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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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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进门,便听见一个软糯的声音,细声细气地说:“巧珠,我的新娘子怎么还不来?”
那名叫巧珠的侍女说:“快了,快了,小少爷再等等吧。”
安瑾瑶寻着声音走到两人跟前,对他行了一礼。她听见那小少爷问:“你就是我娶的新娘子吗?”
安瑾瑶说:“回少爷,妾身是。”
小少爷又说:“是不是要我给你掀盖头?”
看来这小少爷并不知道成亲的流程,她想了一想,觉得蒙着盖头不太方便,便蹲到他跟前说:“少爷这便掀吧。”
一只瓷白的小手伸了过来,揪住盖头扯了一扯,但他力气太小,没能扯动,安瑾瑶便握着他的手帮了他一把。
他的手细腻莹润,而她的手却因常年做活布满了老茧,她只能尽量放轻了自己的力气,避免握疼了他。
盖头一落,一张精致妩媚的脸便出现在了她眼前,面若白玉,口如朱丹,眸光潋滟,当真是仙姿昳貌,清艳卓绝,即使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婚服,也难损他的颜色。
不过他此时却坐在一辆牛车之上,车是破车,车辕上全是虫蚁蛀出来的烂洞,牛是老牛,牛毛一块斑一块秃,车上还备了一床被褥和一个小包裹。
小少爷把那包裹往怀里一抱,侧了侧身,让开一个位置,拍着牛车对她说:“上来吧,不是要去你家吗?”
安瑾瑶问他:“为什么不骑马,反倒骑牛?”阮家再破落,也不至于连匹马都租不起。
小少爷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我不会骑马啊!奶娘说牛车走得比较稳,所以让我坐牛车去。”
安瑾瑶说:“我会骑马,我带着你。”
小少爷眸子亮闪闪地道:“真的?!”
“还能骗你不成,我就是骑马来的。”安瑾瑶朝他张开了手,说,“来,我抱你上马去。”
小少爷也没犹豫,捏着个小包裹就扑到了她怀里。他人小,身轻,抱着也温软,做惯了重活的安瑾瑶抱得轻轻松松,跟抱了个棉枕头似的。
她一路将他抱出了阮府,又抱上了马,自己也翻身上马,一扬鞭往家中飞奔而去。
那队接亲的队伍好容易才赶到阮家,还没来得及歇上一歇,一扭头,便又看见新娘子骑着马,搂着新郎官,箭一样从他们身边窜了过去。
到家之后,安瑾瑶下了马把盖头一蒙,俯身在阮嘉誉耳边说:“待会儿拜过天地之后,你要留在院子里对付客人,要是实在应付不来,你就去喊我娘,就是拜天地时坐在椅子上那个,你喊她把你带到屋子里来,我在屋内等你,知道了吗?”
阮嘉誉点点头,他头一回见着那么多生人,有些害怕地攥住了她的袖子。安瑾瑶轻声说了句“别怕”,取过红绸花绳塞进他手中。两人一人牵着花绳的一头,进到了屋内。
屋里,父亲正歪坐在一张旧椅子上,虽面带病色,可眼角眉梢却是掩不住的笑意。安母也喜气洋洋地坐到在安父身边,就等着他们拜天地。
傧相拖长嗓子喊着贺词,三拜过后,两人便成了真正的夫妻。安瑾瑶被人送回了房,留下阮嘉誉独自一人在堂前迎客。
家里虽穷,可该办的流程还是要办,该请的宴席也必然要请,琼浆玉液、玉盘珍馐弄不来,备上二两烧刀子及清粥白菜,在这穷困的村子里也不算丢人。
阮嘉誉年纪小,却也被人逼得喝了些酒,待到入洞房时,他已是觉得晕晕乎乎,天旋地转,不知东西南北在何方。
酒过三巡,便是入洞房的时候。村中没什么闹洞房的习惯,是以众人推搡揶揄着将阮嘉誉扶到门前后便各自散去了。
安瑾瑶端坐在床上,只听得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了,透过红布,可以朦胧地看见一个黑影踉踉跄跄地冲她走来。她刚要起身去扶,那黑影就摸索着扑到了床边。
他双脚互蹭啪嗒两声踢掉了鞋,随后卧倒在床上,头一栽屁股一撅,鸵鸟一样埋头睡了过去。
他身上的喜服有些长,盖过了他莹白如玉的脚,只露出浑圆的几个脚趾,面色酡红,两眼微醺,身上带着酒气,还跟只小猪似的,呼呼地打起了鼾。
睡得正熟时,阮嘉誉忽然拧着眉毛呜呜地叫了几声。
安瑾瑶想他是醉了酒不舒服,便到灶边烧了水,又倒了一碗盐水,盐水能解酒,她想给他醒醒酒,擦擦身。
安瑾瑶端着热水,才要推开房门,就听得屋内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声,跟闹老鼠一样。她推门走进屋内,便看见两片花生壳直直地冲她脑门飞来!
