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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家访(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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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上吧。”林梓松对沈渊说:“别光放着不用。”
沈渊听闻,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眼镜盒,白底,印着个憨态可掬的黄色动物,长耳朵,红帽子,沈渊并不认识,他打开眼镜盒,如履薄冰般撑起框架,驾到了鼻梁上,转头看向林梓松。
林梓松的眼镜是银色金属边框,版型设计就还挺痞气,和林梓松的气质很搭,可在沈渊脸上就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但还好沈渊有底子撑着,总体也算看得过去。
能用就行,管那么多干嘛。林梓松想。
窗外的雨声渐小,从一开始的倾盆大雨变为毛毛细雨,但还是不厌倦地下着,并没有停。天空也还是阴沉沉的,乌云层层叠叠的堆积在山头,挡着日光和回去的路。
林梓松打开了手机,点进了微信,小红感叹号依旧倔强地呆在上方,不见丝毫动摇。
都下午五点半了,林梓松叹了口气:“得勒,真就还回不去了。”
纵使林梓松表面看起来多么云淡风轻,满不在乎的样子,但他心里其实憋屈的很,他这次家访哪里会预料到发生这种事,衣服也没带,充电宝也没有,更别提牙刷毛巾啥了。他爬了半天的山路,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洗过又晾干。
那味儿,简直了。林梓松觉得有点恶心。
门外的灶台上冒着热气,雾气和水汽纠缠在一起,提醒着锅里的东西已经熟了。沈渊赶忙跑过去,麻利的掀开锅盖放凉后,抓过一旁挂着的斗笠,准备去菜地里摘点新鲜菜炒炒。
菜地里的菜被风雨打击的奄儿吧唧的,无精打采地趴在地里,沈渊择了几个脊骨稍微硬了点地青菜回去,准备将就炒个一盘菜。
如果不是有林梓松,沈渊和爷爷晚饭本来就只有馍馍的。但林梓松一来,即使有了青菜总觉得还是不够,但家里的确是拿不出什么可以吃的了。平日因为只有爷爷在家,也不方便种什么菜,都是吃沈渊从学校里背回来的。
都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沈渊不是妇,也并不巧。
沈渊在脑袋里搜索家里哪里还剩下什么吃食,想了半天,终于在旮旯角翻出了一袋方便面。这是上一次支教的老师带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本是想留给爷爷改善伙食,只不过,这次要给林梓松了。
那包方便面的袋子有点脏,里面的面饼好像也被压的支离破碎,皱巴巴的拧成一团。沈渊拿到水池边冲洗了一番,谨慎地撕开了包装袋,按照上面提示一步一步来进行着,生怕出什么差错。
林梓松双腿张开,脑袋歪在一边,张着嘴巴,目光呆滞着看着地上的一群蚂蚁如何将一直绿头苍蝇肢解,搬运回窝。突然一股香气袭来,林梓松像条狗样用鼻子追逐着那缕香气,根据他多年熬夜的经验,这味道是某师傅牌的红烧牛肉味。以前熬夜打游戏的时候可没少吃,吃到一闻到味儿就生理性反胃,可这次,泪水却从嘴角流了下来。
他循着味道走到了门口,正与端了个碗想要进门的沈渊撞了个满怀。
“泡面吃?”林梓松咽了咽口水,问道。
“不是,我吃。”沈渊踉跄了一下,差点把面给撒了,稳定重心后说道。
那估计就是老人家吃了,林梓松暗忖。
“给你的。”沈渊见林梓松没明白,补充说。
听罢林梓松连忙摆手拒绝:“还是给爷爷吃吧。”
沈渊没说话,但还是固执的把碗放在林梓松桌位上,头也不回地回去洗菜去了。留林梓松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哟,是什么那么香。”老人吸着鼻子从房里走出来,想必也是闻到了这味道。
林梓松见机,连忙对老人说道:“爷爷坐这儿,您快吃面,要不待会就凉了。”
老人家颤颤巍巍地扶着桌缘坐下来,拿起筷子刚想夹起,却又顿住了,把碗推到林梓松面前,对他说:“还是老师吃吧。”
林梓松哪好意思,连忙摆手拒绝,他看沈渊的家境,估计一年到头都吃不到一次方便面,城里随意的食物,到这里可能就成了珍馐。
老人和他孙子一样倔,语气强硬:“我老了,嘴巴尝不出味儿,还整体坐着不干事,你爬了山路,身子骨看起来又这么瘦弱,正好需要。”
林梓松长这么大第一次被说成身子骨瘦弱,他一米八将近一米九的大个甚至还有六块腹肌,怎么就瘦弱了?!林梓松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两人正僵持着,沈渊端着炒好的青菜和馍馍走了过来,看着这俩人,立即明白了前因后果。他开口对林梓松道:“就当,抵销。”
林梓松被他奇怪的语法弄得一时摸不着头脑,明白过来了以后面已经回到了他面前。沈渊的目光透过眼镜定定地看着林梓松,有不怒自威的胁迫感,林梓松被盯的发毛。沈渊见林梓松还是不为所动,便赌气似的把眼镜摘了下来,看架势是想要还给林梓松。
林梓松沈渊一副壮士赴死的模样吓住了,连忙挡住沈渊的手,勉为其难的答应道:“好,好,我吃,我吃还不成吗?”
