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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方翊家 ...

  •   方翊家离刚才的老小区相隔两条街,不管从居住设施到民生素质都相差不大。一条不宽的小路,两边是爬满裂缝的老旧居民楼,一道道龟裂的黑线在灯影中看着有些瘆人。

      已经十一点了,这边完全没有夜深人静的觉悟,楼下的理发店放着电音还有人坐着烫卷儿,楼体外是红红绿绿的一片,窗户底下挂什么的都有,风干的咸鱼、当啷着电线的招牌灯箱、大花床单小黑裤衩。

      吴溯抬头的时候,刚结束工作的小姐,正扯着吊带站在窗口吐烟圈。

      屋里客人还没走,小姐不好明目张胆地搭讪,风情万种地拨弄了下耳边的卷发,朝吴溯弯下身子,原本就大敞四开的抹胸下一步就奔肚脐眼儿去了。

      吴溯放慢脚步,往上看,毕竟他有些恶俗的趣味,那么多手稿的灵感不是白来的,一切艺术上的呈现都源自生活中的观察。

      “200一宿,我有她电话,要吗?”方翊转头看着他。

      吴溯一惊,立马快走两步,不忘抬头对小姐眨了下眼,冲她竖大拇指,是个有事业心的女强人。

      “这么晚了,不会打扰阿姨休息吧。”

      吴溯跟在方翊身后小声问,其实这个点他在楼下蹦迪都不会影响到这片儿人的休息,相反你要白天干点什么结婚搬家之类动静大的事,准有人站在窗后骂你。

      “你想多了。”方翊说。

      刚才停完车,方翊就从领口看了下他的肩胛骨,倒是没出血,不过半边肩膀都肿了,方翊让他跟着自己上楼。

      这是吴溯第一次来方翊家,凹凸不平,遍布狗屎和塑料垃圾的红砖路在吴溯脚下被踩出红毯的激动心情。

      之后就是隐隐的紧张。毕竟自己现在心里有点鬼儿,在没确认方翊对自己到底是不是有点意思之前,他得绷着点,特别是见方翊妈妈这样重要的人,排面还是要有的。

      吴溯边走边整理皮衣领子和里面拧了个儿的针织衫,猛地扯到肩膀的位置,刚想吼一声操,方翊已经在一楼的一间亮着灯的门市前站住了,那个操字在嘴边咬碎,咽了。

      方翊拉开门,示意他进去。

      吴溯紧张的头都没抬,就那么生扯出一个娘胎里没带,刚才现回忆电视剧的优雅笑容,一脚迈了进去。

      “二楼没地儿了啊,靠厕所那间能玩儿。”嘴里叼着烟卷儿的女人一边摸牌,一边用眼神示意他自己找地儿。

      吴溯站在比烧烤店后厨烟还大的麻将馆,他这会才明白方翊的那句想多了是什么意思。

      叼着烟卷儿的女人抬手扔了一张东风,余光注意到还站在门口,一脸出戏的吴溯。

      小崽子穿得人模狗样,一看就是来消费的,不耐烦地吐了口烟。

      “按摩的今晚关得早,要来明天早点。”

      “我同学。”方翊刚把门口的灯箱拉开,进来带上门。

      女人这会抬了头,蓬松的爆米花短发下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和方翊很像,视线在吴溯身上多停了两秒,吴溯马上点头,阿姨好。

      方翊拉过吴溯没受伤的一只胳膊,拽着人经过烟熏火燎的麻将桌,无视旁边坐着的麻友看吴溯的目光,带着底层的无礼、好奇、新鲜。

      吴溯倒没表现得厌恶,跟着方翊上了楼。

      楼梯上只有他们两个,吴溯放松下来,打量周围,狭窄的走廊楼梯很陡,铺着红色塑料防滑毯,光看墙面的颜色就知道这帮人烟瘾有多大,熏得满墙黑黄。

      经过二楼,刚好从卫生间出来个裤门拉链还没拉的男人,方翊挡了他一下,指着敞开门的卫生间。

      “冲了。”

