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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Chapter44 永不完结 ...

  •   夜色很浓,月光神秘地从雾里漏下来。这片位于半山腰的竹林在午夜时分又冷又黑,冬春交接时节的季风簌簌地穿过林间,凛冽得竹叶的边缘都变得像金属般锋利起来。缘一与歌沿着平坦地蜿蜒着的石板路爬上山,前往山上的一间神社。鎹鸦告诉他们,最近有一只鬼在附近出没,很可能就居住在山间的神社里,他们这才前去一探究竟。

      “……这次的鬼十分狡猾,藏身在山里,时不时地就去山下的村落里袭击村民。能吃又会躲,这才变得这么棘手的。”歌向缘一重复了一遍从别的队员那里打听来的情报,厌恶地撇了撇嘴,“看看它干了什么好事!”

      缘一歪着头,看了看比自己小巧得多的歌,说:“你别生气。”

      他自己就从来不生气,哪怕遇见了鬼的时候也毫无杀气,好像要看在它们即将丧命的份上原谅它们一样。歌所知道的他唯一一次动怒,就是缘一发现她生阳子时被鬼袭击的时候。那次他连夜找到肇事鬼,举着把柴刀就把它虐杀了。

      “话是这样说啦……”歌说,表示她已经不生气了,“不过我们要走到什么时候?我好累,想睡觉了。”

      “唔……不知道这路还有多长,不过我想应该快了。”缘一停住脚步,回头像山下望去,在重重树林的遮蔽下,星星点点亮起的是村落里暗淡的灯火,“再加把劲好了,到了那里我们就可以休息了。”

      他直接掠过了杀鬼这个步骤,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歌打了个哈欠,忽然不安起来:“我真的……我们要快点了,执行任务的时候可不能状态不好。”

      “嗯。”

      “我有不祥的预感。”

      缘一想了想,问:“要我背你吗?”

      “那算了吧。”歌一下子就笑了,“要是遇到突发事件,你可反应不过来。”

      “我可以的。”他强调道。

      “还是不了。缘一,你不要小看我,这么点路我还是走得起的。”她说,“只不过,你可要保护好我啊。”

      不知道为什么,歌的这句话像楔子一样钉进了缘一的心里。他忽然皱起眉来,像是被一阵挥之不去的黑雾缠住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道:“我——”

      他停下话音。就在被茂密的竹林遮挡住的地方,有两个人走了出来。鬼舞辻无惨的木屐悠闲地踏上石阶上的碎叶,他在距离缘一不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白雾似的月光和月光似的白雾笼罩在他背后,又缓缓下沉至清凉如水的石阶上。无惨的面貌隐藏在阴影中,但苍白的肤色却十分醒目,红色的眼睛并不显得暗沉,反倒像夏日祭的焰火一样璀璨。他的后面跟着一位低着头的年轻女子样貌的鬼,除开她的话,缘一眼前的画面完全就是北条秋山那幅画的有色版本。

      这种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眼熟的场景让缘一愣怔了一瞬,他也并没有想到自己会遇见无惨。但是当他第二眼见到这幅画面时,那种熟悉感就迅速转变成了一种命运般令他坚信不疑的信念。

      ——他就是为了击败这个男人,才来到世间的。

      与他不同,无惨却是有备而来。他一眼就发现了试图把自己藏在缘一身后的歌,一点都不觉得这种行为有什么用。那个带着日轮花札耳饰的鬼杀队剑士长得和黑死牟很像,全身上下一点杀意都没有,估计除了个子出奇地高之外,也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了。

      无惨决定先干掉那个男人,再找继国歌单独谈话。

      以及,下次拟态时拔高一下自己的身高……

      缘一感觉到歌悄悄地在自己身后缩了缩身子,什么也没说,反手拔出刀来,便听见面前的男人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对使用呼吸法的剑士,已经没有兴趣了。”

      他这么说着,突然发动了攻击。

      缘一一只手按住歌的头——不过她自己也知道该怎么办——两个人弯下腰来。无惨的攻击速度极快,范围广得惊人,并且强度并没有因此减弱。刚一做出躲避的动作,缘一就听到了四周的竹林被齐齐拦腰削断的声音。

      这样的攻击,哪怕只碰到一下都有可能当场身亡的攻击,令缘一有生以来头一回体会到了后背发凉的感觉。

      不过这都没关系了。不管他下一回要发出几次斩击,不管他有几个大脑和心脏,都无所谓了。因为在那之前,缘一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剑技。

