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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家访(五) 美景入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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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梓松挂着相机再次回到山头时,太阳近乎完全下山了,天边被撕裂的那道口宛如深渊,再无夕光照射下来。错过美景的林梓松不禁觉得有些可惜,但抱着不白走一趟的想法,还是找了几个角度拍了几张。
突然,林梓松对着沈渊站着的方向来了一张,沈渊见刚刚还对着群山的镜头转眼间就朝他转来,吓得往后踉跄了两步,但还是没逃出取景框,直愣愣的站在那里。
沈渊不是没有照过相,他记得父母健在的时候家庭状况还没有现在那么糟糕,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去山下的镇上拍了一张全家福,以前支教队的哥哥姐姐们也会给他拍照。但即使已经经历了这些,他看到镜头还是会出于本能的躲闪逃避,如黑夜见之日光,如猎物见之枪口。
林梓松本来是想给沈渊来一张当作纪念,家访了这么久一张关于家访对象的照片也没有拍,实在说不过去,他明天还打算把这周边环境再拍几张,好拿回去当作调研素材。
但他看见沈渊受惊躲闪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上了坏心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他说:“其他小孩子看到镜头都使劲往前凑,你倒好,一点都不配合我。”林梓松嘴角往下一拉,佯装不开心。
沈渊以为他真的生气了,攥着衣角,瞪大眼睛,局促地看着林梓松。
林梓松见他软了下来,便想着着得寸进尺,说道:“你配合点,我帮你来几张,怎么样?”
沈渊没说话,他不知道该答应还是拒绝,他几乎没有认真拍过照,如何配合,他手足无措。
见沈渊没回答,林梓松就当他默认了,他对沈渊摆摆手示意他过来,沈渊茫然地走了过去,顺着林梓松的意思蹲了下来。
“欸,对对,用手托腮,目视前方,眼里要有光,有憧憬。”林梓松指使道。
沈渊不懂了,什么叫做眼里有光,他尝试了半天,无论怎样改变眺望的方式,林梓松还是不满意。
他的眼睛已经沉寂了太久,眼周早已凝结了一圈坚硬的痂壳,光亮找不到进来的路。
林梓松见沈渊不知所措的样子,便不再难为他了,柔声对他说:“要不你对着镜头笑一笑吧。”
在林梓松眼里,眼里有光可能需要演技的加持,但笑一笑是个人应该都会的,但他转念一想,和沈渊呆了这么久,好像也没见过他笑,不由得有些踌躇。
的确,沈渊也笑不出来,他尝试着拉扯着僵硬的嘴角,学着他印象中笑的样子,但却事与愿违,挤出来的表情别扭奇怪,既不像笑,也不像哭。
林梓松想着言传身教,便对沈渊扯出了一个笑,想让他照着他的样子照葫芦画瓢,也捏一个。不料,一阵寒风吹来,和林梓松迎面撞了个满怀,冷的林梓松打了个喷嚏,鼻涕眼泪一股脑的喷射了出来,挂满了林梓松的俊脸。
林梓松把这风的十八代祖宗全都问候了一遍,但喷嚏还是一个接一个的蹦出来,他捂着口鼻慌乱地在兜里找手纸,寻觅无果后听到了几声克制的低笑,他猛抬头,看见沈渊蹲在地上,低着头捂着嘴,脊背不受控制的上下摆动。
卧槽,这小子还敢笑我,刚才让他笑他不笑,看我出丑就笑的跟个筛箩一样。林梓松想着自己刚己刚才一瞬间五窍流涕的样子肯定很滑稽,连把沈渊都逗笑了,自己也笑了起来。
“别笑了,有没有手纸啊,让我擦擦。”林梓松边笑边说。
沈渊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简单稳定住情绪后定定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这是林梓松第一次看见沈渊笑,沈渊笑起来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两粒酒窝,如果没有看错的话还有小虎牙,和平日冷冰冰的自闭模样判若两人。林梓松带着极高的职业修养,胡乱用袖子摸了摸脸上残留的液体后,抓起相机对着沈渊就是一阵猛拍。
沈渊眼前闪过数道亮光后,见林梓松举着个大炮对着他,收住了笑容,回到了平日的模样。
林梓松倒满意极了,他骄傲的翻看自己刚刚的杰作,虽然光线不是很好,但他已经很满意了,刚才的尴尬一幕也完全被他抛到了脑后。看完最后一张,他抬起头,对上沈渊的眼睛,认真的说。
“你笑起来真挺好看的,以后要多笑。”
沈渊连忙把头低了下去,不敢直视林梓松的眼睛,刚才发生的一切好像一场梦一样,因为他记不清上次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他也不记得笑起来是什么滋味。他的脑袋胀胀的,心跳有点快,有种抽离出生活中所有不如意的潇洒和放松,如果这就是笑的感觉,沈渊想,那么,滋味不差。
林梓松在一旁注视着沈渊,心里闪过心疼与可怜,他不知道沈渊过往的生活把他压抑成了什么样子,连笑容都要收敛着,翻来倒去地仔细品味。
很多人抨击短期支教的意义,认为除了浪费时间以外对学生来说并没有带来任何好处,林梓松来之前也提心吊胆,怕自己的付出可能真的只是感动自己,他也清楚这么短时间内很难彻底改变学生的生活,但他还是认真地对待这些孩子们,教给他们学习方法也好,给他们带来外面世界的精彩也好,或许只是给他们增添几个微笑的机会,他便觉得不枉此行。