沈渊见林梓松退步了,重新带上了眼镜,安顿好老人的吃食后,便还是和往常一样捧着个馍到外面吃去了。
门外的雨现在倒是彻底停了,沁凉的水汽裹挟着晚风阵阵袭来,沈渊看着房檐下如丝的水滴,想起了他小时候,每次下完雨的时候就喜欢在门口踩水,他妈妈就坐在门口摇着把扇子一边干活一边笑盈盈的看他跳来跳去,或是剥豆子,或是写些什么东西。
年少时的记忆随晚风飘散,沈渊对他母亲的残存的印象也所剩无几,依稀记得她也是不爱说话,也不太经常笑,除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平时除了干活就是坐在山头上发呆,抑或是在房间写着些什么东西。
沈渊很像他妈妈,相亲们都这样说,无论是外表还是性格。
屋内,林梓松风卷残云地吃完最后一口面,舒舒服服打了个饱嗝,起身准备出去转转,走时也不忘捎上手机。
“雨好像停了!”林梓松看见地上的水滩上并没有涟漪出现,猛地发觉雨已经停了。
便低头对蹲着的沈渊说道:“你刚才说的那个山头是在哪里啊?我去试试看有没有信号。”
“那。”沈渊指了指不远处的山,把最后一小块馍丢进嘴里,拍了拍手:“我带你去。”对林梓松说。
“嗯。”林梓松道,双手插兜等着沈渊放完碗出来。
沈渊动作很快,没一会工夫就小跑着出来了,领着林梓松朝东南方向走去。
被雨浸湿的土地松软湿滑,稍不留神可能就会摔个屁股蹲,林梓松只好一步一步慢慢地向上爬去。
“呼~。”终于到顶了,林梓松长抒一口气,这小土丘看起来矮墩墩的,没想到爬起来并不轻松。
山顶上视野极佳,近处天空卷云密布,混沌且阴翳,但远处的天空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橙红色的天光透过云层乍泄出来,倾倒在巍峨群山之巅,瑰丽而又绚烂。
林梓松不由自主地从袋里掏出手机,简单调试了一下对焦,对着远处拍了一张。
差强人意,林梓松看了一眼成品,相机肯定更好。
正当他细细品味相片时,屏幕突然顶端跳出了微信的通知栏,林梓松连忙点进去,看到了崔格给他狂轰烂炸的十几条语音条,便滑倒最顶端,挨个往下听。
中间还夹杂着无数个表情包和通话请求,林梓松看了看支教群,也炸开了锅,纷纷都在@林梓松。
林梓松知道他们肯定很担心,便立马回了个电话给崔格,准备解释解释情况。
电话没过一会儿就接通了,崔格焦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喂?!终于接电话了!你跑哪去了,怎么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我们都急死了。”
崔格那边很吵,旁边还有个女声,林梓松认出来是郝晓。
林梓松道:“我这儿刚才信号不好,完全连不上网,这会儿才接上。”
“这样啊,那也难怪。”崔格一听他兄弟没事,便放宽了心,转而又问道:“那你怎么回来啊?会不会太晚了。”
“emmm,不清楚。”林梓松也很为难,的确客观事实摆在这儿,回去的希望很渺茫。
那一边崔格也像是犯了难,和郝晓讨论着什么,只不过声音太模糊,林梓松没听太清。
“要不,你和小朋友商量一下?”过了一会儿,崔格试探道:“就请他好心收留你一晚。”
“这……也不是不行。”林梓松只好答应:“我和他商量商量吧。”
“也只能这样了,兄dei,祝你好运。”崔格的语气和他说话内容及其不搭,林梓松丝毫没有听出半点祝福,全是幸灾乐祸的感觉。
但事已至此,多说无妨,他急促地对电话那头说:“挂了啊,手机快没电了,你和校长他们说一下,别太担心我,拜。”
他连珠炮弹地简单吩咐了一番,没等崔格回应,就掐断了电话。
林梓松觉得自己真的是倒霉透顶,碰上个这样的天气,他郁闷的蹲了下来,用手指划拉着地上的泥。
活受罪。
林梓松也不知道自己心情为什么陡然急转,刚才还沉浸在美景中,现在就心里莫名很不爽。他知道他并不是那种没脾气的人,虽然他平日里总是看起来不温不火的,但主要也是平常运气没有那么背过,这下遭受那么多打击,他有点缓不过来。
沈渊静静地站在林梓松身后,他好像知道林梓松在想什么,但他不怪他,他知道他家的条件,是真的很委屈林梓松,原来支教老师家访的时候都不愿意在他家多呆一会儿,甚至连饭都不吃,总是来去匆匆。林梓松能给他带这么多东西,陪他那么久,还教他写作业,他早已知足。
可他现在就像一个笨拙的哑巴,说不出半点宽慰的话语,他刚想伸手拍拍林梓松的背,却没想到眼前的人倏的一下站起来,吓的他急忙收手,慌乱的把目光投向别处。
林梓松蹲在地上的时候猛的想起沈渊还站在旁边,怕让沈渊看出自己的不开心,便清了清思绪,准备回屋拿相机,拍拍照转移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回去拿个东西,马上回来。”林梓松对沈渊笑道,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渊转过头,林梓松的脸背着光,模糊的让人看不真切,但流露出的笑意却明朗澄澈,他不经恍了神,木讷的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