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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Chapter45 无望之望 ...

  •   鬼舞辻无惨始终都忘不了某人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呼唤我的名字,我会立刻来到你身旁。】

      虽然说话的那家伙一向神通广大,但他知道她在骗人。可能那个人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说的话不对,无惨却一直对此耿耿介怀。他根本无法呼唤森茉莉的名字,又或者说,回应了他呼唤的人并不是这个森茉莉。

      无惨从未叫过森茉莉的名字。

      但是,在这种时刻,他唯一能想起来的却只有向她呼救。

      “救救我,森茉莉!”

      乳白色的雾气骤然浓郁起来,聚集成一只手挡在缘一的日轮刀前,却让刀动弹不得。紧接着,面容、乌黑的长发、上半身、绯袴、白足袋与红纽草鞋便接连现形。森茉莉站在无惨与缘一中间,无惨抬起头来,看见她回头看了自己一眼。他惊讶地发现森茉莉的面貌与装束看上去比往常更加清晰凝实,一眼就能看见平时看不清的鼻梁的线条、眼底下的青色和额头上根根分明的碎发。

      森茉莉看了一眼无惨,后者一瞬间就感到所有受伤带来的痛苦都荡然无存。他断掉的肢体恢复如初,就连身上本以为不会愈合的伤疤也消失不见,森茉莉甚至贴心地把他那件昂贵的和服修好了,整洁得和新的一样。

      无惨恍恍惚惚地站起来,感觉刚刚的倒霉遭遇就像噩梦一样。森茉莉握住日轮刀的那只手一使劲,刀刃就片片断裂,掉在了地上。她连眼神都没跟缘一给一个,就急匆匆地围着无惨转了三圈,看了又看。

      “无惨!怎么会这样?疼不疼?还有哪儿没好吗?”森茉莉慌慌张张、手足无措地三连问,额头上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唉,我真不该让你一个人来的,都怪我!幸好来得及时,要不然……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她念念叨叨,哆嗦着手在胸口一遍遍画着十字。

      无惨看着这个正牌神明求神拜佛的样子,很想笑,但到了要笑的关头又觉得一点都不好笑了。他一眼就望见了继国缘一,这个方才将自己重伤的劲敌而今满脸凝重,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几步与他们拉开距离,挡在惊疑不定的歌面前,紧盯着那个正围着自己嘘寒问暖的不速之客。

      缘一从来没有见到过像森茉莉那样的存在。他的眼睛能看透万物的肌理与骨肉,却唯独看不清森茉莉的内里。她在他眼中只是一团过于浓郁的人形雾气,几乎就和一般人眼中所见一样。

      “够了。”无惨打断森茉莉的絮絮叨叨,只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我先走了,你来处理吧。”

      森茉莉被他的表情吓到了,好声好气地答应着:“好、好……你走吧,别生气,都没事了,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她话还没说完,无惨就干脆地闪身离开了。

      有句话叫怒极反笑,用来形容生气到极点时反而会笑起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情况。无惨没有笑起来,森茉莉却觉得这更加可怕,内心的小人就像在走钢丝一样紧张刺激。

      要是有个人来商量就好了——森茉莉下意识地望向在场唯一的鬼。令她失望的是,在这里的不是敢于发言的伊丽莎白,或是细致冷静的神近天宫,更不是令人放心的黑死牟,而是关键时刻靠不上谱、只会呆坐在一旁失魂落魄的珠世。

      求人不如求己。

      森茉莉的内心被压抑到平静,她沉默了半晌,缓慢地扭过头来,幽幽盯住了缘一与歌。

      “令人作呕。”她对歌说,后者只觉得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她,“我真的很想呕。你就是万恶之源,要不是你这么令我作呕,我就不会让无惨来做种倒霉事情了——这也都怪我,我干嘛非要偷这么个懒呢?”

