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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不知海港 ...

  •   一只船孤独地航行在海上,
      它既不寻求幸福,
      也不逃避幸福,
      它只是向前航行,
      底下是沉静碧蓝的大海,
      而头顶是金色的太阳。
      将要直面的,
      与已成过往的,
      较之深埋于它内心的
      皆为微沫。

      ——莱蒙托夫《一只孤独的船》

      .

      月彦谨慎地、尽量不引人注意地站在门口,望着房间里面。高阶贵子安静地躺在榻榻米上,一连很长时间,她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只是偶尔无意识地吐出几个音节,让守在旁边的侍女惊慌一番,出现在她身上的尽是悄无声音但又让人心惊的变化,生命流逝到最后阶段的征兆大抵就是如此。定子俯身用手为她梳理本就一丝不苟的头发,做一点徒劳无用的努力。他不想让她发现自己,在门口远远望了一眼后便悄悄离去了。

      他知道自己和父母的关系一直有点问题。也许相比于其他人,月彦对父母有着更为亲近的感情,但他们的相处方式就和对待路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一样,也并不是无情,而是始终没能找到相处的正常方式,在家里碰见时,连打个招呼都得尴尬半天。当父亲藤原道隆去世时,月彦没有确切地感到悲伤,他只感到没有什么可以想的,也不愿意仔细去想。也许是他并不“好这一口”,也许他天性就同这种过于纯粹的感情合不来。

      才刚刚走远,他的头就疼了起来。

      月彦下意识地靠在墙上,紧接着,他的视野中开始飞舞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光点,嘴唇发紫,喉咙像是被一双手扼住一样传来窒息感,胸口钝痛,双腿也开始打颤,像是深夜酗酒的醉汉,由或是狂风中飘摇的烛火,几乎无法保持平衡。

      真糟糕,他刚刚走到没什么人的地方来了。

      时至如今,他仍然没能对这种状况习以为常。

      恍惚间,一个虚幻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月彦面前。森茉莉凑近了看,半是可怜半是无动于衷地问道:“很痛吗?”

      月彦没有理她,事实上,他现在耳边嗡嗡响,根本听不清森茉莉说了什么。

      森茉莉内心有一丢丢想要救他的想法,就像从年久失修的乡村大宅的墙缝里长出来的一点苔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为这本就取决于她的兴趣,但是这小子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得到神的救助呢?至少不能——

      啊,有了。

      就在他感觉天地都要颠倒溃散之时,一个声音迟疑地问:“您还好吗……月彦大人?”

      有人来了,一意识到这点,他的神经猛然放松,没想到腿一软,就要贴着墙壁滑下去。这时,一双手敏捷地伸过来,架起他的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月彦如释重负,他没有心思和力气说话,只是反手捏了捏佐良子的手掌心,希望她能体会到这个动作里暗示的意思:他现在只想站着靠一会儿,而不是坐着或者躺下去,他认为现在将身体蜷缩起来,就像将要晾干的衣服团成一团一样,对于要达成的目的有害无利。

      幸运的是,佐良子不知怎么地懂得了他的意思,她不仅没敢把月彦放下来,连动都没动一下,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所幸这位大少爷的体重比她以为的正在迅速发育的青春期少年的体重要轻不少,她暂时还坚持得过来,只是长久地保持一个姿势很让人为难,她现在就已经开始指尖发麻了。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五分钟,十分钟,或者更久,月彦巧妙地让自己的手从她的紧握中滑出来,若无其事,几乎看不到一点刚刚发病的模样,但佐良子不难发现他的脸色较平日里又苍白了许多,嘴唇血色尽失,镶嵌在眼窝里的那双眼睛因而显得形状更大、颜色更浓稠,看起来尤为显眼,几乎有种强烈的戏剧性,佐良子只瞥了一眼便赶忙把视线挪到他被冷汗浸湿的衣角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让她站好了,不,算了,你们坐下吧。”森茉莉在他耳边催促道,“你还等什么?别让人家总低着头。”

      月彦……月彦的内心已经炸了,他看都没看一眼森茉莉满怀期待的眼神,干脆地打发掉佐良子:“好了,你走吧。”

      “是。”

      佐良子迫切地回答道,然后转身就走,尽量以快而不失礼的步伐离开这里。实话说,月彦大人长得真是赏心悦目,但她还是很怕他,这个地方她连一秒也不愿意多待。

      在场的人中,对于这种情况不满的只有一个。

      “你干什么?”森茉莉先是惊讶,随后忿忿地质问,“你为什么要让她走?我说了我还有事要跟她说,你不知道——”

      她的话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诚然,让月彦帮忙的最好办法便是森茉莉说出自己刚刚让佐良子路过这里帮了他的事,但她并不想让月彦知道自己像是大献殷勤一样帮他,一想到那个场面,她简直无法忍受。因此,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她复又说:“你上次答应过的……”

      但是这却让月彦误会了,森茉莉思考时的沉默,以及她在那之后不再散发火药味儿的语气,包括句末那个字拖拖拉拉的延长,让他误以为森茉莉的态度软和下来。月彦,绝大多数时候软硬不吃,但相比较而言他更能够接受前者,现在他内心的怒火猛然间消散了一大片,朝着佐良子离开的方向喊道:“佐良子,过来一下。”

      佐良子即将消失在长廊尽头的身影顿住了,片刻后,她微微低着头,走回她先前待着的地方。

      趁着月彦走神的时候,森茉莉飞快地翻开小黑书检索起那小子态度忽然软和下来的缘由,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书塞回袖里,忍不住挑了挑眉。

      绝妙的脑补。

      “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月彦毫无感情地念出森茉莉要他问的第一个问题,“你在想什么?”

