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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愿闻君泪 ...

  •   世上存在着不能流泪的悲哀,这种悲哀无法向人解释,即使解释人家也不会理解。它永远一成不变,如无风夜晚的雪花静静沉积在心底。

      ——村上春树

      .

      绀青色的夜风迎面冲来,刮得他的脸颊生疼,衣角猎猎作响。藤原伊周伏在马背上,为了减少寒风的冲击,也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不显眼,栗色的鬃毛扎着他的脸颊,深灰色的织锦斗篷鼓荡着,很保暖,对于这样的疾行也很碍事,但伊周已不再想这个。他内心的高度警惕犹如弓弦绷紧若满月,远处平安京的万家灯火,起初只是地平线上一方微微的亮光,而今已能分辨出它的深浅浓淡,它们离得愈近,他就越是草木皆兵,就连树枝的颤动、一朵路边浅色的野豆花,亦或是他臆想中的某只惊雀,都会使伊周的心剧烈地鼓动。

      他停下来稍作喘息,几分钟后复又伏在马背上,快马加鞭地赶向平安京。

      高峻的,仿佛有千钧重量,黑得比天际更深的罗城门隔绝一切光线,也堵住他的道路,在前方唯一可供通行的门处,几个睡意昏沉的守卫检查着不长的队列,夜已至此,竟然还有人进城,这是他没想到的。他只得减缓步伐,让马小步踱至队伍末端,从马背上潇洒跃下,一同洒落的还有豆大的汗水,淋淋漓漓附在他鬓角旁,在冬风卷过时迅疾蒸发,冷意更甚,却未能将他焦躁的心中的火热消磨半分。

      少顷,轮到了他。

      那些睁不开眼、大有玩忽职守之征兆的守门人中的一个看了看他——像是一个没于夜色的影子,面容看不清切,他再仔细看,看到了深灰色的织锦斗篷,高贵精美的布料。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大声道:“好了,你走吧。”

      其实他们并没有检查完,可另外几个守门人疲惫地阖上眼,一并忽略了这不起眼的错误。那个牵着马的人扫了他们一眼,期间似乎对他微微颔首,便匆匆离开了这里。

      等伊周走远后,他悄声对同僚说:“我去方便一下。”

      说罢,不等对方回答,便转身,低头急急步入远方深夜。一盏茶的时间后,他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盘查进城行人,睡眼惺忪,与他的同侪如出一辙。

      .

      伊周抬头望了眼目力所及之处灯火最为明亮的地方,低头走去,走了几步才醒悟过来,变了方向,沿着他所记住的九曲八弯隐秘小径,走向二条宫,约莫数十分钟才到了那灯火萧条之处。他绕到府邸的背后,找一处隐秘的地方栓好马,又找到了一扇角门。那扇门,上面画着阴阳师诛杀邪魔的图景,偏偏构图不太高明,一到夜晚,邪魔愈发高大,张牙舞爪,而白衣的阴阳师几近看不见了,一反邪不胜正原意,的确渗人,因而大家都抱怨它简直讨嫌,平日里没有人会走近这里。

      伊周就从这里溜了进去。

      木质的地板甚是稳固,他穿着轻巧的靴子,蹑手蹑脚,竟也没发出什么动静。他像这样走过几个拐角处,突然发觉前方隐隐有光亮,立刻环顾四周寻找可躲藏的角落,可两侧都是峭壁般的墙直上天花板,惶急之下,光亮越发靠近,一个人和他看了个眼对眼。

      “啊……”诺子惊愕地瞪着伊周,她嘴唇翕动几下,最终没有说出他的名字,“您,您怎么回来了?”

      伊周松了口气,他知道诺子是定子的近侍,因而放下心来,低声道:“我来看母亲。”

      诺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却放弃了,转身为他带路:“我带您去吧。”

      伊周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母亲。过了一会儿,定子披散着头发,举着灯走了进来,灯光将她红色的眼睛映得更加温暖。她担心地说:“你不该来的。”

      伊周摇摇头。他现在是流放之人,本应该在西国待着,绝不应该像今夜这样贸贸然潜回平安京,但他从来没有动摇过,甚至很高兴在母亲临终前能够见她一面。

      定子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事已至此,她再阻止她哥哥也没有用了。

      过了一会儿,伊周问:“月彦呢?”

      “他已经睡了,”定子回答道,“你如果要去的话,就小声点。”

      “谁要看他了?”伊周一脸不屑,“我只是怕那小子又碍事而已。”

      定子默然不语。等他们走出房门时,她听到伊周的声音响起:“他的房间在哪儿?”

