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之异》Stoicccc

8、家访（三） 窗外的

　　窗外的雨依旧在暴虐地敲打着地面，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倒是雷声经过那一次的突然袭击后就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要将崇山开膛破肚的呼啸山风。

　　林梓松担忧的望着窗外，他来之前光顾着收拾相机了，根本没记得要带伞，虽然早就被告诫山里的天起变换多端，可诡谲成这样，他也是没有想到的。

　　林梓松看了看手机，不到50%的电，也不知能不能撑到回学校。

　　身旁的沈渊还是在埋头写作业，自打接受林梓松的指点，沈渊做题就宛如神助般豁然贯通，不一会就将习题册上的作业一网打尽。

　　将最后一个字收尾后，沈渊向上看了看橱柜上的挂钟。

　　生锈的指针身残志坚，停留在了“3”这个数字上。

　　已经下午三点了，差不多该返程回校了，沈渊想，可他看到外面肆虐的暴风雨，恍了神，琢磨着一时半伙估计也是走不了，至少也等雨完全停下。还未打水泥的山路被雨水倾入后湿滑泥泞，掩盖着数不清的暗洞，一脚下去，很有可能葬身山崖。

　　太危险了。

　　沈渊看着林梓松从一开始就举着个手机帮他打光，姿势一点没变，于是便小声提醒道：“老师，我写完了。”

　　林梓松感觉有个人在叫他，连忙回神，发现是沈渊。

　　忙道：“这么快。”

　　沈渊黑线，这个老师似乎根本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便继续提醒说：“那个”他用眼神瞟了瞟电筒，“可以关了。”

　　林梓松会意，关掉了电筒。凑到沈渊面前，贱兮兮的问道：“要不要老师帮你改改。”“老师”这两个被他咬的格外重点。

　　林梓松听到沈渊叫他老师的时候最开始是惊讶，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后来心里乐开了花，甚至想好了回学校后的推送文章——《论如何在三天内让自闭农村少年对你的态度180°大转弯》，《从不受人待见的无名哥哥如何逆袭成人人敬佩的好老师》。

　　毕竟一开始沈渊的臭脸也给他自信心造成了一丢丢打击，现在是时候连本带利讨回来了。

　　沈渊：“……”

　　林梓松心里刚蹿出来的小火苗又被浇灭了，正准备干笑了两声缓解尴尬，却没想到沈渊手臂一伸，将练习册放到了林梓松面前。

　　沈渊本来想着，有个人帮忙检查作业当然最好不过，就犯不着他每次跑去找校长要答案。

　　至于那声“老师”……他倒也没多想，几乎是脱口而出，毕竟林梓松一开始不就在班上叫大家称呼他为林老师吗？那神情跟他家原来养那只大公鸡差不多——骄傲中带着一丝心虚，底气不足。

　　林梓松满意的翻开了练习册，收敛了笑意，认真的从头开始逐题检察。

　　沈渊见这儿应该也没有他什么事了，便打算去看看阿爷醒了没有。

　　他轻轻推门，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沈渊往房里望去，看见阿爷慌乱着在地上摸索着，老人听到门外的声音被猛地一惊，重心突然不稳眼看就要摔倒，沈渊立马冲上去扶住他干枯的臂膊，搀着他坐到炕上。

　　老人支支吾吾的想说些什么转移话题，可硬是憋不出来一句。沈渊觉得有些奇怪，想起他刚进来的时候阿爷好像在地上找着什么东西，便朝地上看了过去。

　　一张白纸，边角泛黄，背对着沈渊趴在地上。

　　沈渊连忙捡起来，拍了拍灰尘，翻过正面，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他母亲。

　　他记得这张照片一直被他小心意义地夹在床单下，不知道阿爷把他翻出来做什么。他疑惑地望向坐在床边低着头的老人，老人像是没看到他的目光一般，仿佛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样盯着自己疮痍的手掌。

