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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伟大时代 ...


  •   “直到这时我才聊以忘却那无法形容的疲劳和倦怠,以及那不可思议的、庸碌而无聊的人生。”——芥川龙之介《橘子》

      .

      森鸥外的私人诊所离这儿不近不远,只是路线七拐八绕,颇为复杂。

      在说好要去参观的当天,森茉莉的确想办法安排好了大气层的工作,让大雨从深夜便开始下,以至于她本人在凌晨四点钟的时候被窗外洪亮的雨声吵醒,刚好,她这具身体比较认床,这一来,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被迫半迷糊半清醒地捱到早上。到了起床的时候,她穿好衣服,看见街道上已经积了能够没过鞋跟深的水。森鸥外贴着窗户,望着外面由于雨幕遮挡而模糊不清的景象,抱怨道:“唉,怎么这样子……”

      虽然但是,也只能这样了。森茉莉吃完盘子里的煎蛋,想道,神出手是没有失误的。

      “那就只能这样了。”

      她闻声抬起头,看着森鸥外拿出了车钥匙。

      ……失策了。

      她竟然忘了人家有车。

      现在装病的话,不是不可以,只是太过刻意了,还有可能被看出不对劲来,她这个叔叔可是相当聪明的人。这下子,是彻底没有逃避的理由了。

      森茉莉给自己加了件外套,用脚后跟表达自己最后的不情愿——磨磨蹭蹭地挪进车子里。事已至此,这场雨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因此森鸥外刚刚开始发动起车子,雨势就减弱了下来,当他们驶出这条街到时,除了车轮底下飞溅出的水以及过于湿润而微带凉意的空气外,已经完全看不出下过雨的痕迹了。

      “雨停了呢。”

      森茉莉坐在窗边,她扭过头,眯起眼睛望向窗外。她看到各处店铺紧闭的店门纷纷拉开,如同剧院里的舞台拉开了帷幕,她看到花店里的百合沾上了露珠,烤肉店里飘出了火炭似的热气,超市里陈列着矿泉水,她看到形形色色的人走上了街头,她看到横滨的活色生香,奔跑的小孩,膝盖上有未消去的伤疤,穿着黑裙的少女,头上戴着闪亮的金叶子,它的光辉轻轻地扬起来,她看到萤火的幻影粘连在湿冷的空气,她看到人语和歌声,她看到曲折的路径佶屈聱牙,她看到世界宏大的倒影,那么高远,在她脚下,她看到天空由阴郁变得晴朗,彩虹显现了身形。她看到自己的幽灵。

      “到了。”

      森鸥外停好车。森茉莉打开车门,一抬头就看见了眼前的诊所,就和森鸥外的衣帽架与卧室一样,带着理科式的井井有条,或可称之为精密的优雅,她一进门就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生硬的消毒水味道。

      “其实我恐怕不会来这里很多次了,因为马上要找到新的工作——做某个人的私人医生,虽然挺麻烦的但是薪水真的很高,而且,”森鸥外看着眼前的场景,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一看见就会头痛似的,“工作量太大了也受不了啊……”

      就在眼前的地板上,或坐或躺地倒了一排负伤的男人,看装束像是同一个组织的家伙,疑似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火拼,身上的衣服都浸透了雨水和鲜血,两样液体又顺着伤口混合着淌了一地,一个个脸色苍白,半死不活。

      “抱歉,一来就让你看到这样的场景真是……”森鸥外一边说,一边微笑着观察自己侄女的表情,令他更加好奇的是,森茉莉这下连眉毛都懒得抬了,就像是早就知道在这里不会看到病人有序排队,而医生尽职尽责开药方的日常情景一样。

      他多看了几眼,心里一番思索,抬手指了指自己私人休息室的方向:“先去那里等等吧,休息室里有书。”

      休息室正对着前门,森茉莉站在原地看着森鸥外指挥轻伤者把重伤的人扶到右边的手术室去,便转身进了休息室,关上门之后犹豫了一下,想到森鸥外之后可能还要进来,就放弃了锁门的打算。她一转身,就看见了紧靠着墙放着的高大书柜,实木制作,直抵天花板,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书,王尔德的戏剧和波德莱尔挨在一起,莎士比亚旁边是波拉尼奥的小说,辛波斯卡的诗紧紧挨着本雅明,气势宏伟,气派十足。如果不是森茉莉想看到这些,并且她是神,恐怕在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有这种众位文豪齐聚一书柜的盛景了。