      那男人先是瞪了他两眼,接着骂了声操,扭头回了厕所,跟着就是一阵哗啦啦的冲水声。

      吴溯走到卫生间门口,随意一瞥,侧头的瞬间,一股浓重的尿骚味儿顺着鼻子直冲天灵盖,顶得他差点没站住。

      到了三楼,方翊停下。

      一字型走廊,一共三扇门,一扇不锈钢玻璃门的应该是洗手间,两扇木皮起泡儿的门应该是卧室。所谓的三楼,就是门市房二楼隔出得一层预制板,举架很低。

      方翊回头,吴溯正四下打量,他出生就住在大院,慢慢搬到平层住宅,再到别墅,这种结构的房子他第一次进来,挺好奇得。

      脚下的胶合地板随着身体重量的挪动,咯吱咯吱响着,他蹦一下,体会童年跳床上的震颤。

      “我快点弄,七八分钟就能完事。”方翊边用钥匙转动门锁边说。

      “啊?”吴溯一愣。

      方翊叫他上来的时候他就在酝酿,可以找外卖点几瓶酒,他想知道方翊过去的一切,相比疤脸儿嘴里亦真亦假的诋毁,他更想确定方翊是不是喜欢男人。

      他坚信酒后才能吐真言,所以他今晚没打算走。

      方翊这句话把他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吴溯在门口站着没动,思考一会怎么自然又被动的被方翊体面挽留。

      方翊站在屋里看了他一会,突然开口。

      “我这儿不脏。”

      吴溯像是没听清似的,嗯?了一声。

      “你站着我给你上药就行。”方翊不再看他,蹲在床边,探手往床底摸。

      吴溯有点莫名其妙,他没方翊一心二用的好本事,没有察觉到方翊心绪的微妙变化。

      他进了屋,带上门,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那扇半开,通往一楼露台的玻璃门,浓郁的薄荷香迎面而来,吴溯走到门边,惊奇地指着露台上那一圃绿绿葱葱的薄荷。

      “你种的啊?”

      方翊手里抱着塑料收纳箱,嗯了一声,指了指床,示意他过来。

      藏蓝色夜幕星光隐现,银白月光轻缓流过露台,窗外掠过细细风声,成片的薄荷叶儿扑扑簌簌。

      床边站着的方翊不耐烦地喊他快点。

      这些画面在往后的日子里经常出现在吴溯的梦里。

      方翊往手心里倒着玻璃瓶的药油,味道和风油精差不多,混合在薄荷的清爽气味儿里,不难闻。

      “自己脱。”方翊头也不抬地说。

      吴溯扯了扯袖子,看着方翊,“不行,使不上劲儿。”

      方翊没看他,放下药油,先抽了张纸把手擦干净才走过去。

      吴溯的皮衣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皮质柔软细腻,并不难脱,方翊把衣服规矩地码在床边。

      针织衫是套头的,方翊直接从后面掀开。

      暴露的身材轮廓清晰俊美,吴溯肩膀很宽,后背线条下收格外明显,最狭窄处没入黑色帆布腰带间。

      方翊的目光滞了两秒,迅速把衣服往肩膀一挂。

      “哎。”吴溯皱着眉毛回头,“脱了啊,这么不得劲啊。”

      “不用脱,浪费时间,这么就行。”

      方翊重新倒药油,在掌心搓热,捂上吴溯红肿依然漂亮的肩胛,小幅度轻揉。

      方翊指腹的粗糙程度吴溯之前就感受过,生硬地像拿着砂纸在你脸上蹭。这会抹了药油,温热细腻的触感沿着皮肤慢慢下渗,另一侧被方翊扶着的皮肤也热起来。

      吴溯从身后握住方翊扶腰的那只手。

      方翊的手一顿,三秒后才往回抽,没抽动。

      “怎么了?”

