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1 三十分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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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这次生命所持续的十七年间，她未曾离开东京。然而，森茉莉如今坐在驶向横滨的新干线上，车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她能清楚地在玻璃上看见自己虚幻的影子。她的影子，有着苍白的面庞，微蹙的眉，浓稠的黑色眼珠嵌在眼眶里，大得像是难以转动，上眼睑线条斜斜地向上飞去，下眼睑向下弯出饱满的弧度，这双形态傲慢而冷漠的眼睛，由于眼下的青色而显得孱弱。她带着黑色细方框眼镜，那副冷硬的框架更显得她神情恹恹。那个虚影飘然浮在空中，车厢内的灯光穿透了她，车外的霓虹灯与几不可见的星光从她的脸庞上飞速掠过，短暂地模糊，在所有一闪而逝的与安于磐石的浮光掠影之间，永恒凝望她的是一个虚幻的幽灵。
森茉莉茫然地撇过头去，像惯常那样不轻不重地皱着眉。她一般只用眉毛来表达自己的情感，再后来则去掉一般。
三十分钟的新干线并非如她所愿。早在很久以前她就一步一步地丈量了自己的世界，不仅是从北冰洋到企鹅栖息之地，从史前到如今，更是从第一个宇宙到最后一个宇宙，从群星于剧烈碰撞诞生之日到时间于宏伟塌缩中终结。如非必要，她更倾向于在同一个地方从生到死，下一次转生便是在抽签中决出目的地的转移。她讨厌必要——如果有罪魁祸首，那就是麻烦的人类。
“横滨站到了。”
森茉莉起身，脱了鞋站在座位上去取行李。她的东西全装在一只拉杆式行李箱里，箱子挺宽敞，里面东西却不多，几乎是空荡荡的。她很轻易就把它弄下来，排在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下了车。
她的叔叔已经把住所的位置发了过来，遗憾地说明因为晚上要在诊所加个班，所以不能回家招待她，请她在家里安顿下来，如果无聊的话就和家里的小孩一起玩。
【您家里还有孩子？】
森茉莉发完这句就随手把手机揣进兜里，只在森鸥外回复的时候摁了个省略号。她只是装装样子，其实早就知道了那是森鸥外的人形异能力，一个名叫爱丽丝的小姑娘。
对于这个人的癖好来说倒是绝配。
“出租车……”
在横滨车站下车的人汇聚成人潮，出租车完全供不应求，在这种情况下，森茉莉这种漫不经心又敷衍的声音完全不会被搭理。可是她只是用手指抬了抬眼镜的功夫，就有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
她习以为常地坐了上去。隐藏于人群中的神不能过多展现自己的力量，可祂总有自己的办法。
她毕竟是神。
在出租车上，森茉莉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线装书，它的大小和学生文具店里套着胶套封面花哨的笔记本差不多，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可以轻松塞进外套口袋的体型，但她就是那样平平常常地把书拿了出来，就像巫师从长袍口袋里抽出魔杖一样。
像是巧合似的，前排的出租车司机专心于驾驶，一点也没有分心去观察后座这个独自一人远行的女生。
森茉莉翻开书。黑皮书的内页是淡黄色，略显粗糙，空白的纸张上眨眼间浮现出密密的文字，全部都是关于爱丽丝的信息：性格设定参照了「请君勿死」异能的拥有者与谢野晶子，喜欢吃甜食，对于森鸥外热衷的小洋裙无可无不可，虽然很任性，但还是很懂事……
看起来不像是麻烦的熊孩子。森茉莉打消了给她更改一个乖巧一点的人格的想法。她向来不喜欢小孩。
这是森茉莉的能力之一——「检索」。
顾名思义，她能够查询任何已发生或者正在发生的事情及其信息。由于森茉莉目前被迫寄居在人类的身体中，她压制了自己的力量，具体表现为只能凭借这本小书才能发动能力。
如果把这算成是人类的异能力，那么它将是一个BUG般的存在——除了预知未来之外便无所不知的情报能力，无可置疑地会引起任何一方势力的疯狂。
这就是为什么她惯于伪装成普通人生活。
不过森茉莉也没有很特意遮掩，对于这件事，她其实有些不以为然。就算被发现了，那些人又能拿她怎样呢？
“到了——车费一共460日元，谢谢。”
……好贵。
森茉莉此前在西欧待了几个世纪才来到日本，现在才想起日本的天价出租车费究竟有多么恐怖。