      她驻足观望了很久,然后踮起脚,拿了一本……陌生的克苏鲁小说。

      并不是森茉莉对于其他那些兴致缺缺,而是她太熟悉他们了,她曾经和他们中的每一个亲密得如同兄弟姐妹。

      要了解这种状况的根源,须得了解,对于一个神而言,几乎没有什么是无法得到的,金钱权利地位名气,这些东西唾手可得,以至于祂升起了腻烦之心。然而有一样东西是祂可遇不可求的,那就是天赋,天赋的诞生不可假之于人手,就像你用游戏里的捏脸软件永远不可能捏出一个真正的伊莎贝拉.阿佳妮乃至于阿芙洛狄忒,天赋只能应运而生,就连神也不能可以创造出它,就这样显得物以稀为贵了起来。天赋加之于人身上,就有了天才,艺术的天才、理性的天才、美貌的天才,他们身上的光辉是连神也无法抵挡的魅力。每当这种人诞生一个,任何人都无法不情不自禁地跑到他们身边,直到那种让她最无法接受的状况——永远的别离出现,祂相信是命运理应如此,它过段时间就会收回那些宝贵的事物,而最巧合的是,如果要说神有什么无法匹敌的事物,那就是命运。

      这么说是因为森茉莉不是没有尝试过赋予凡人永恒,但是,很遗憾的是,令人痛心的是……通过海量的样本与科学推理法,她作出结论:凡人是不可能永生的。对于他们而言,这未尝不是好事,对于祂来说,这实在是一件伤心事。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主动接近过他们。

      森茉莉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打着书页,她一直发着呆,书好久都没有翻页。她经常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乃至于几天,陷入放空状态,她习惯于沉默不语,习惯于踽踽独行,她动作很迟钝,老是慢半拍,做事有拖延症,她吃过那些无用的人类药物,她喜欢窝在被窝筑成的巢里躺着不动,喜欢黑暗狭小的空间而不是开阔的场地,她孤僻而不活泼,她有时心血来潮,会作出怪诞至极的举动,她害怕寻找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却对一瞬巧合之下的暮然回首犹疑不定,她对众生漠然以对,来来往往皆为尘埃,天地无情。要说为什么,独自活了太久,太久,太久,太久的人,都有这种习惯。

      她的目光在纸上迷迷糊糊地梦游,偶然瞥见了右下角的页码,用食指和大拇指揉搓着粗糙的书页,翻过一页,纸张弯曲发出响亮的声音。这时,她猛然察觉到门已经不知不觉地被打开了,就在刚刚,她抬起头,那个装束和气势都过于不善的男人恰好停在门口。

      他一秒钟也没有犹豫,把枪口对准了她的头,一副不好好配合就崩了你的脑袋的样子,压低声音问道:“森鸥外在哪里?”

      粗心大意,他没装消//音器,一开枪就会被人发现的。森茉莉第一时间想到,然后她内心生出一股浓浓的不屑,真是的,就算他这样把她至于必死一般的境地,只要她有了防备,怎样都不会有事,不像那次一样——

      算了,没有防备又怎样。森茉莉压下心里陡然出现的愤怒。就算是那次,她也完全没有落败。

      这样想着,她慢吞吞地、茫然地张嘴:“……啊?”

      那个男人,因为过于敏感的神经与自己找错了人的失误,加之他自己的焦躁,在一秒钟之内失去了耐心,他干脆地扣下扳机,然后秉持着真男人绝不回头看的原则,潇洒离去。

      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子弹一开始就偏离了方向,最后击中了那个女生的腹部,而不是头部。

      在痛觉神经开始工作前,森茉莉毫不犹豫地切断了对身体的控制,也就是说,陷入了昏迷。

      准确一点,是身体陷入了昏迷,精神仍然清醒。她所寄居的人类的身体总是脆弱一点,而精神却强大无比,脱离了□□也能存在。现在她像个幽灵一样高高飘在空中,没有颜色和形体,只有意识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的身体倒在地上出血,当然,在森茉莉的刻意控制下,森鸥外会及时的解决敌人,然后在她的身体错过黄金治疗时间之前赶到。

      希望森鸥外是个优秀的外科医生,如果他不是,森茉莉就此死遁脱身也不错,反正横滨是个麻烦的地方,要不是意外,她绝对会避免接近这里的。

      她远远观望了一番,现在森鸥外已经飞出手术刀割断了那个冒失鬼的颈动脉,敌人倒地后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便朝休息室跑来。

      没问题了。

      她悬在半空,头往后仰,带着身子向后倒去,脚尖一蹬,就像哨子吹响时的游泳运动员那样轻飘飘出发了。为了消磨苏醒之前的时间,森茉莉离开了这里。

      .