      “痒。”温暖的掌心下是温凉的手背,吴溯侧头勾起唇角,“以前的事不好意思啊。”

      “今天晚上又喝了?”方翊没再动,任由吴溯握着。

      “操!”吴溯让他气笑了,松开手,低头撑着桌子边,“我刚说了,以前的事咱别提了,今后咱俩重新处处看,成吗?”

      吴溯知道有些事不能着急,尤其现在,他在方翊心里没有任何可信度。他甚至怀疑自己奋不顾身挡那一凳子,在方翊眼里是酒后上头,毕竟自己上次喝酒在方翊面前英勇过。

      方翊半张脸隐在台灯暗面,表情并不真切,视线重新落回线条硬朗的后背,揉搓的力道大了几分。

      方翊的沉默让吴溯既尴尬又烦躁,他的优越感和骄傲是与生俱来得。

      他自以为和方翊关系的缓和都是他理解的偏差,更多的是一种付出得不到认可的憋屈,他猛地甩开方翊的手。

      “你就这么看不上我?和你当个朋友要你命?”

      方翊看着他胡乱放下衣服,抻到肩膀时痛地呲牙咧嘴,没忍住笑了声,辨别不出笑声里的情绪。

      “你和别人也这么交朋友?”

      吴溯嘴角冷冷一勾。

      “别人?别人配吗?”

      方翊扭过头看窗外,暖黄的光影勾勒出晦暗不明的侧脸。

      “吴溯,朋友不是这么交的,你得用这!”

      方翊回过头,点着自己的胸口。

      吴溯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挑着眉毛看他。

      方翊从书桌里摸了盒烟。

      “从前有个小孩儿,他出生那天,他爸在产房拉着他妈的手,承诺会让家里过上最好的生活。”

      “他爸说到做到,他妈下岗之后没再找工作,家里吃得用得都是最好的,一家三口回哈尔滨探亲,坐的是头等舱,亲戚朋友有高兴的,也有眼红的。他妈把闲置的东西都寄回老家分给亲戚,借钱的越来越多,骂薄情寡义的也越来越多。”

      吴溯看着方翊,像刚认识这人一样看着。

      “小孩儿自己也争气,小学成绩很好,放学进门就写作业,性格也招人喜欢,爱说话。”

      方翊把手里的烟灰直接弹地上,继续说。

      “有次他爸出差,大巴在高速公路突然失火,整个车上的人都没动,他爸自己一人砸开窗户跳了出去。”

      方翊深深吸了一口烟,喷出迷朦白雾。

      “天黑啊,脚下就是断掉的隔离带,整个人从二十米高的大桥坠亡,二十米,6层楼那么高,得多疼。”

      吴溯的心随方翊飘忽的声音极速下坠,被失重撕扯。

      “法院判定车辆承担连带责任,一条人命赔了四万块钱,没人知道这个家以后怎么办,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全车只有他爸一个人砸开玻璃往外跳,或许他怕死,或许他知道家里有两个人一直在等他。”

      “亲戚落井下石,邻居闲话家常,小孩儿变了,他走路不抬头,也不和人打招呼,学会抽烟,学会用拳头让他厌恶的声音闭嘴,也不想上学,混了一年送外卖,哦对了,还当过网管,认识了一个朋友。”

      方翊笑了笑。

      “小孩儿还是烦了啊,他有一副常人没有的好脑子,这不该是他的人生,他要回去上学,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方翊深深看向吴溯,眼神儿里是化不开的浓雾,“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这个眼神儿很特殊,和方翊平时看他都不一样,可吴溯不懂。

      “因为一次街头械斗,他把人一脚踹成重伤害。”

      方翊不再继续说,低着头抽烟。

      吴溯压着有点抖的嗓子,“然后呢?”

      方翊咬着半截烟头,舌头一勾进了嘴里,他边嚼边看着吴溯。

      “后来他朋友替他扛了,现在还在里面。”

      “故事讲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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