      话是这么说,但森茉莉的神情表明了她要往歌的头上记一大笔——她在愤怒的时候可管不了那么多。不过她想呕这件事是真的,稍稍靠近歌一点,森茉莉就有了反胃的感觉。

      她把身子也转过来,冷笑道:“本来还想大发慈悲和你谈谈的,现在嘛……谈判破裂。”

      听到这句话,缘一与歌的神经被绷到最紧。森茉莉毫不掩饰地露出了看见蚍蜉撼树时的嘲笑神情,她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横着画了一道。

      几乎是同时,缘一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在自己的背后。他一回头,就看见歌茫然地看着自己,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的头颅眼看要掉下来,可身体还在原地。她的脖颈像是被人横着切断了一样,从断口那里喷溅出鲜艳的血。

      缘一惊慌地叫了一声歌的名字,他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等他最后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单膝跪在地上,搂着歌分家的身体与头。她的嘴唇像蜡一样白,一双大眼睛仍然毫无生气地睁着,脸上残留着令人心碎的迷茫得天真的表情,仿佛一遍遍地说着,这是在干什么呀?缘一,你可要保护我啊。

      “这种时候,可不要走神啊。”

      凉风一般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冰冷的雾气逼近他的脸庞。缘一回过头来,猛然发现森茉莉不知何时到了自己面前。他睁大眼睛,把这个不寻常的雾做的家伙放大的容貌录进眼中,再永久性地保存在大脑里。

      森茉莉似乎是叹息了一声。“果然,我就说怎么会比无惨还要强,这并不是你该有的才能。我要收回来……可是你的剑法已经是你融会贯通的技能了,那么,就这样好了。”她自言自语,“这就算对黑死牟有个交代。”

      缘一发现,无论他怎样尝试,他的身体都像被冻住一样,又冰冷又沉重,无法动弹分毫。他眼睁睁看着森茉莉把冰块似的右手盖在他的双眼上。于是,挥之不去的白色浓雾,就成了他所看见的最后的景象。

      “好了。”森茉莉退后一步,满意地看了看,“珠世,咱们去找无惨。”

      当森茉莉见到无惨时,他正盘膝坐在山脚下的一条溪流旁。她走到他的背后,他却并没有理会她,只是漠不关心地凝视着潺潺的流水。

      “无惨,”森茉莉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无惨一句话都没说,一动不动。森茉莉不知道他一点都不欢迎自己此时的出现,因为这会让无惨回想起他叫了她名字的事,她更不知道他原本多么倔强,下定决心不到那个时候之后就绝不叫她的名字的。他很生气,也很难堪,但当森茉莉及时赶来,他也无法不感谢她。

      森茉莉察觉到他不对劲,问:“你生气了吗?”

      “没有生气。”无惨说,他想到这话不会让森茉莉信服,补充道,“没有生你的气。”

      这是真话。无惨想来想去。觉得森茉莉都没有错,他们俩都没有错。可他还是很生气,而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有一个人知道的事情等同于孤独。想来想去,无惨烦闷极了,他还是生森茉莉的气,更生自己的气。

      还有另一件事——无惨永远不会忘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在继国缘一那里不堪回首的遭遇,还有濒临死亡时的寒冷,以及那个人居高临下的姿态。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这么狼狈与屈辱。他闭上眼睛,竭力想忘掉方才的遭遇,可大脑却一遍又一遍地让他重温那段记忆。身体上刚刚愈合的创伤,此时又原封不动地返还给内心。

      日之呼吸……无惨从记忆里搜罗出黑死牟说过的话。毫无疑问,从名字和无惨亲身体会过的感受就知道它和太阳有关。今后要克服这个弱点——要克服阳光。

      无惨一想到这一点,就感到浑身发烫,双手简直要发抖,仿佛今晚所有的情绪累积成的洪水都找准了位置,要冲垮堤坝宣泄出来。他慢慢开口,实则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些什么。

      他说:“把青色彼岸花给我。”

      森茉莉迟疑了一瞬。她意识到目前的情况非同寻常,仔细思考着措辞。

      “把青色彼岸花给我。”无惨重复了一遍。他的思维逐渐清晰了起来。没错,他要弄到青色彼岸花。无惨情绪高涨地想,他非得弄到青色彼岸花不可,他绝不会像之前那样轻易松口的。

      “这……我不是说过很多遍了吗?”森茉莉谨慎地斟酌言辞,却无力地发现自己把无惨的怒火挑得更旺了,“还是不要再吵架了吧……咱们回家,好不好?”

