死......求求你......
别死......
快到家了,别死外面......
郁晚胃疼得干呕,却忽然想起有一年在医院,也是胃疼,但有人给他打了热水。
同样的夏日,医院的挂点滴区里人并不多,稀稀散散七八个人搁那坐着。等到郁晚晃晃悠悠地举着挂瓶找了个地方坐下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他调了个闹钟,手找了个舒服合适的姿势,然后拉上衣领,合上了眼开始闭目养神。
耳边是窃窃私语的人声,和偶尔来往的脚步声,这些声音落在耳畔,加上药物的作用,着实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虽然这个时候夏夜不算凉,但他的手指尖依然是冰凉的。
过了一会儿,郁晚被生生逼醒,他睁开眼,咬紧牙关,身上一片潮湿的冷意。他撑着扶手站起身来,闭上眼睛,稍微缓了缓,等到那股子晕眩劲儿直往头上窜的时候过去了,才举着挂瓶往水房走。
挂瓶被放在水箱上,郁晚从宽大的衣服口袋里抽出还剩半瓶水的矿泉水瓶子,用缠着绷带的手艰难地去拧瓶盖,动作不小心扯到另一只手上的针,引得郁晚皱了下眉。这时,一只白净的手伸过来,接过瓶子拧开,放在热水出水口处兑着热水,再拧好了瓶盖,递还给郁晚。
递来的那只手指骨分明,手背下的血管偏下端点缀着一颗痣,手腕上还有截发绳。
“给。”郁晚听着眼前高高瘦瘦的男生说。
十六七岁的少年,说话时的声音大多都带有些侵略性,只是在郁晚的印象里,这个人的侵略性,基本不属于自己。
那声音温和得让人想多留会儿。
可惜了。
郁晚扶着路边栏杆走着,海风吹在脸上,好像那人给他的一个具有安抚意义的拥抱。
可惜了,他以后再也听不见那样温和的嗓音了。
他想着,脸上的淡笑似苦却甜。
二十二岁的生日依然是自己过,只是这次没有边吃边吐的蛋糕,也没有寥寥祝福,更没有所有曾经在他此生中留下无数颗糖的人们。
只有零散的记忆陪着他坐在盛夏缱绻的晚风里。
来往路过的行人时不时偏头望一望他,有好心人会不时地上前询问,见他没反应,会尝试轻轻拉一拉他的胳膊问他怎么样,郁晚没有回答,却意识到有人碰到他,条件反射一样抽出手,倒把人家弄得莫名其妙。
郁晚耳鸣得越来越厉害,根本听不见有人在和他说话,视线也很模糊。
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我要回家。
巨大的困意在这一瞬间突然朝他席卷过来,郁晚无意识地低喃着,向前栽去。
在空中摇摇欲坠的那几秒,无数片段闪回的同时,郁晚愤恨地想,还是给人家添麻烦了......
但混乱幻想里的脸痛并没有到来,他坠入了一个拥抱。
郁晚在快要失去意识怔愣了一下。回忆里不断涌现的、熟悉的、眷恋过很多年的气息,终于在这一刻重新包裹住他。
他终于在那一刻放松了下来,疼痛带来的苦涩,顺着额头的冷汗一起流进睫毛,明明接过了上天递给他的最后一颗糖,理应高兴自己终于重新而短暂的拥有了糖,却在这一刻高兴得想要放声大哭。
那是一个他等了好多年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