      ——日之呼吸炫目的光辉乃无惨生平仅见,缘一手持长刀经过的轨迹带起道道烈火一样的长龙,准确无误地命中了他的每一处要害,让空气都灼烧起来。那一刻,无惨久违地体会到了暴露在阳光下的滚烫的温度,甚至在那之后,他的视野里仍然久久烙印着灼目的火光的残影。

      不顾在每一处伤口上肆虐的灼烧感,无惨用断臂支撑着自己的头颅对上脖颈上的创口,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的伤口没有再生——准确来说,并不是不能再生,而是再生的速度极其缓慢,和没有再生根本毫无区别。

      他的脸上顿时混合了震惊、愤怒与不知所措的表情,苍白的双颊上浮现出一抹在激动之下产生的红晕。

      缘一从后面走到无惨的前方,让无惨心里一惊。好在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问出了一个自己无论如何想让无惨亲口回答的问题:

      “你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无惨脸上的红晕加深了,就像发高烧的病人一样显出不自然的病态。他恶狠狠地盯着缘一,觉得这个家伙真是脑子有问题。

      他并不是没听到缘一的话,也不是不想回答。诚然,无惨很少把这种话题说出口来讨论——争辩起来很麻烦,而且某些肤浅的人还会发表一些恶心人的言论,但幸运的是,无惨拥有一位无论何时都合他心意的亲密朋友。在他们不定期的深刻讨论里,这个话题也曾出现过,因此无惨对此并不陌生。

      鉴于无惨并不希望以分裂成一千八百块那种终极手段逃走,他希望用别的办法解除此时的困境——哪怕当继国缘一问出他与森茉莉讨论的问题时他会感到恶心。

      可!是!啊!

      他的声带被切断了!根本无法出声!

      所以继国缘一果然是个——垃圾词汇的匮乏停止了无惨内心的谩骂,但他稍稍冷静下来之后,就想到了办法。

      虽然被赫刀攻击后,伤势的恢复十分缓慢,但如果只是集中到声带的话……

      这一边,缘一看无惨久久没有出声,并没有想到声带这一茬,而是以为对方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他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而是看了看和无惨待在一起的那个姑娘。

      珠世双眼紧盯着仍在做垂死挣扎的无惨,眼眸里溢出了希望的光芒。她没有一点要对无惨施以援手的意思,发觉缘一朝她这里看过来,她便对这位剑士投以希冀的目光。

      于是缘一决定先不管她,他举起刀,准备先解决掉鬼舞辻无惨。

      但一直保持沉默的无惨,这时却突然咳嗽了两声。他的声音比被泼了一头硫酸而毁容的漂亮姑娘还要恐怖,与之相比,用指甲在玻璃上刮擦的声音根本不算什么。缘一立刻意识到无惨不回答的原因不是没听进去,而是被伤到了声带,看来这短暂的时间里他一直有在拼命努力来让自己能说出话。

      就像在场的人和鬼所听到的一样,无惨的声带并没有完全修复好,硬要说的话,也就只到了把断裂的部分连接起来的程度,一说起话来就感觉喉咙漏风,还极其痛苦,就像吞了个生锈的螺丝让它在嗓子里摩擦一样。

      可是无惨得抓紧时间。见到继国缘一有下杀手的意思,他急忙咳嗽了两声,然后便忍不住喘息起来。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臼齿不知何时被咬碎了。他张开嘴,鲜血和牙齿的碎块一同落下,灌进来的只有呼呼的冷风。无惨又闭上了嘴。

      【他想起很久以前一个普普通通的初春的夜晚,与其它时候的夜晚一样平常。虽然已经入春,但天气还冷,窗户开了一道缝透气,房间里点燃了炉火,没有点灯,角落里红彤彤的一团火光分散到整个空间里,暖和而昏沉,他和森茉莉就呆在一起,虽然并不需要睡眠,但也几乎要在这惬意的温暖里睡着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也许是被半梦半醒间的某个场景吸引了,他睁开眼睛问森茉莉:“你对被我吃掉的那些家伙怎么看?”

      “昂?”森茉莉眯着眼睛,没有反应过来。

      “你对我吃掉的那些人怎么看?”

      “问这个干什么……”她显然还处于不清醒的状态,一脸困惑,“我对这可没意见。”

      他似乎是故意地问道:“真无情啊,你对于死去的那些人,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么?”

      “怜悯之心?”森茉莉眨了眨眼睛,逐渐清醒过来,“不,我对每个人都有——事实上,不管是人,还是鬼,是飞禽走兽,是夏天的蚊子,还是无生命的山川河海,乃至一块石头,我都抱有同样的心情。”

      “但你是特殊的。”她说。

      无惨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若有所思地问:“你觉得生命是什么?”