　　“爷爷。”沈渊开口。

　　老人好像没听到。

　　沈渊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这是我娘给我留下来的唯一东西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她，总想着把她彻底的从家里抹去，但…但好歹也考虑下我的感受啊。”沈渊声音颤抖着，竟像是带了些哭腔。

　　老人将视线从手掌转移到了他的孙子身上，叹了口气，想说些什么，但言语都化成了抚上沈渊头顶的那双手。

　　房间外。

　　林梓松为了留着些电和小伙伴联系，便不打算再继续用手机了，他把蜡烛取到了书本边上，一不留神，滚烫的蜡油滴到了他的手指，林梓松“嗷”的一声，连忙把嘴儿凑过去呼呼的吹气。

　　真见鬼，连蜡烛都和他对着干。

　　被蜡油沾上的那小块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随后起了个大大的水泡。

　　也是林大少爷矜贵，长这么大也没受过什么大伤，连个被烫伤后要迅速用凉水冲洗伤口也不知道。

　　活该。

　　林梓松在迅速地上网查询了烫伤后处理事项后，没忍住咒骂了自己一声。

　　这时，沈渊扶着老人出来了，没想到一出门就看到林梓松愁眉苦脸地盯着自己竖起的中指，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林梓松看见沈渊和老人出来了，立马收回了手指，笑嘻嘻地向老人打着招呼。

　　“爷爷休息好了？”

　　老人一听，道：“嗯嗯，小林老师在干嘛？”

　　“在帮沈渊看看作业呢。”

　　“好，好，真好。”老人十分感激，“辛苦老师了，这么照顾我们家水赖子。”

　　“应该的。”林梓松客套道。

　　“不过沈渊是真的聪明，一点就通，这么多道题都写的来。”这句倒不是客套，沈渊的领悟变通能力是真的强，他像一块璞玉，只是少了雕琢的工具和人。

　　一听自己孙子被夸奖了，老人嘿嘿地不停笑道，脸上盘虬地皱纹拧成了一朵绽开的鲜花。

　　“这雨咋还不停呢，估计时间也不早了。”老人凭感觉向门外望去，眼盲多年的经验以及让他对时间和环境的变化十分敏感。

　　“老师有什么急事吗？”老人怕林梓松有啥要紧事需要赶回学校做。

　　“应该……没有吧。”林梓松脑袋快速的搜索了一番，校长也没对他嘱咐什么，郝晓和崔格也没有。立马回答道。

　　“要不，我看这样。”老人提议道:“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伙也下不完，要不老师今晚就在我们这里住一晚，明天等路干了在回去，你看行不行。”

　　“啊……”林梓松犹豫了，他本身想着当天去当天回，可是天公不作美，断了他的归途，冒雨回去的确也是危险，只是…只是…

　　一个人借助农家，林大少爷真的有点虚啊。原来看到的七七八八的鬼故事这伙儿一股脑的冒了出来，林梓松支支吾吾的不敢答应。

　　“那多蛮烦啊。”林梓松试探说，“吃饭倒是其次，睡觉都不好睡。”林梓松畏畏缩缩的看了一眼卧房，就两间，条件也够呛。

　　“不碍事，嫌弃的话，让水赖子和我睡就好。”老人连忙解释。

　　“这……多不好。”林梓松浑身一颤，“看情况吧，如果雨势还这样下去的话，我想走也走不了。”

　　林梓松估摸这床肯定不大，寄人篱下，总不好意思把主人赶过去和老人家睡一起。如果到时候真的走不了，他打算在地上凑合一晚得了。

　　老人见林梓松松了口风，便笑着对沈渊吩咐，让他去准备晚饭。

　　沈渊默认了自己就是个工具人的地位，一身不吭的忙活去了。

　　林梓松捡起一旁的手机，打开微信想和崔格他们联系一下，他熟络的点开最上面的对话框。

　　朽木可雕:我可能要失身于乡野了。[可怜][大哭][大哭]

　　编辑完毕，点击发送。

　　一个小红感叹号出现在了对话条的最后，赫然醒目，扎的林梓松身心俱疼。

　　What？！！！!

