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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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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鸡还未叫,安瑾瑶就已经起来了。
不是她不想睡,是她实在睡不着,她那新过门的小夫君扒在她身上,热得她出了一身的汗,粘腻得难受,哪里还有心思睡觉。
她从床上起来,扒开了阮嘉誉软软的胳膊。阮嘉誉觉得手上一空,眉一皱嘴一瘪,当即就要哭出声,安瑾瑶赶紧拍了拍他的后背,将他哄睡之后,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安母一大早便起来烧水做农活,见她出了屋,将湿润的手别在腰间擦了擦,从衣服里侧掏出两枚铜钱塞到她手里说:“拿去跟隔壁张婶买几个鸡蛋,嘉誉年纪还小,该吃的东西还得吃,不能亏待了人家。”
安母的一番话,看似在为阮嘉誉考虑,实则是在为安瑾瑶考虑。在她看来,阮嘉誉虽是入赘的,但等过了几年之后,阮嘉誉一长大,这家中还是得靠他来拿主意,此时对他好,他将来就能对她女儿好上一些。
他们家名声不好,肯娶了她女儿的人,不是嘴歪眼斜,就是哑了嗓子跛了脚。他们家瑾瑶好端端一个女儿,模样端正,四肢健全,干活勤快又利索,除了背驼了点之外,有哪样比不过村中同龄的女孩?她又哪里肯让瑾瑶去嫁给那些歪瓜裂枣,平白无故受委屈?
她丈夫知道这些年委屈了瑾瑶,她丈夫身子骨不好,她自己又是一个瘦小的妇道人家,两个人都做不了什么重活,是以安瑾瑶小小年纪,便要替家里种地、挑柴、担水,便是个同龄的小子干的活也未必能有她女儿这么重。
安瑾瑶不懂她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她对眼前这人还陌生得很,她没法儿一下子便将这具身体的父母当成自己的骨肉至亲,也不适应他们这样亲热的话语和举止。
她盯着那递过来的两枚铜板,缩了一下手,没接,安母硬是把钱塞到她手里,她才将那两文钱收了起来。
安瑾瑶看着眼前人绽出来的欣慰笑容,呼出了一口气。
看来不适应也得逼着自己适应了,她虽然对这具身体的父母没什么感情,可她也知道,在这举目无亲的地界里,他们将会是她唯一的依靠。
穷人家一日两食,是不吃早饭的,只吃中饭和晚饭,吃中饭是为了保证有力气干活,吃晚饭是为了第二天能有力气爬出起来,不至于饿昏在床上。就这样还算好的,更穷一点的人家,哪一户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天一食都没法保证。
安瑾瑶虽然不太适应这儿的饮食习惯,但也清楚自己没什么资格抱怨,她端起水壶倒了几碗热水,混了个水饱之后便带上两文钱,扛着农具走出了门。
她首先要照安母说的那样,去找张婶买两个鸡蛋。
张婶是村长的媳妇,住在村头,和他们家隔了一个村的距离。
村中住的地盘也有讲究,住在村头的最富,住在村尾的最穷,他们家刚好是吊车尾的那几户人家之一。
这个村子里的人大多不待见她,村长一家也对她没几个好脸色。但村长毕竟是村长,虽然心中不喜,面上还得装装样子,不会将她为难得太明显,所以也只有他家能够卖给她几个鸡蛋。
安瑾瑶到了村长家之后,张婶却不在,只有她的儿媳妇尤小玉在家奶孩子。
尤小玉见了她,当即泼出一盆脏水来,抱着盆倚在门上笑说:“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到这儿来有什么事啊?”
安瑾瑶虽避过了那盆水,心里还是有气,她忍了一忍,说:“我来买几个鸡蛋。”
“原来为这儿事,”尤小玉上下睨了她一眼,思忖着说,“我家母鸡下蛋少,你要想买,一个两文。”
平时张婶卖给安瑾瑶的鸡蛋是两个一文钱,现在尤小玉却将价钱翻了几番。
安瑾瑶自是不肯吃这个哑巴亏,她说:“既然你家里的母鸡不下蛋,那我便告辞了,等张婶回来了再买。”
尤小玉是个多心眼爱琢磨的,别人无心的话硬是能听成有心,她听见安瑾瑶说母鸡不下蛋,以为是刺她生不出儿子的事,立刻骂道:“你个扫把星说什么呢!自己克死了三个哥哥也就算了,还连带克死了个未婚夫,现在又不知道打哪儿领来了个野男人,我呸!小浪蹄子也不看看自己的骚样儿!”