安瑾瑶往身侧一避,却不料还有两片瓜子壳要撒过来,将她砸了个劈头盖脸。
她是个好脾气的,被人丢了瓜子壳也不怒,还能心平气和地抬眼去望她那新过门的小夫君。
阮嘉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双漂亮的招子在屋内骨碌碌地转着,嘴里不住地嚼着东西,吐出来的皮满地乱飞。
他半个身子都拱进了被子里,小小的手上攥满了花生和瓜子。红枣和和桂圆早被他吃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地的皮和核儿,看见安瑾瑶进了门,嘴上也仍旧不停,依旧磕巴磕巴地啃着瓜子。
他吃东西的动作倒是利落,但两眼仍是雾蒙蒙的,分明还醉着。
安瑾瑶不会同一个醉了的小孩计较,她将热水放到了床头的椅子上,想要给他解去外裳,却见阮嘉誉往床内一缩,问她说:“交杯酒呢?!”
阮嘉誉两耳涨红,双目迷离,都醉成这样了,仍不忘自己正在成亲。他见安瑾瑶不应,又高声喊了一句:“交杯酒呢?!”
他仰着脖子,小大人似的叉腰,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安瑾瑶无奈,心道小孩果然个个都是讨命鬼,比祖宗还难伺候。
她回身倒了一碗水,又把刚才端来的盐水捧到他跟前说:“来了来了,交杯酒。”
阮嘉誉接过碗,一下将水饮了个干净,他喝得太急,被呛得满脸通红,眼尾还咳出了泪。
“咳咳咳——呸呸呸!什么东西!”
即使被呛得不行,他也仍是梗着脖子,仰着头,骄傲得就像一只小公鸡。
安瑾瑶只好轻轻地给他拍背顺气。
阮嘉誉被摸得舒服,跟只被撸毛的小奶猫似的,眯着眼呼噜呼噜地哼唧。
被摸得舒服之后,他也乖顺了下来,在安瑾瑶给他擦身时让抬腿就抬腿,让举胳膊就举胳膊。
擦过了身,阮嘉誉便累得躺下了,临睡之前,还不忘在床上抓一把瓜子攥在手里。
收拾完了一只小猫,便要收拾洒了满床满地的瓜子壳,但她刚一伸手,便见已经睡下了的阮嘉誉突然一个翻身,飞扑过来倒在瓜子上,恶声恶气地说:“干嘛?!这些都是我的东西,你别想动!”
这小孩,还护食得紧。
她将他往旁边推了一推,一面捡床上的瓜子壳,一面睁着眼睛说瞎话。
“好,我不动,你快睡,我收一下东西,等你睡醒了再给你吃。”
谁知着小子乖觉得紧,非但不信她的话,还趁她伸手捡东西的时候,一口咬在了她的手腕上。
阮嘉誉牙齿尖利,又下了十成的狠劲,安瑾瑶不免被咬得一痛,她下意识地甩开手,却不料用力过了头。
只听见咚地一声,待她反应过来时,阮嘉誉的后脑勺已经磕在了土墙上。
阮嘉誉衣服松了,发髻散了,手中紧紧攥着的花生瓜子也洒了一地,他把嘴一瘪,很是委屈又很是嘹亮地号哭起来:
“呜——凭什么抢我东西啊!!你们凭什么不给我饭吃啊!你和那个姓刘的一样,是个毒妇,毒妇!!呜……”
安瑾瑶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他骂的这个“姓刘的”是谁,姓刘的应该是阮家以前的主母刘氏。
想他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竟也跟穷人一样,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着实可怜。
安瑾瑶摸上他的头,那里已磕出了一个小肿包,她愧疚地轻轻揉着说:“给你吃的,给你,不哭了不哭了啊……”
阮嘉誉仍是哭,边哭边打嗝儿边咒骂,还不忘把吃的往自己嘴里塞。
他开始时骂得狠,两片嘴皮子一吧嗒,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得出来,后来骂累了,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眼皮半合着,伏在床边渐渐睡了过去,睡前嘴里还含着半粒未嚼碎的花生米。
安瑾瑶叹了一口气,没去计较他那些难听的话。她捏着他的两腮,用指头将那些食物的碎屑抠了出来。不这么做,她怕他睡到一半会呛着气管。
安瑾瑶抠着抠着,便见那张红艳艳的小嘴含着她的指头吮了一下,紧接着便听见他说:“娘亲,我饿……”说着,眼角就溢出了两行清泪。
她听着他的话,叹了一口气。
安瑾瑶收拾完屋子,洗漱了一番后,已是月上柳梢之时。
她将外衣脱下,盖在了阮嘉誉的肚脐上,也准备歇息。
只是躺下后还未来得及入睡,便看到身边的人跟条虫子似的一拱一拱,拱到了她身边,又翻了个身,径直翻到她身上打了个呵欠睡着了。
安瑾瑶真是哭笑不得,她也不敢去挪开他,怕一挪他就醒了。小孩睡不够要哭,睡着了被吵醒也要哭,实在是麻烦得很。
好在他人小,身轻,抱着也温软,给他做回床垫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