      她不自觉地就露出可怜巴巴的,甚至是哀求的表情。无惨知道自己过分了,毕竟她已经三番两次地说明这事的利害,是他非得无理取闹的,可森茉莉不仅没有据理力争,那样子还像是真的认为错在自己一样。这一点非但没有让无惨的心情有所缓和,反而让他更加烦躁了。

      “不,你必须把那个给我!”无惨强硬地要求。

      “可是、可是你……”

      “我不想再经历那种事情了!”森茉莉还没说完,无惨就用尖锐的声音打断她的话。他恼怒地诘问:“你本来就该给我道歉,要不是你我就不会经历这种事情!你知道被日之呼吸斩首的感觉吗?你知道伤口像被烙铁烫过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咬碎了牙齿来恢复被继国缘一切断的声带,就为了回答他那见鬼的问题时有多恶心吗?你知道我失血……知道我多冷……”

      说到最后,无惨的嗓子仿佛被哽住了一样。他停下话头,又疲惫又茫然,不知道为什么痛哭失声的不是自己而是森茉莉。森茉莉捂住脸,泪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已然泣不成声。无惨困惑地看着她落泪,这个晚上他遭遇了很多事,他太累了,想不通为什么连他本人都不会落泪的时候,会有人连自己都不顾,反而只知道为他哭泣。

      “这是我的错。”森茉莉带着哭腔,抽抽搭搭地说出无惨根本不懂的话来,“无惨,我为你伤心啊……为什么我全知全能,却没法实现你唯一的愿望呢?为什么一定要这个样子?为什么我这个神一点用都没有?为什么没有勇气活下去的我能得到永生,而只想好好活下去的你却难逃一死呢……”

      ——这说的是什么话!无惨心想,听听这说了些什么!他的思维无比迟钝,想什么都提不起劲来,但从他那沉重的神经下,的确有丝丝后悔的情绪渗出。他后悔了,他不该提什么见鬼的青色彼岸花的。

      够了,他不介意了。无惨目不转睛地看着森茉莉,想告诉她他认为她并不没用,她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他一点的没有责怪她,事情都过去了。

      他看着森茉莉与真人无异的脸庞,不知不觉间抬起手,想要碰一碰,手却径直穿了过去,空留下冰凉的触感。

      这又给了无惨不太好的感受。最终他还是选择了他的惯用方式,隐晦又伤人地想让这事翻篇,并且表达他已经消气了的意思。无惨冷笑一声:“你知道就好。真是的,世界上不会有比你还让人火大的家伙了。”

      他站起来,轻巧地越过溪流,回头指着森茉莉不让她过来。

      “你别过来,我现在真是看见你就烦。”他讥嘲道,“我一点都不想再看见你,给我从哪里过来就回哪里去吧。要是还敢偷偷跟着我,我们就一刀两断。”

      说完,他就在森茉莉呆呆的凝望中利落地往树林中走掉了,留下森茉莉像块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被晾在一边、存在感趋近于零的珠世忍不住看了看森茉莉,无法理解无惨怎么有脸说出那种话,更无法揣测森茉莉的心情。她默默地祈祷这位神明能够因无惨不知天高地厚的发言而真的和他一刀两断,不再眷顾鬼这个诅咒一样的种族。

      森茉莉忽然长叹一声,解冻了。她走近珠世,后者发现她的泪水已经消失不见,但轮廓分明、本就精神不太好的脸庞又添了一份憔悴,脸色更加苍白,显得眼睛下的青黑色愈发突出,明明外表是十七八岁的少女,看起来却如同二十多岁的人了。

      森茉莉忧郁地说:“珠世,拜托你一件事。”

      “……请您吩咐。”

      “我要走了。他不想再看见我,我觉得这次他是认真的。”森茉莉萎靡地说,“但是我怕他又遇到危险,所以请你叮嘱他:不管是紧急事件还是他想见我了,只要叫我的名字,我一定会来到他身边的。”

      “我知道了。”珠世迟疑着多问了一句,“那么您是要去哪里呢?”

      “他说'从哪里过来就回哪里去’,我就这么办。 ”森茉莉无精打采,“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你无法想象,除了我之外并没有人能够去到那么远的地方。不过也好,反正他不想看到我……总之,请你一定要告诉他。”

      她向珠世一颔首,便散去白雾,消失不见了。

      珠世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雾气完全消失,而后捡起一块石头,用尽全力朝小溪掷去。石头击中水面,巨大的水声同珠世愤怒的喊声同时响起:

      “可恶!该死的鬼舞辻无惨!”