      这话让他的妹妹哑然失笑,她用袖子掩住嘴,抬手指了个方向:“我说啊,你们俩总是吵架,这次可不要——”

      她忽然停了口,两个人一起凝神细听着远方的动静。那窸窸窣窣的声响,起初只是若隐若现,让人几乎以为这只是他的错觉,后来随着晃动的火光变得愈加明显,一波又一波的人声涌动,让在原地呆站着的两个人如芒在背。定子使劲推了一下伊周的肩膀,发出惊恐的气音:“快走!”

      无消她多说,他立刻朝来时的那扇角门溜过去,这一回,地板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日后,当定子回想起这一幕时,她每每都懊恼地推测,是否是检非违使听到了木板颤动的声音,才让他们得以循声追来。她知道这当然是无稽之谈,哪怕当时就有一只蝴蝶侧耳趴在地上,它也不会认为这响声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它每一次扇动翅膀,你都以为这是大不了的,从你决定偷偷回来、到你穿上那件深灰色的织锦斗篷,到你牵着马,到你和那个守门人眼神的交汇,一切都让人不以为然,却最终形成了巨大的风暴,让她只能看着检非违使在她眼前将她哥哥带走。

      伊周被带走的时候,定子全程目送他。她睁大眼睛,竭力不让泪水落下来,但越是这样,她的眼睛就越是酸涩,泪水盈满眼眶。直到诺子默默关上门时,她仍然一动不动,像逃离焚堕之城时回头一望而变成了一根盐柱的罗得之妻。

      诺子没有看着定子的眼睛——那会像一种催促,一声警告,逼迫她从悲伤的感情中步入更悲伤的现实——她微微低头,然后惊觉一个事实:定子太瘦了,的确,对于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女人而言,她并没有像正常情况那样发胖,甚至愈加消瘦起来,脸色青白。诚然,定子在这段时间以来操劳了许多,还日日为母亲和弟弟的病情提心吊胆,出现这幅憔悴的样子是正常的,但诺子却不知为何感到心悸,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的心哆嗦着在胸腔里跳动,诺子扶住定子的胳膊,出声打断她的思绪:“大人,我们回去吧。”

      定子没有吭声,她向前走了几步,又说:“我去看看月彦。”

      于是她俩去了月彦的房间,里面没有灯,诺子便点亮了一盏提灯,定子把它放在门口,借着照射到远处的一点微弱的光辉,看到了她熟睡的弟弟,他蜷缩着,背靠着墙,旁边一方矮几上放着散落的纸笔。定子记得月彦睡得很浅,一点点动静都能把他吵醒,有时还失眠,整夜整夜被困意折磨着,却就是睡不着,但今晚,在这么大的动静后,也许是因为他累了,或者他最近感觉好了点,他睡得很沉。在晚冬之际,他终于得到了一个安稳的长夜。

      定子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一滴热泪从她的眼睫边滚下来,落在她的手上。

      .

      将近年关的时候,二条宫却一丝热闹的气氛都没有,这里刚刚举行了一场葬礼,主人公是高阶贵子。这位在隆冬时节逝世的夫人,面部被化上精致的妆容,穿上法衣,躺在棺材里时,有一把刀放在她胸前,以期可以斩除邪崇,她的亲戚以及生前好友穿着黑色正装,组成长长的队列,沿路将棺材送入埋骨之地。

      在这场仪式中,逝者的几个孩子却没有一个亲眼看着土埋没棺材。伊周和隆家在西国被更严格地看管起来,你更不能指望月彦走那么长的路,至于定子,诺子强烈要求她在家休息,最后甚至拉上月彦一起劝说,才让她勉强同意,不过她还是坚守了守灵夜和告别仪式。

      出殡的时候,月彦待在他房间里,旁边是烧着木炭的火炉,让整个屋子里温暖如春,热空气一贴近窗户,立马化为冰凉的水珠,隔着一层窗户纸与窗外的鹅毛大雪遥遥对望。他没有出席葬礼,但一连几天都穿着黑色的丧服,此刻正靠着墙,漫不经心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的小说,已经开始写了。

      森茉莉开玩笑地建议月彦写小说时,他还是蛮不情愿的,但真正上手时才发现这的确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至少月彦觉得它除了打发时间之外也没有什么价值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一天天地热衷起这件事来,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森茉莉绝不能偷看。

      这就是为什么她现在远远地待在房间对面的角落里。按照月彦的话说,他没把她赶出去淋雪就已经很仁慈了。

      每当这时候,他似乎选择性地忘记了这对于森茉莉而言并没有什么卵用。

      嘛,算了,他还是个小孩子呢。森茉莉这么想着,然后继续报以宽容的态度,哪怕她实际上可以用书检索小说的内容,她都没有这么做。

      ——当然是宽容了,不是宽容还能是什么。她完全忽略了,如果这么对待自己的是普通小孩,森茉莉的好感度早就跌破谷底了,但长得好看的小孩——尤其是随着那个小孩长大,其面容越发摄人心魂——总是能把坏脾气变成可爱的任性的。

      “啊,真是的,就在我眼前写却不让我看,这有什么意思嘛。”

      一般来说,这时候月彦都懒得理她,让她自顾自地嘟囔几下也就过去了,今天却不同,他皱起眉来,呵斥道:“你有完没完!”