      这是个了不得的问题,像这样的问题,无论与怎样的人讨论都有可能得到令自己心情极差的回答,甚至彻底破坏二者之间的关系也有可能。但凡内敛一点的人都不会将这类问题轻易说出口,但此刻的无惨完全没有这样的顾虑。

      森茉莉坐直了身子,从她的眼睛里闪现出面临重大问题时明亮而锐利的眼神。

      “问得好。”她说,“我个人认为——”】

      “生命是……大海。”

      无惨刚一说完,便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一阵。他用手臂支撑住脖颈那脆弱的连接处,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

      缘一认真地看着他,一副要等他把话说完的样子,这让在场两位女性同时着急了起来。歌一发觉这和原著剧情不对头,就扯了扯缘一的袖子,催促剧情回到正轨:“缘一,你——”

      “如果从整体上看!咳咳咳……”无惨用更大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他低着头咳嗽起来,垂着眼安静地盯着地面,过了一会儿,才边喘息边喃喃道,“如果从整体上看,生命是大海,其中的每一个个体,就是海面上的浪花。它们有的弱小如萤火,有的声势浩大,有的比别的浪花都要迟缓,有的从后面赶超到前面。不管怎样,每一朵浪花都要抵达人生的彼岸,然后归于平静,接着又从那海洋里产生新的浪花……生命就是这种东西,里面的每一个个体,不论是人还是鬼,本质上都没有什么不同,不论是天上的飞鸟还是蚊子,都有着相同的地位。”

      无惨有意强调了最后一句。他特别不爽继国缘一向他询问时那个居高临下的姿态(不过他要是体贴地蹲下来,无惨会更生气)。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以为他是谁?他算老几?他几岁?他是觉得他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现在要以此来评判他鬼舞辻无惨吗?连森茉莉都说不清楚的东西,继国缘一有什么立场、什么理由,居高临下地拿来质问他!

      不可避免地,无惨再次回想起了那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他的大脑着实不太清醒了——他们点亮了炉火,森茉莉在一旁,他裹着一条厚厚的毛毯,桌上有一杯可口的茶水,歪在美人榻上,温暖的意味是那么醇厚,几乎把他弄得微醺了……同样是初春的夜晚,今夜不仅没有森茉莉,没有炉火和毛毯,还尽是伤口,他感觉全身上下无一处没有火烧一般的疼,甚至猜测自己已经给烧烂了。他不仅痛苦得要死,而且还冷,他最讨厌寒冷,寒冷除了疾病之外从没给过他其它的东西。过了这么久,他更冷了,他的鲜血顺着石阶淋淋漓漓,淌过缘一与歌的脚,往山下一路蜿蜒,他失血太多了,变得很虚弱,眼前发黑,止不住地打哆嗦。他还是冷……

      如果无惨是个十岁不到的小孩子,他肯定早就委屈得掉眼泪了,但是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忘记了如何哭泣,不为别人哭泣,更不为自己哭泣,乃至在谈论哭泣这个词时都觉得难堪。事实上,除了刚出生时那次之外,无惨哭泣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你是特殊的。”她说。】

      “但我是特殊的。”无惨说。

      他昂起头来。有一个瞬间,他脸上现出令缘一吃惊的高烧病人一样病态的红晕和不正常的如痴如醉的神色。但在这一瞬间之后,无惨冷静地抿了抿嘴,挑起眉,挑衅似地盯着缘一,带着那种不可一世又神采飞扬的神气说道:

      “我是特殊的——我是超越一切转瞬即逝的最美丽的永恒,是和大海一样,在一切初生、漂泊、寻觅与凋亡的浪花里,永远不肯完结的那一朵。”

      在一旁听着的歌,本来对这个脱离原著的剧情又害怕又好奇,想听听无惨得怎样嘴炮才能说服缘一放他一马。前面都还算正常——不如说她很惊讶无惨能把这完全不符合他人设的话说出口。结果正当她怀疑这个人是不是ooc了的时候,无惨一句话就完美地回归了自己的人设。

      “缘一!愣着干什么?”她凑到缘一耳朵边上喊道,“杀了他啊!”

      无惨望着再度朝自己袭来的长刀,觉得内心前所未有地平静,就和死了一样。什么寒冷,什么痛楚,什么生命的大海与浪花,通通被他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连恐惧的情绪都显得无比渺小。

      于是,他朗声呼唤:

      “救救我,森茉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Chapter44 永不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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