现在，不管她是不是无所不能的神，都得照价付钱。森茉莉的身份只是个普通准大学生，并且由于父母意外去世加之经济不够宽裕以至于不得不在成年前寄住在叔叔家的她在掏钱包时感到无比悔恨。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乘公交车的。
她叹着气下车，目送出租车离开，同时打量起周围的环境。不像后来那样，夜晚的横滨是一座危险的城市，兔子洞底不是秘境，而是丛生的荆棘，夜色一旦降临，普通人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只有偶尔几只鸟雀做了惊慌失措的爱丽丝，扑棱翅膀的声音一闪而逝。这条仿佛由黑曜石打造的街道溶于夜色，两旁高高立着漆黑的路灯，顶端亮起，好像在半空中悬起几团硕大的萤火，将周围的空气漂白成蒙蒙亮的迷雾。
往街道尽头再走三十米，就是森鸥外的住所，那地方，作为在深更半夜还敢大开着灯的唯一的房子，倒是十分好认。
她敲了敲门。
一片寂静，没有回应的声音，也没有小孩子奔跑过来时的脚步声透过门版传出来，然而就在短短几秒后，门呼啦一声被向内拉开了。森茉莉右脚往后挪了半步，挑起眉头，尽力作出惊讶的样子，看着面前浮在半空中的金发女孩。爱丽丝对她做了个鬼脸，笑着说道：“开门了——”
她的声音大胆地回荡在凝滞的夜色中，让森茉莉对于她素未谋面的叔叔艺高人胆大的程度有了更深的理解。她沉默半晌，问：“爱丽丝？”
“嗯哼！”爱丽丝仍然飘在空中，招手请她进去，然后关门上锁，“你就是茉莉姐？林太郎和我说过你……咖啡还是茶？这里只有速溶的……你是来横滨读大学吗？是横滨国立大学还是市立大学？……要白糖吗？一勺，好……”
森茉莉看着爱丽丝飘来飘去地泡咖啡，脸上神色淡淡，看不到一点惊讶的情绪，就像是森鸥外和她说了八百遍关于自己的异能一样。她突然回答：“横国大。”
“啊？”
电动开水壶咕噜噜地响起来了，爱丽丝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森茉莉。
“横国大，横滨国立大学。”爱丽丝的姿势忽然端正了一点，好像她突然发现了森茉莉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表情。森茉莉把行李箱推到角落里，在沙发上坐下：“其实我本来打算考东大，但是因为叔叔在横滨工作，就选择了横国大。”
“哎，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本来想考东大和京大结果失利的学霸呢。有觉得遗憾吗？”
森茉莉摇摇头：“没有，我不是很在乎这个。想考东京的大学只不过是因为我在东京长大，不想去其他的地方而已。”
“嘛，不过你要是想留在东京的话，大学毕业后也可以回去的啦。”爱丽丝把咖啡端给她，“你现在十七岁是吧？大学毕业以后就二十一岁，林太郎也管不了你啦。”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嗯……十七岁，你上学上得比较早吧？”
“没有哦。”
爱丽丝抬起头，聚精会神地盯着森茉莉，因为这是她头一次做出脸部肌肉动作幅度比较大的表情——皱着眉头，露出痛恨的样子，像瞪着毕生仇敌一样瞪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说：“高中的时候发生了不愉快的事，于是我就提前毕业了。”
森茉莉极端不悦的情绪明白地写在脸上，爱丽丝知趣地不再问，给她指明了她的房间，以及家里厨房、盥洗室、餐厅等等的位置，并且郑重说明那个用作森鸥外的秘密实验室的地下室绝对不能随便进入，再三强调，直到森茉莉举起右手发誓才罢休。
其实，她，或者他也没有必要问。因为他已经把自己的远方侄女，虽说马马虎虎，但也是里里外外地调查过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的时候，森鸥外回来了。
为了伺候那个港口□□的老头子（这种身居高位脾气又坏的人无疑是最难对付的病人），近来他睡得很少，作为新来的医生，森鸥外还处于“有待观察”的地位，尚未获取信任，因而这段时间简直是心力交瘁，黑眼圈都熬出来了，但他却并不感觉疲惫，因为知道自己在实现理想的道路上前进着，反而精神百倍。
森鸥外毫无睡意，在客厅里步履轻快地转了几圈，一低头就看见了洒在桌上的一点咖啡粉。他拿纸把桌子擦干净，感叹道：“爱丽丝真是马虎——啊！”
爱丽丝从后面扑过来抱住森鸥外的脖子，他措手不及之下倒在沙发上，装模作样地惨叫了一声，万分委屈地求安慰：“呜呜呜怎么能这样呢爱丽丝……不过看你这么可爱的份上我只能原谅你了！”
“小声点啦，变态林太郎！”洋装萝莉气哼哼地双手齐下捂住他的嘴，“茉莉姐还在睡觉呢！”
