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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香炉峰雪 ...

  •   “遗爱寺钟倚枕听,香炉峰雪拨帘看。”

      ——白居易《香炉峰下新卜山居》

      .

      “你看,我生病了,”定子说,她抬起头,黑发不再遮住她的脸庞,从格子窗和窗帘的缝隙里透过的细细的阳光划过她的鼻梁,“母亲也生病了,哥哥不在,月彦——月彦呢?嗨,他就别说了,他怎么样了?”

      她抬起手,把垂到胸前的头发拢到肩后,那堆积在地上的黑色的水潭,就此起了轻轻的波澜。这个时候,贵族女性以头发为美,因而定子的头发甚至比她本人的身量更长,她发量多,长发留起来又黑又厚,无止境一样地堆积在地板上,打理起来是相当麻烦的,然而她每隔三四天就要里里外外清洗一遍,到夏天则几乎每日一洗。她把一边头发别在耳后,向身后望了望。

      门帘很厚,的确是拉紧了的,可藤原月彦有一瞬却觉得她看到了自己。不知道是出于不情愿还是心虚,他立刻蹑手蹑脚地远离了这里。

      森茉莉看着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估摸着自己还能走几步路,便打算偷溜到庭院里。

      在走到庭院之前,月彦思考着自己为什么要离开,他姐姐定子出宫第一件事就是来看他,哪怕她还怀有身孕,所以他不应该让她久等。他想来想去,把原因归结为不情愿。月彦不喜欢仆人们在谈论自己的病情的时候偷偷摸摸、遮遮掩掩,还总是不小心让他本人听到,他们心知肚明月彦的病是禁忌,因而从不正大光明地谈论,但这更让他痛苦,是心理上的痛苦,这种氛围,就好像他的确命不久矣一样。遇到这种情况,有时他会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假装自己并不在意,假装他的病没有什么好怕的、他不在乎,大多数时候他知道那纯粹是假象,冲他们大发脾气,但他永远不会说出他的真实感受,他曾经想说,但是那不好说,现在他也不想说了。

      所以,月彦明白定子的说法是对的。她是他姐姐,她不怕他,宠爱他,更容许他的任性,因此她有底气,也更知道应该直言相对。她会直接说“你病了”,说“去休息吧”,但不说“好可怜”或者“唉”,她向来是个镇定的人,至少在月彦面前是这样的,她并没有错,很奇怪,当她大大方方地、真诚地承认他“早就生病了”的时候,月彦并不生气。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想想。

      所以他来到了庭院。

      但是他为什么要来到这里——非要是庭院不可,而且还要轻手轻脚的?月彦忽然想起来自己并没有来过这里。自从三年前父亲藤原道隆因为酗酒过度而去世后,他搬到了叔叔藤原道长的宅邸,由道长照看,新的环境对他而言既是陌生的,更是充满束缚的。月彦知道自己不能剧烈运动,他身体最差的时候,站起来走几步路都感觉头晕眼花、大脑昏沉,医官说那是心脏的问题,让月彦不要频繁运动。但他有时不是那么遵守遗嘱,何况他喜欢散步,有一件能体现出他耐心的事,就是他如同蚕吃桑叶般把自家的宅邸都逛了个遍。

      ——搬过来之后就不能随意走动了。大部分时间,月彦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其实他不喜欢停滞在同一方空间来发霉。道长并不喜欢他和定子,不,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因为他们阻碍了他的道路,而道长又找不到理由对他做出什么,毕竟他身体虚弱,除了美貌之外也没有什么依仗,也不能因为若有似无的警惕感就做点什么下作事,所以便在有意和无心之间造就了这种令人闷闷不乐的氛围。

      没错,根源是氛围。

      他厌恶地站在原地,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诚然,他站着的地方一点也不保密,此时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透过纱一样的云层,明媚的阳光高高垂落,它没有一丝暖意,却亮得可怕,樱花树褐色的枝干和植被间的地面都被镀上了一层白金色,远处常青的高大树木成了被光芒环绕着的一道残像,更别说灼灼闪耀无比刺眼的白雪了。他疑心这里除了他自己的影子根本就没有别的阴暗处,有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孤苦伶仃,远处的长廊上隐隐有人影走过,他断定他们一个都没有看到自己,却仿若有无数道目光从白色中射向自己,白光里面藏着鬼影重重。

      他这样胡思乱想,不安的感觉渐盛。忽然间,他的余光瞥见一抹不同寻常的影子,起初他没有在意,只以为是身旁一株开得过于旺盛的花树,只几秒之后他就猛然醒悟,扭头看过去——

      那显然是个鬼魂,凄美一点的叫做幽魂,让我们用大众一点的说法,就叫做幽灵,因为她整个人都若有似乎的,虽然像一道玻璃映出的虚影,但又清晰地显现出自己的颜色,就连那刺目的阳光都无法掩盖其身形。幽灵远远地望着他,并没有故意遮掩的意思,好像是故意让他望见,月彦只能看清她穿着巫女服,也就是说,上身里面是白衣,外面是胸口系有红绳、垂至膝盖的千旱,下身穿着裙子似的绯袴,脚上有白足袋和红纽草鞋,所不同的是没有带那些跳神乐舞时才戴上的金冠、神乐铃和花簪子等饰物,长发也没有用檀纸和麻绳扎上,不过那柄被漆成一面金色一面银色、据说是象征日月和阴阳的竹扇子,倒是有拿在手上。

      他紧张得几乎无法动弹,这也让他终于有时间看清了幽灵的面貌——他记得那个人,要说有什么是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她的罪魁祸首,那就是耀眼的阳光、过远的距离和陌生的服饰——然后惊讶地说:“是——是你?”