      许多幽灵鬼怪在传说里的设定都是能够穿墙而去,当它们穿过人的身体时,你能感到一阵凉意,从而更增添一份恐怖气氛。这多半是因为森茉莉在创造它们是参考了自己眼前的状态——能够突破几乎一切障碍,想到哪儿就到哪儿,如果她放开控制,甚至会一不小心穿过世界之间的壁障。就像现在这样。

      在眼前的景物不再疾速变幻之后,森茉莉慢慢停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认出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在来到这里之前,森茉莉所在的世界是【母世界】,之所以取这样一个一看就很特殊的名字,是因为这是唯一一个与她一同诞生的世界,神出生了多久,母世界就存在了多久,母世界不是由神创造的,神是母世界运转的核心,祂同样依附着母世界存在,因而祂通常压制着自己的力量以免超出世界的承受力,甚至绝大部分时间都以人类的身体现形。

      偶尔,如果森茉莉兴致一来,她会另外创造一个世界,那就是【子世界】,与母世界不同,子世界完全处于神的掌控之下,如果森茉莉高兴,她可以为所欲为,直到这个子世界承受不住神的力量崩坏为止——虽说她一般不会这么做。创造世界的过程就像是从头开发一个游戏一样,要设计大观、地形、力量体系、世界线,涉及到具体制作的时候更加耗时,毕竟创造宇宙是一项精细的工作,稍不注意,新诞生的宇宙就会在一秒钟之类灰飞烟灭。

      她来到一个子世界。这个世界,怎么说呢,相当年轻,大概是她前不久创造的,准确来说是在她成为“森茉莉”之前,出于无聊所为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对它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也没有来得及为它添加诸如异能、病毒、魔法生物这种特殊的设定。

      她仍旧身处日本,但相比于母世界,这里还是一千多年前的平安时代中期。这个尚未被镰仓幕府取而代之的伟大时代,恰恰有着最与后世想象契合的图景:安倍晴明手持符纸退散邪魔,鸦天狗在夜空展开漆黑之翼,八百比丘尼自海边苏醒,清少纳言和紫式部侍奉着定子与彰子,关白藤原道长的权力如满月正鼎盛,在朱雀大街上与香帷闺阁中风行的是物哀之美。所有这些旖旎的泡泡远远向身后吹去,带来的是顶尖浪漫的幻梦奇想。其风情之万般惬意,她愿称之为失落的时代。

      森茉莉记得西京里濡湿的气候和一片草莽的景象,于是跨入罗城门,横穿朱雀大街,掠过青石板路和屋檐上积存的新雪,径直去往冠盖如云的东京。东京的繁华建立在国民胼手砥足产出的民脂民膏上,四万万一朝挥霍而空就再来个八万万,无所谓,反正百姓之血汗如海取之不竭。鉴于此,除了平安京最繁华的地方,其他的角落都没有什么好看的,也没有什么能看的。

      “此世即我世,如月满无缺……”

      纸糊的窗子拉开了一扇,初冬略显凛冽的风不时往窗内送去寒星似的几点雪,然后在室内高涨的气氛中融化。森茉莉靠近窗,毫不费力地一览这场盛宴的全景。宾客们环绕一张桌子,或坐或倚,姿态颇为放松,桌上是珍馐美食玉液琼浆。一个坐在上首的中年华服男人借着醉意站起来吟诗。

      他就这样站着,高声吟诵,抑扬顿挫。本应该有许多人注意他,也的确有很多目光朝着他那里去,却没有落在他身上。森茉莉环视一圈,然后发现了坐在男人旁边的那个年轻人。

      她忽然明白了人群的目光之所向。

      那个绮丽无敌无需置疑的美少年,挺直脊梁,低着头,谁也不看。他那双从宽大的衣袖里伸出来的手,线条并不柔顺,骨节突出,过于骨感,苍白的皮肤上攀附着若隐若现的青筋,形容病态,因而在他双手握住刀柄的时候,旁人总疑心他是否能撼动那柄刀刃,并为此而战栗不已。他就这样去举刀剁砧板上那条奄奄一息的鱼,心烦意乱。

      那条鱼,它并非有意,它就是出现在了那里,伴随着黏腻的鳞片,没有了挣扎扑腾的力气,随后刀刃落下,它的尾巴受惊般闪动一下,湿艳艳的绯红飞溅而出。这时他停顿了一下,鹅蛋一样形状略饱满的眼睛盯着那副景象:在下面是死去的鱼,鲜血淋漓,伤口露出白花花的纠缠的脏器,在上面是他的手,冰冷而雪白的冬日之手,染上了年轻的热血。

      身旁的侍女接过切下的肉条,在桌上摆成“长命”的字样。如此这般,真是令人心惊。

      “……”

      她就这样,与熏香雪雾中长久凝望着他屠宰一条鱼。时光飞逝,描绘历史的画卷已经泛黄,在森茉莉记忆中永不褪色的初见,就是这样的美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2 伟大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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