      抱歉,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我原来心情不好。

      佐良子眼神迷茫,她觉得月彦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关心自己的样子,甚至还有点烦躁,但她也不便让他感到尴尬。她焦虑地移开视线,目光顺着一步之外的日光挂在长廊的边缘,随后巧妙地溜到地面一片丛生的杂草上,它们已很久未经修剪,随随便便地朝四处支棱,青葱的翠绿中夹杂着几撮硬邦邦的褐色与浅黄色,随着微光一路绵延,延伸为失去焦点的朦胧的远景,氤氲的绿色云雾,到斑驳的墙根处时便戛然而止。

      “大概是……想家了吧。”她喃喃地说。

      这可不对啊,森茉莉咬了咬手指,原来的佐良子幼时离乡,估计早就对故乡没什么印象了,所以眼下的这个人思念的应该是——

      “你还记得那个地方的样子吗?”

      “当然——”佐良子说到一半,猛然醒悟,话锋一转,“不记得了。”

      “总该记得一点点吧?”

      “嗯……或许吧。”佐良子勉勉强强地回答。

      怎么可能不记得呢?她想,十几年,或许一辈子,她不会忘记哪里是她的故乡的,不管她在这个地方过上了怎样的生活,她都无法把这个世界看作是她的故乡,她的内心将永远不会适应,她的精神会永远漫无目的地漂泊,这是一直令她耿耿在怀的事。

      佐良子又说:“如果月彦大人哪天离开平安京,也许就会有想家的感觉呢。”

      话已至此,她才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平安京的贵族无一不是巴不得永远留在这座奢靡的都城的,如果必须要离开,那要么是因公出差,要么是降职,要么是流放,总之没什么好事。

      “是吗?我可不那么想。”然而月彦并不在意,只是挑了挑眉,斜睨着她,他回答得很快,没有了前面那些让人惴惴不安的停顿,“不过,也许我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看看也说不定。”

      佐良子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从一开始,她就没搞明白这场云里雾里的谈话的主题,也许那种东西就像强行要求与她交谈的那个人一样,莫名其妙、善变无常,总之叫人摸不着头脑。她搞不清楚,就干脆不去纠结了,等那个大少爷的兴致一散去就告辞。

      过了一会儿,大少爷开口了:“你走吧。”

      等佐良子离开后,他问道:“难道说你想家了?”

      “难说。”森茉莉低头望着月彦,又仿佛根本没有看他,而是将视线越过他的肩头,望向某个不可知的遥远之处,“这不能说完全不同,我和她不知道谁更倒霉。月彦,她是鲁滨逊,因为海难而漂泊至异乡,与世隔绝,她没有罗盘和船只,不知道要朝哪边走,知道了也没有勇气扬帆起航。”

      她像是自言自语一样,根本没指望月彦能够感同身受——在这一点上他无论如何都不是个合适的倾听者,毕竟,就像月彦所说的那样,故乡,这个词语是天外来客,蓦然闯入他的耳际时,只能让他吃惊又困惑不解,好像那是一点脱离轨道坠落的无端的星尘。乡愁也许不是生来就有的,人人在背井离乡时几乎都会激发这种情感,但在月彦身上,盛开这种哀艳之花的土地被从根本上抹除了,对他而言,世界是一个整体,他并不觉得哪个地方是他的故乡,是让他回味不已的地方,也无法理解会有什么样的地方能够成为他的故乡,也许就像他今后的打算那样,他要么在一个地方终老,要么漂泊不定、永远身在旅途、永远在他旅人的国度中,至死。

      “欸,我突然觉得,”森茉莉兴之所至地称赞道,“你或许有点艺术家气质呢,月彦。要不你试着写写小说怎么样?”

      “怎么突然提到这个?”月彦完全不知道森茉莉的逻辑体系是怎么运作的,他想了想说,“我倒是写过和歌与汉诗,但是小说……”

      森茉莉拍拍廊柱:“就是故事,可以短一点,也可以很长,几万字或者十几万字——别露出这种表情,你们家那个藤原香子好像已经在构思这么一个了,用假名。”

      藤原香子,月彦对她唯一的印象便是足以和清源诺子齐名的才华,但与诺子登高远眺、直抒人间万般自在惬意的风格不同,香子写尽人间爱恨缠绵、大梦一场。这种差别在他日后回顾她们各自侍奉的女子的命运时——一个兴衰荣辱曲折,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场空,一个青云直上、轻易得登繁华顶端——就像是命运的意味深长。

      “那种东西——还不知道有没有时候呢,”他突然烦躁起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胡说,我明明回答了。我什么时候没回答过你的问题?”

      “啊,原来那算是回答啊,”月彦冷笑了一下,“你刚刚可一直在佐良子佐良子地说呢,是吧?”

      “关你什么事?想不想说是我的自由。”

      “那么就是这个时候,给我记住了。”

      森茉莉展开扇子胡乱扇了一下,却因为自己是个幽灵,连一丝风都没起。她低头看着月彦——如同命运一般,他的眼神,正如她所愿,他在她眼中没有实意的眼神正如廊下草地一般,勾起了她难以触及的回忆,于是她收起扇子,说道:

      “我吗?你知道,我生来是没有故乡的,就算有天死了也无处安眠。我不知道我的故乡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来到,那时我可能是悬在玻璃杯沿正滑下的啤酒泡沫,是匕首尖端堪堪末入胸口的毒药,我可能在一簇夜空中绽开的烟花末梢摇摇欲坠,品尝一颗在唇舌间将要融化的辣姜糖。今天是为了你,伊莎贝拉,一切一触即离、一闪而逝的瞬间,那些就是我的故乡,乡愁成了我的一部分——它的模样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中,我永远不会观测到它不断变换的真正的面貌,我所描绘的只有幻梦中的海港,那不是乘着飞机、轮船和火车就能到达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7 不知海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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