安瑾瑶打小同男孩子混在一起,学了几分男儿血气,她嘴比较笨,信奉能动手决不动口,又没有打女人的顾虑,所以无论是谁欺负了她,都免不了被她揍一顿的下场。
但她从来不会在明面上动手,只会在暗地里阴人,免得落人把柄。所以她此刻听了尤小玉的话,仍是客客气气地离开了。
至于尤小玉在半月后莫名被人套了麻袋,拖进草垛子里狠狠揍了一场,差点将门牙都打断了的事,都是后话。
买不到鸡蛋,安瑾瑶便决定下地干活。
安家有两亩水田,两亩旱地,本国的赋税不算重,往年种的粮食扣了税之外还能勉强供一家人温饱。
但今年闹了蝗灾,蝗虫把春时种的粮食都败光了,只能赶在秋收之前再种一波口粮。
收成减半不可怕,怕就怕那些蝗虫在地里产了卵,孵出来的幼虫又把新种的庄稼啃了,那才是真正的哀鸿遍野,颗粒无收。
安瑾瑶走在田埂上,四周已有早起的人家在田里做活儿了。她弯下腰,刚要除去地里的杂草,便看见一只粗糙的黑手从侧边伸来,一下子钳住了她的胳膊。
攥着她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她的手臂都隐隐有些发疼。她还以为自己得罪了什么人,要来找自己算账,一抬头,却看见溢满汗珠的脸,正皱着眉焦急地看着她。
安瑾瑶认得他,这是这具身体在村中为数不多的朋友林浩,也是村里最穷的几户人家之一。
村中的孩子打小都是一块儿长大的,男女大防不算严重,她和林浩又带了点表亲,所以两人走得近些也没有太大问题。
林浩拧着两道粗黑的眉毛,粗声粗气地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安瑾瑶有些发愣地问:“怎么了?”
林浩放开她的胳膊,无意间将她往前推了一把。
她虽然力气大了些,但终归还是个女的,比不上林浩人高马大,手劲足,所以林浩这一推让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要你去收荒地里那几个地瓜吗?你把我的话当成了耳边风,这才几天,就什么都忘了?!”
林浩所说的地瓜,长在村子后头的荒山里。荒山上全是村民开垦出来的一小片一小片零零碎碎的土地,哪儿的地离村子远,没人管,也不收税,村民爱种什么种什么。但由于那里土质差,也只能种些红薯之类耐旱又能饱腹的作物。
林浩语气不好,但初衷还是为她好的。她想着在灶边看到的几个还没她指头大的红薯说:“我想等它们再长一长,等长大了再收。”
林浩立即往她脑后呼了一巴掌,这一呼又差点没让安瑾瑶栽进地里。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林浩骂道:“你是不是脑子被浆糊灌了!长大?你等得到那几个地瓜长大吗?这几天要不是我护着,地里的东西早被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偷光了!就算没人来偷,再等下去也会被虫子啃光了。你现在家里又多了一张嘴,没了那些地瓜,你家拿什么吃饭!”
今年的灾害也让林浩家里损失惨重,他家人口多,又多是些老弱病残,要不是县里头开仓济梁,差一点就挨不过去了。即便如此,她也仍时时惦记这安瑾瑶这个朋友,这份真心实在难得。
然而还没等安瑾瑶动容,林浩便抓住她的胳膊就要把她往山上扯:“走,快些,我随你到山上收地瓜去。”
安瑾瑶被他抓得手腕发疼,扭了扭腕子从他手里挣脱出来说:“我这地还要料理。”
林浩望着眼前那片荒芜的土地,再次扯了她一把:“晚几天打理不碍事,走,随我挖地瓜去!”
安瑾瑶没法,只得随他上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