      这可糟糕了,森茉莉想,她向来不愿意处理这么麻烦的事情,因此当务之急是先让他闭嘴再说。

      那一边,月彦正要走过去,从身后突然响起呼唤他的声音:“啊,月彦大人?”

      他不得不停住脚步,回头望去。一个体态修长的青年女子站在檐下,看起来二十多岁,双手叉腰,姿态随性,模样不算惊艳,但昂着下巴尖儿,脊背笔直,气质非凡。月彦认出了她,打招呼道:“诺子,姐姐已经来了吗?”

      定子最喜爱的女官,后世称作清少纳言的清源诺子乜起眼,轻轻从喉咙里哼了一声,朝月彦招招手,后者没有办法,因为其他人显然是看不到幽灵的,就只好跟着诺子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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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彦大人是很美的,然而今天却迷了路,于是(皇后宫)说,唔,那你就去找他吧。初冬的早晨最是悦目,如果下了雪就更好了,有时窗子上会有霜,远远望去,一大片都是白闪闪的,就连深沉的房屋也显得不那么老气横秋了,只有一点可惜的:平日北家的府邸里开得潇洒肆意的繁花,如今都只剩下了褐色的枝干,就连樱花树也光秃秃的。但当我抬头一望的时候,远方仍然有常青的高树迎着阳光伫立,虽然不(长得)很繁茂,不过枝叶随风摇曳的时候仍然很青葱。真是难以言喻的畅快!

      月彦大人就站在庭院中央,满身蒙着阳光,出神地望着某处。他是和皇后宫很像的,(有着)卷曲得很好看的长发,我们曾戏说它黑得像夏天的子夜一样,但皇后宫说:“那可不是!夜空是很深的蓝色,不是黑色。”于是又比作新磨出的墨方才罢休。又(有人)说:“那非得是墨水做的瀑布才行呢!”这就是说月彦大人头发厚且多了,(月彦大人)大概也是很得意的,可是这样的头发,在夏天又多么讨厌啊,而平时又该怎么束起来呢?我见到他时,他可从来没有起过把头发挽起来的念头呢。

      他穿着白色的外衣,下摆往上有红色的花纹。月彦大人这样穿是很适合的,因为他生得很白暂,和皇后宫一样——乌发雪肤,无俦无匹;清丽华美,天下唯一;古往今来,自是无人与其敌。(他)是很美的,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我真想说,月亮上的辉夜姬也不会比这更美了。我招招手,叫了他的名字,他就扭过头来,轻捷地朝我这里走来了。】

      ——(仿)清少纳言《枕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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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藤原月彦和现在的皇后宫,即藤原定子这对姐弟并排坐在一起时,不熟悉他们的人几乎分不出他们外貌的差异,但不同之处也并不是没有。月彦,实实在在地有着削瘦一点的鹅蛋脸,因为常年受疾病折磨与自身性格的关系,有着紫绀唇,阴郁的面貌,又神经质且(单指表情上)戏剧性的丰富多情,常说他眉头一挑,便是万般情绪叫人战栗得无以复加,一时叫人分不清是少年的任性还是女性的无常;而定子,正如诺子所喜爱的那样,开朗活泼,明媚大气,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有着阳光的少年气概。

      森茉莉很中意这个,她喜欢少女身上的少年气,喜欢少年身上朦胧的异性美。美是没有性别的,因而最好的风格是中性美。

      她一面看着侍女们在灰白的火炉里点起炭火,一面翻开书检索有关藤原月彦的信息。

      【藤原月彦,性别男,出生于公元982年,年龄17岁,父亲藤原道隆(已故),曾任藤原北家家主,官至从一位摄政、关白、内大臣;母亲高阶贵子,女房三十六歌仙之一;同母兄藤原伊周、藤原隆家;同母姐藤原定子,一条院皇后宫……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再生障碍性贫血(慢性),有惊恐发作征兆……父亲去世后寄居在叔叔藤原道长家……】

      没有,没有她本以为会看到的东西。所有的一切,森茉莉习以为常地瞟过,但是并没有她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自从在远古时代确定这个世界能够稳定运行下去后,这的确是她第一次再来这个世界,藤原月彦此前也并没有见过她,或者与她相像的人。

      所以他是怎么了?

      还是说,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月彦?”