      森茉莉安静下来,她发觉今天月彦有些心不在焉。

      果然还是有影响的吗?

      算了,她也不是非看不可,想当初森茉莉拜读过多少名家大师的著作,没必要揪着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说家不放。

      ——她又忘了月彦写过多少和歌与诗了。

      森茉莉一手托着腮,抱膝坐在墙角里,淡然地看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笔杆心烦意乱地晃动着,突然说道:“你不去看看你姐姐吗?”

      笔杆不动了。

      “告诉你,她情况不妙,”她幽幽地说,“按照一般人的感受来说,这个时候应该需要亲人的陪伴吧?”

      他正写到这张纸的末端,也觉得这一章是该结束了,只差一句结语而已。恰巧森茉莉的声音响起,月彦捏着下巴思索,心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又像悲哀又像欢欣的感觉,悲欣交集,他低声说道:“不用了,比起一个人待着,她大概更没心情对我强颜欢笑。我们惧怕死亡,因为我们已经活过,所以知道死亡就是什么都没有,不存在什么死后的征程,没有天堂和地狱,没有思考和意识,甚至连你生前的痕迹也会被时间抹去,我对死亡没有一丝一毫的幻想,死了就是死了,它不能解决我的任何问题,但是当它来临时,我不需要怜悯,不需要别人无济于事的关心。”

      没错,这就是他想要的,这正是:

      「冬至,长夜烛光消去,想到,我也离人世。」

      .

      定子死于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前一天夜晚,她开始分娩,很快产下一个女婴,但由于胎衣不下,很快在次日凌晨时由于失血过多而去世。彼时整个平安京都沉浸在新年的热闹里,冬日冷寂的气氛随着春意的到来而冰消雪融。

      月彦在两个月之后第二次穿上了丧服,而这次葬礼是由藤原道长主持的,规模较之两个月前的那场要隆重许多,简直到了前所未有、无以复加的程度。月彦听说这是由于一条天皇听闻定子的死讯后悲痛不已,按照他的想法,他是要立刻剃发出家为定子祈福的,可是藤原道长的女儿,今年才刚刚入宫的十二岁的藤原彰子还没有(当然也不可能)生下继承人,如果天皇出家,那么继承皇位的将不是彰子的儿子,这是道长绝不希望看到的。因此他在劝说之余,还承诺给定子举办一场盛大的葬礼,并且把定子的女儿修子内亲王接到宫内抚养。

      当诺子把这件事写进她的随笔里的时候,月彦对此嗤之以鼻。

      “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好称颂的,”他直言不讳,“谁都知道感情永远是难以控制的,没有人能保证他永远爱谁,情感这种东西本身就是变化的代表,与其到后来移情别恋,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心动。”

      他生平最讨厌的事物就是变化,没有之一。

      诺子都走到门口了,这时候扭头说道:“啊,您看起来相当悲观呢。”

      “本来就没错。说起来,这样一场葬礼,一具精美的棺材和一个封号,又有什么意义?她已经死了,不久之后,她的位置会被藤原彰子取代,最多十几年,没有人会记得她,包括天皇陛下,就像她没有活过一样。”

      “听起来似乎没错。”诺子耸耸肩,“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谢谢您还有心思送我,我得走啦。”

      月彦犹豫起来,半晌,他低声道:“你干嘛非要嫁给那个人?以他的年纪都可以做你父亲了。”

      诺子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一笑。月彦哼了一声,好像知道她怎样都不会说话似的,没有强求她的回答,只是把一直拿着的一叠稿纸交给她:“帮我看看吧。”

      “您就写完了吗?”诺子挑了挑眉,接过月彦写的小说。

      “嗯,”他小声回答,“第一次写这种东西总是有点……”

      “知道了,我很乐意帮您看看。”诺子爽快地收好那叠稿纸,随即从行李中取出一张纸交给他,道,“既然这样,我也有东西要交给您。”

      “我?”月彦接过那张纸,不明所以。

      “我说,就让您记住她吧。”诺子说,“我对天皇陛下的信心也不太够,所以还是把这个交给您好了——这是皇后宫去世前写的,系在帷幔的系带上。所以请努力活下去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您不会轻易死去呢。”

      说罢,她转身离开。就在将要踏上牛车时,诺子回想起了定子死前写下的诗:

      “若你还记得我,那么在一百年后,当你思念我时流下的泪水,会是什么样子呢?我好想知道。”

      她终于忍不住回头,以往华美的二条宫如今看来已成为一片低矮的剪影,在她离开前站着的地方,月彦背过身去,靠着廊柱,肩膀在无声地颤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Chapter8 愿闻君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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