森鸥外安静下来，眨眨眼睛，他轻轻拿开爱丽丝的手。
“对哦，茉莉桑来了……”他好奇地询问女孩的意见，“我还没有见过她，爱丽丝觉得茉莉桑是什么样的人呢？”
爱丽丝托着下巴认真思考，最后得出结论：“是——绝对不能和她一起拍照的人！”
“哦？”
“因为她看上去根本不会笑的样子啊，我怀疑她是那个，传说中的那个……面瘫。如果一起拍照，会很尴尬吧。”
“唉，这样吗？”森鸥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某张照片，“我看完全不一样啊，你看。”
爱丽丝趴下来，凑过去看。那是森茉莉高中二年级时校运动会后，她所在的班级在操场上拍的一张集体照。三四十个人或站或坐，身材对女生来说过于高挑的森茉莉站在最后一排，似乎刚参加完一场比赛，白色的运动服已经被汗打湿了，披着紫色的学生制服，被红头绳扎起的辫子松松地搭在肩膀上，一只手搂住旁边一个女生的肩，没有眼镜，没有面无表情和眼底萎靡不振的青色，而且神采飞扬，笑得灿烂至极。她身后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地，阳光明媚，自他们脚底延伸至天际。
除了这张照片以外，森茉莉以往的生活照，以及发布在社交网站上的照片，无不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活泼而外向的女生，和昨天晚上爱丽丝见到的森茉莉简直判若两人。
森鸥外查看过，森茉莉的那个社交账号里的内容自从半年前便已经没有更新了。
“……叔叔？”
沙发上的两个人齐刷刷的扭过头来，看到森茉莉穿着睡衣，蓬头乱发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她抬了下眉，露出有点疑惑的样子。
爱丽丝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踩着森鸥外的腿从沙发上蹦下来，后者痛呼一声，闷闷不乐地坐起来，脱掉自己进门以来一直穿在身上的白大褂。
“别那么叫，不要见外嘛，而且我才三十岁啊。”他站起来，把白大褂搭在手臂上，准备去一趟阳台，而后扭过头来笑着说道，“初次见面，茉莉桑，像爱丽丝那样叫我林太郎怎样？”
“……哦。”森茉莉偏过头，对白大褂上那片显眼的深色污渍多看了一眼。
一个人要是流这么多血肯定得下黄泉，不过她不在乎这个。森茉莉真正比较介意的是，她并不习惯这样比较亲密的称呼，如果这位医生习惯于以略显幼稚的行为和奇怪的癖好来降低他人的警惕性，那可就苦了她了，她向来不擅长应对这样热情的类型。
没办法，以后就这样“哦”“喂”“嗯”地凑合着过吧。
把衣服丢进洗衣机后，森鸥外问道：“茉莉桑知道横国大的开学时间吗？”
森茉莉掰手指数了数：“四月初，大概还有两个月左右吧。”
“错误。”
森鸥外比了个叉：“很不幸，横滨所有学校的开学时间都一律无限期推迟了。”
森茉莉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开学时间这种东西，任何一个学生，除非是故意给自己找不快活，都不会有兴趣持续关注的，就算是神也无法逃脱这样的共性，因而神自然不知道开学时间变更的消息，不过她怎么说也是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所以也就是小小地惊讶而已。她想了想，问：“是因为横滨最近乌七八糟的吗？”
“没错呢，”森鸥外一脸遗憾，“横滨的集权式的□□，一旦主事者头疼脑热就开始出乱子，说到底病根还在……不过你不需要管这个，这是医生的事情，”他的样子简直像是下一秒就要摸摸她的头，“仔细想想，假期时间延长不是件好事吗？”
这倒是真的。森茉莉释然了。
爱丽丝从一旁探出头来：“那么，茉莉姐的春假有什么安排吗？”
“家里蹲。”她言简意赅，然后为了看起来像个样子，临时补了个理由，“反正横滨很乱。”
“哎，话是这么说，但随便出去走走也没问题，只要在听到不对劲的声音的时候赶快跑开就可以了——或者学着其他人。”森鸥外插嘴道，“下次我上班的时候，你可以一起去我的诊所看看。”
森茉莉迟疑了。她对森鸥外的诊所不感兴趣，因为她已经检索了几遍，但她并不擅长拒绝一个……貌似很自来熟的人的请求，尽管她还是把森鸥外当做陌生人看待。
“随便。”到时候下场大雨吧。
“那就说定了。”森鸥外从一件大衣里摸出一串钥匙，盛情邀请，“今天我休息，先换个衣服，再一起去外面吃早餐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1 三十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