      定子疑惑地看着月彦,后者忽然扭头看向身侧,然后慢慢把头转向门。月彦一路上看着幽灵跟着自己飘来,若无其事地当着一大堆人坐在他旁边,而其他人也仿佛冥冥中有感应一样,没一个坐在那个位置和她叠在一起的,但若是那样就好玩了。可就在刚刚,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外去了。

      月彦回过身来,敷衍地答道:“没什么,一只虫子罢了。”

      “行了,我都看到了,根本没有什么虫子。”定子摸摸他的头,月彦身子一僵,但毕竟没有躲开,“我知道你再怎么也不会病得精神恍惚,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

      不等月彦回答,她又说:“到底也是,我们平时和人家不熟嘛,就连我,上次来这里都是入宫之前呢。他肯定会挤兑你的。”

      月彦意识到,定子原本是个好脾气的人,哪怕和道长已经隐隐有了龃龉,她也是绝不会“人家”、“他”的这么叫他的,大概还是因为月彦不喜欢他吧。

      “所以,来二条宫怎么样?以前因为我在宫内,那里没人看着,现在我们可以一起住。”定子热切地问。

      还有一个他们都心知肚明的原因,他们谁都没有说:他们的母亲高阶贵子重病在身。都说虚弱的人最怕冬天,贵子便从去年冬天开始发病,起初成天神情恹恹、头昏脑涨,随后便迅速发展为体内各项五脏调和的欠融洽,和体外各种零零碎碎的毛病,并最终像滚雪球一样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对于月彦而言,他自己也就像是这样,不变的大症候就那么一两个,然而随着季节变换,诸如食欲不振、昏昏欲睡、风寒、失眠的小毛病来来去去、层出不穷,而摧垮他的耐心与意志力的恰恰就是这些阴魂不散的细节,他几乎不在乎他的心脏,也不关心自己疾走几步之后是不是会面色苍白嘴唇发紫,更不要说偶尔心口疼痛了,他只希望自己不要时不时地耳鸣、发晕、鼻子和牙龈出血、眼冒金星。对于他不关心的人,以及那些他从来不看一眼的仆人,他脾气暴躁,性格喜怒无常,甚至冷酷无情,是因为他无法从自己身上一波接着一波的折磨中解脱出来,无可避免地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他不想管也管不了其他人的感受,哪怕房间之外洪水大作,他也不在乎。

      好吧,即便如此——在上述长篇大论的唠叨后,即便如此,月彦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会死。偶尔有几个瞬间,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要死了,可那是在病痛堪堪发作之时,游泳者在空旷无一人的海洋中,脚腕刚刚开始抽痛,经过桌子的人,衣角刚才带过那即将翻倒的牛奶瓶,在白纸上落笔的画家,将第一抹错误的颜色涂在画上,是那种眼看着事情发生却又无能为力的绝望。然后很快他就被又咸又冷的海草充塞了口鼻,玻璃瓶轰然摔碎,一团乱麻无法直视的画,到那时他又无法可想,像台因为生锈而卡住的风扇那样睁着眼,几乎连祈祷无法默念,等到灾难初过,身体各项机能都嘎吱嘎吱缓慢地恢复,他又挣扎着从海里游回来,趴在沙滩上大喘气,满心都是劫后余生、恍恍惚惚的朦胧感了。

      至于平常,为了不故意给自己找不开心,他一概是刻意不想“死”这个字的。

      但是,这是破天荒第一次,月彦在冷静的时候思考这个话题。他向来纤细的神经立刻颤抖起来,头一次如此具体地有了死亡的预感,虽然这个要死的人并不是他。月彦此刻最关心的倒并不是母亲,而是被对自己命运的恐慌所淹没了。

      旁边,定子和女侍们正在讨论近日的和歌,他坐在一边假装听得仔细,实则全在出神。起先是称赞大纳言向皇后宫道贺的歌声,然后又说诺子所写的古诗,那是某次定子见她磨墨时心不在焉,故特意来刁难她的,没想到结果却是所写的关于“见君”的诗句博得了大家的赞赏。这时,定子停顿了一下,她幽幽问道:“香炉峰雪想如何?”

      随行女侍齐齐思索,皆不解其意,唯有诺子看了看月彦,此时他神游太虚的样子在众人中便相当显眼了。

      诺子站起身来,一语不发,走到窗前打开格子窗,再将布帷高高挑起。阳光刹那间跨入室内,驱散了那些半旧的茶褐色阴影,月彦被惊了一下,如梦方醒,一瞬之后,他瞥见广袤的远景,与昏黄的光晕。很久以后,也许他不会留念往事,但当他无意中回首时,这一天的这一刻在他记忆中留下的烙印就像这样,旧报纸上不甚清晰的泛黄的折痕,记录下的是陌生而熟悉的蓝调。

      “遗爱寺钟倚枕听,香炉峰雪拨帘看。”

      他像做梦一样地吟出白乐天的诗句,那正是答案。直到这时,定子笑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pter4 香炉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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