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透》三两天

23、第 23 章 吴

　　吴溯沉默地站着。

　　方翊几分钟的故事像一副蒙尘的老旧胶片，在一帧帧画质不清的光影中，他仿佛看见那个本该行走在朝阳下的少年，一脚踩空，堕进充斥着冷眼、暴力、所见皆是黑的漩涡里。

　　生活想把一个普通人摧毁掉，仅需一个反转就够了，因为足够普通，所以易如反掌。

　　“照照是那个朋友的妹妹吧。”吴溯突然问。

　　方翊低头，拇指在某一块儿被画的乱七八糟的桌面上蹭了一会，笑了笑。

　　“照照问哥去哪了，我说哥去南方给你赚钱，换房，你想他了就在桌上画个一，等这半边画满了，哥就回来了。”

　　袁宇比他大四岁，家里除了照照还有一个奶奶，在新松的村里住着，拿低保。

　　家里需要钱，他初中毕业就不念了，跟社会上的盲流子混一起，帮学校、社会需要处理“关系”的人办事。

　　方翊那会成天一人泡网吧，袁宇偶尔帮兄弟看班儿的时候认识了，一起上分，方翊没钱了，袁宇给他开卡，管他吃饭，还让他上二楼睡觉。

　　后来方翊喊袁宇哥，白天去帮他办事，晚上就在网吧睡觉。

　　他看着方翊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每天浑浑噩噩，人活着，心却跟死了一样冷硬，看谁的眼神都是阴恻恻的。

　　方翊惹得事其实不光是蹲三年就能完的，他坏了道上的规矩，新松他待不了了。

　　袁宇进去前，跟方翊交待的最后一句话。

　　“我是晚了，你得回去上学，三年正好够离开这，出息了带带照照，别让她歪了。”

　　吴溯一直沉默的听着。

　　方翊背对他站着，看向窗外，一道通透的玻璃，隔出两个世界，月光洒进不来，灯光照不出去

　　直到离开方翊家，他胸腔还是填满了震撼和冲击。

　　就像一个长年站在塔顶的人，阳光很廉价，看多了还会刺眼，他不知道，塔底下还有一片韭菜，长年被挡住光，还活着，还想往上长。

　　吴溯是在周一回的学校。

　　踏进校门，就被一路行注目礼。

　　他换了个狗啃发，长刘海被剪得很短很碎。

　　吴溯第一次露出英气的眉形，整个人视觉上帅得像回炉重造。

　　一身崭新的蓝白校服很合体，一双普通的白运动鞋很大众。

　　经过带值日新生的方翊身边，留下一句早上好。

　　方翊低着头嗯了一声，抬头的时候发现这人已经走了。

　　“翊哥？”高一的小学妹小声喊了一句。

　　方翊把视线从颗陌生又有点眼熟的脑袋上收回来。

　　“吴溯发型是不是挺帅的？”学妹抱着考勤本，看着吴溯的背影问。

　　方翊挑了下眉毛，重新回头看了一眼。校园的早间节奏很快，尤其是高二和高三的文水楼，大家不是塞着早餐就是捂着书包狂跑，能插着兜在操场散步的，除了吴溯就是校长。

　　吴溯班换了新班主任，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座位大洗牌。

　　班主任在接棒前就做足了功课，给吴溯安排的同桌不是班长，不是学委，是个体委。学校田径队的，性格阳光不教条，成绩不拔尖也算中上，带吴溯这种脱产班基础的绰绰有余，这对子结得堪称“趣味教学”典范。

　　吴溯这次很配合，没让同桌从前座爬桌子进来，直接自己换到靠里的位置。

　　前座的加宽围墙也调走了，虽然还是最后一排，但他的前左右都都像被拆迁队强推了，把他这个钉子户完完整整的暴露出来。

　　其实老师看不看的见对他来说没区别，老师的视线在他这有雷达反应，马上要撞，自动拐弯。

　　但今天，他翻开了课本。

　　除了英语，其他老师讲课都像在说某种外语，他完全听不懂。尤其是数学，满黑板抛物线、离心率，脱离生活认知的各种公式，他感觉自己误入2999年。

　　“听不懂？”同桌递过来一张纸条。

　　吴溯扫了一眼纸条上遒劲的草书，牛逼，真是字如其人，横竖撇捺直都透着体育生的狂放。

　　开学快俩月了，不是这人坐他旁边，他都不知道体委叫刘予然，平时擦肩而过他都没印象这人是他们班的。

　　但他对俩大老爷们传纸条儿的行为有点儿膈应，考场上除外。

　　“想聊天？”吴溯看着他。

　　刘予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在纸条上写。

　　“听不懂的地方画圈儿，下课我再给你讲一遍。”

　　吴溯就那么看神经病一样看了刘予然一会。

　　“行啊！”

　　刘予然点了点头，不再交流，把纸条揉了两下，塞进课桌。

　　一下课他就后悔了，两页劈头盖脸的红圈砸地他说不出话，一只猴子每天在教室坐10小时，都不止这水平。

　　“你请不请吃饭吧？”刘予然指着那一串连环圈。

　　吴溯刚想让他有多远滚多远，突然顿了下，随后打开运动水壶灌了一大口。

　　“食堂吃吗？”

　　中午下课了，耗子圆子他们照例在走廊边等着，不过这次低调多了，手里还拿了本书，装模作样翻着探讨。

　　吴溯直接从后门出来的，后面跟着玩手机的刘予然。

　　圆子我操一声，摸着吴溯短的有点可爱的刘海，“换tony了？”

　　吴溯看着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圆子反应过来，把手收了，“哪家啊？技术真跳，充卡没。”

　　“红旗街左数第二家。”吴溯掏出手机，给方翊发微信。

　　—饭卡借我用用。

　　圆子没说话，人都走出去半天了，才啊了一声，“就那个夜市后面卖成人用品那块啊？”

　　“对，你再大点声。”吴溯按完发送，回头看着他说。

　　“今天中午我跟他吃食堂，盒饭别领我的。”吴溯手往后比划了下。

　　耗子和圆子互相递了一个很凝重的眼神儿。

　　“你爸是不是因为那事，经济制裁你了？”耗子想了想，才问。

　　吴溯花钱从来没缩过，剪刘海都挑88的总监，消费水平跳楼下降，耗子特别不踏实，他没忘自己还欠着吴溯的钱。

　　“不至于，盒饭吃够了，换换样。”吴溯拿着手机，屏幕始终亮着。

　　都走到食堂门口了，方翊也没给他回。

　　刘予然看吴溯就那么在门口站着，也不进去，颇有洞察力地问。

　　“没饭卡吧？我这有，回去你给我转账。”

　　吴溯现在的心情谈不上生气，就是有点儿没面子，他指着食堂，“我有，你进去找地。”

　　刘予然有点欲言又止，该怎么跟他解释，学校的食堂不是饭店，这会是吃饭高峰期，全校1500号人，别说你没打饭，你就是两手都端着餐盘，也没人给你让一块桌子角。

　　他一转头，吴溯已经朝教学楼跑了。

　　吴溯站在方翊班门口，这是他第二次来找方翊，两个月前他恨不得拿拖布棍打爆方翊狗头，现在他却想制造各种巧合的，意外的，我也不想的理由，见见狗头，只是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