林梓松看到沈渊笑了,纵使是因为他出丑的样子,还脏了他的袖口,不过,他觉得物超所值。
他起身拍了拍沈渊脑袋,对他说:“天色不早了,爷爷该等急了,我们回去吧。”说罢对沈渊伸出了手,见沈渊一脸茫然的样子,提醒到:“楞着干嘛,脚都蹲麻了,快起来。”
沈渊看了看眼前伸出的手掌,十指修长,不算宽厚,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搭了上去,掌心的温度从指尖颤栗着通向胸膛。借着力,沈渊站了起来,还来不及跺跺早已酥麻的双腿,脚步却不由自主的跟着眼前这个人向前走去。
……
回屋后,电开始没来,只剩一只快要烧断气的蜡烛气息奄奄地亮着。
林梓松无论怎么动用三寸不烂之舌和老人家解释,老人还是执意把沈渊的房间空出来给林梓松,自己则和沈渊挤一张床。纵使一开始林梓松拒绝的多么坚定,但还是拗不过爷俩,只好从了。
商量完毕沈渊就擒着蜡烛领着林梓松进了屋,进了屋内,沈渊小心翼翼地把蜡烛放在了屋内仅有的一张小木椅上,让其微弱的光照亮一小块空间。
房间很小,充斥着雨后木头腐烂散发的潮湿气味,屋内陈设也异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没什么陈设,只有一把椅子,一口炕,墙上贴满旧报纸,林梓松粗略看了一眼,都是零几年的事儿了,靠床的一侧的墙面上打着一扇不足一平米的小窗,窗上的玻璃像是碎了一块,也是用报纸简单盖上了。
沈渊瞧着林梓松毫不顾忌地打量着他房间,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几欲离开。林梓松瞧见了沈渊想要离开地架势,叫住了他,
“哎,蜡烛忘拿了。” 林梓松从椅子上端起蜡烛,递给他。
沈渊借着烛火看清了林梓松的手,光洁的中指上赫然躺着一个偌大的水泡,林梓松顺着沈渊的目光往自己手指上瞧去,才记起今天被蜡油烫到了,当时就只是小红了一阵子,他以为并无大碍,没想到竟烫出了这么大一水泡。
“没事,就是下午不小心被蜡烛烫了一下。”林梓松解释说。
沈渊本来是想叫他把蜡烛留下的,但见他手不方便,还是把蜡烛接了过来。他看了看林梓松,眼里有几丝心疼。
林梓松看着他的眼神,心理被戳了一下,安慰道:“没事的,时间不早了,快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沈渊这才离开了。
送走沈渊,林梓松和手上的大水泡面面相觑,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啥,原本不痛不痒的伤口现在反倒火辣辣的疼。林梓松约等于零的常识告诉他,这水泡,得挑掉,他环顾四周,也没发现哪里有供他挑水泡的工具,一时犯了难,正准备用他的牙齿给扯破的时候。
“吱呀”一声,门开了,吓了林梓松赶忙收嘴,定睛一看,原来是沈渊,手里除了蜡烛以外还拿着一根针,在昏暗的烛火下幽幽的发着银光。
沈渊一言不发地走近了林梓松,坐在了床沿,抓住他的手搁在自己腿上,把针在火上烤了烤就对准那水泡向往下扎,速度之快之果决,没给林梓松半点儿喘息的机会,林梓松感觉自己就像被容嬷嬷扎针的紫薇,被死死摁住准备接受酷刑。在那针尖快要触到水泡的千钧一发之际,林梓松回过神来,把手抽了出来,连忙道:“我自己来吧。”说完就像去拿那根针。
“你不,相信我?”沈渊手没松,抬头定定的看着林梓松。
“呃…不是。”林梓松一时语塞,只好让步:“没事,你来吧。”说完就摆上了一副壮士赴死,大义凛然的样子。
沈渊见林梓松同意了,便把烛火移近了些,认真小心地对着水泡顶端,用针轻轻一挑,想把里面脓水挤出来。
林梓松看着沈渊的发旋,心想这小孩儿头发还挺浓密,顿生艳羡之意,却听到身下传来了一声“哎呀。”
林梓松忙问:“怎么了。”
沈渊对着破了口的水泡一时犯了难,林梓松看了看和他一样秃头的水泡一眼。猛地一拍脑袋想起走的时候他妈好像给他塞了一小包创口贴,便揪过一旁的书包左掏右翻,终于在左边的小袋子里找到了它,舒了口气。
三下五除二把秃顶水泡封顶后,揉了揉沈渊的脑袋,说道。
“谢谢你了,我还正找不到工具呢,没想到你倒送过来了。”
沈渊感觉脸有点发红,他不知今天怎么了,毛毛躁躁的。他把脑袋从林梓松手里抽离出来,道了声没事,就端起蜡烛急匆匆的离开。1
林梓松看着沈渊的背影,觉得这小孩子刚才好像是脸红了,但是又不敢确定,心里升腾出一
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扑哧。”林梓松想起沈渊泛红的脸,觉得有些滑稽,摇了摇头脱掉了沾满尘土的外衣,便上床休息了。
被褥还是算干净的,整整齐齐的叠放在床上,让林梓松想起了自己军训的时候。他掖了掖被脚,拍了拍枕头,躲进了被窝里,叹出了个脑袋,他百无聊赖的照常打开了手机,想刷一刷朋友圈,但顶上的感叹号告诉他这是天方夜谭。他小声叹了口气后便眯上眼准备睡去。
窗外虫鸣聒噪,时而有晚风掠过林梢时的沙沙声。
林梓松辗转反侧,身上未洗净的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弄得他毫无睡意到后来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眼前却像放电影一般放映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半梦半醒间林梓松看见了校长,沈渊,还有,那张摆在橱柜上的遗照。
大眼睛,长睫毛,尖下颚,沈渊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