      石头溅起的水花复又落下。直到水流回归到原来静静流淌的样子,珠世都没有察觉自己因为喊出了无惨的名字而出现什么问题。她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敢相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难道说……”

      她一刻也没有犹豫,转身朝与无惨离开的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珠世顺着溪流流淌的方向一路往前,看见周围的树木渐渐稀疏,最终走出了幽暗得不见天日的森林,来到了广袤的原野上。她顺着盘曲在平坦土地上的河流一路小跑,跑向遥远的地平线上深黛色的群山,跑向星散于远方的片片豆大野花似的橘红色火光。暗紫色的天穹高不可测,与格外清澈的月光一起,无穷无尽、无比轻盈地笼罩在她的上空。

      .

      雪白的天花板和吊灯时隔许久地再次映入眼帘。森茉莉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下久违的人类身体,然后从床上坐起来,环顾周围完全变得陌生的环境。

      她费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她是谁,她在哪里,她在干什么。目前森茉莉正身处东京的杯户尊爵酒店的某个房间里,被森鸥外捉过来为港口Mafia跑腿,结果因为不正当的货物而在东京滞留了几天。

      之前她连衣服都没换就躺在了床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衣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了。森茉莉下了床,站在地上,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日期和时间。

      ——真没想到,她与无惨相处了整整三年,而在这边却只经过了不到一天。眼下,没有比这更令森茉莉惆怅的事情了。

      她走到窗前。宽敞的落地窗十分大方地展现出东京的夜景。这座世界著名的大城市坐落在苍茫的紫色天穹下,灯火辉煌的建筑物的轮廓与其间穿插的道路都一览无余,森茉莉在窗前俯瞰不夜城东京,它宏大而优雅的夜色,以及永不止歇的流动的人潮。

      .

      无惨快步离开了那条小溪。他不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不知道往哪里走比较好,只是信步前行。等到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远离原来的地方时,就停下脚步,静静等待。

      微风吹过,让他的大脑彻底冷静了下来,因为遭遇继国缘一而沸腾的情绪已经完全冷却。无惨背靠一棵大树,内心平静地计划好了接下来的事情。

      他想得很好,觉得森茉莉如果真的懂他,就会让他冷静一会儿之后追过来,像平常一样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那时他可能会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然后他们就像以前一样相处——并且他对自己发誓再也不向森茉莉提起青色彼岸花的事情了。或者甚至,他适当地表露一些歉意,说他不该无缘无故就迁怒于她的。

      但要是她真的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了——

      无惨握紧拳头。不,他简直不敢想象。他告诉自己森茉莉一定会来的。

      但要是她生气了呢?——怎么可能!她从来没对他生过气。无惨在心里对那个猜想嗤之以鼻。就算在刚才,森茉莉也没有生气。

      可要是她真的生他的气——他做得有那么过分吗?好像确实有,不过这应该在森茉莉的忍受范围内,虽说她可能忍耐得太久了,但应该不会有问题。但万一、万一她真的生气了……

      时间逐渐推移,无惨内心不详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可他始终无法相信森茉莉可能真的不理他了,就决定主动出击。

      “珠世。”无惨说。

      他料想森茉莉应该和珠世在一起,毕竟她凡是鬼都很关照。于是无惨想把珠世叫过来,问问森茉莉在哪里。

      珠世没有出现。

      无惨皱起眉。他试图感知珠世的位置,可是什么也没有。直到这时,无惨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顿时气炸了,愤怒地深吸一口气,又开始恐慌。他害怕森茉莉再也不来了,也担心自己失去了对鬼的控制。无惨来不及思考,他立刻开始对第二个猜想的求证。

      “黑死牟!”

      这回,黑死牟顺利地出现在了他面前。无惨松了口气,看来珠世的情况只是个特例。

      有六只眼睛、身材高大的鬼向无惨单膝跪地,汇报偷袭鬼杀队的战况。

      “已经顺利……将神近小姐……救回。她自愿……变成了鬼。……鬼杀队……损失惨重……有关于鬼的情报……都被销毁了……”他断断续续地说。

      无惨很久都没有回答。黑死牟抬头一看,发现无惨扭过头,紧锁着眉,心烦意乱地望向某处,明显没有听进去。

      “您对我……有何……吩咐?”

      “黑死牟,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情。”无惨回过头来,盯着黑死牟说,“这世界上最不靠谱的生物就是女人,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她们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Chapter45 无望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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