　　感情这儿不仅路不通，电没有，网还不好？！

　　林梓松看着手机顶上显示信号的图标上硕大的叉叉，没忍住，爆了一句粗口。
　　明明百度搜索的时候还快的很，这下怎么不中用了呢。

　　这句“卧槽”字字铿锵有力，声声入耳，惊的沈渊和老人纷纷回头，羞的林梓松无地自容。

　　说好的为人师表……

　　林梓松扶额一边悔恨一边在心理把锅推给崔格，谁叫他整天妈一句，草一句的，带着他根正苗红四好青年都染上了不正之风。

　　遭罪啊。

　　不过，林梓松不到十分生气的时候是不会轻易爆粗的，刚才受到的惊吓实在是弄的他猝不及防，一句卧槽就自然而然从嘴巴里蹦出来了。

　　后悔完毕，他又陷入了如何短期之内立马让手机有信号这一世纪难题里了。他先是走到门口，踮起脚尖举着手机宛如自由女神像般乞求上天赐予其型号，没有得到上天的赏赐后又对着手机许愿祈福，求它的宝贝手机争点气连上信号，就差烧三炷香给他磕头了。

　　沈渊盖上了蒸笼上的盖子，看着林梓松跑出去有跑进来，一会儿胳膊，一会儿捶胸顿足，眼泪汪汪的看着手机，觉得莫名其妙。

　　林梓松见沈渊看傻子一般的盯着自己，才发现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宛如一个智障。他向沈渊招了招手，动作像是要唤他过来。

　　沈渊看见了林梓松的动作，甩了甩手，在衣服下摆擦了擦，走了过去。

　　林梓松看沈渊走进了，悄咪咪地问道：“你们家有电话吗？”

　　沈渊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

　　林梓松得到这个结果后倒也不吃惊，只是想到又少了一个机会，不由得叹了口气。

　　沈渊像是意会到了什么，向林梓松说道：“等待会雨小点，我带你去我家旁边的那个山头上，那里应该有信号。”

　　这下林梓松倒吃了一惊，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土了吧唧的小男孩懂的还挺多。

　　他点点头，把桌上的练习题递给了他，夸赞道：“我看了看，没啥大问题，就是过程写的不够规范，我都拿铅笔在旁边给你标注出来了，你对着稍微修改修改就好了！”

　　沈渊接过那本练习册，环抱着他，听着林梓松的毫不吝啬的夸赞，虽然他受到的夸奖并不少，但这次，和往常都不一样。

　　他抱住练习本坐到了林梓松旁边，细心地对着林梓松地批准一题一题地对着改过去，但随着夜色渐沉，昏暗地烛火已经难以照亮眼前的文字，沈渊吃力地瞪大眼睛辨认林梓松的字，脸几乎都要贴上桌子上了。

　　林梓松眯着眼睛看着他，其实林梓松一开始就猜测沈渊的视力是不是有问题，无论是最开始捡橡皮的摸索，还是找灯绳时的彷徨，抑或是现在吃力认字的样子，看起来都像是一个近视眼应该会有的表现。林梓松的判断，沈渊大概200，300度的样子，和他差不多，不上不下，既不至于看不清路，但对日常生活也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他想起自己包里好像还兜着一副备用眼镜，连忙拎过一旁的背包翻找，果不其然，他翻出了眼镜盒，他打开眼镜盒，拍了拍少年的肩，待沈渊茫然地抬起了脑袋时，出其不意地将其架在了沈渊的鼻梁上。

　　沈渊被林梓松一系列动作弄的晕头转向，感觉鼻子上被压了个重物，睁开眼一看，原本模糊的视野骤然明朗，眼前的字也变的清晰可辨。

　　就是有点晕晕的。

　　“怎么样？”林梓松在一旁急切地问。

　　“嗯。”沈渊应了一声，他知道林梓松给他的是眼镜，他在一个老师身上也看到过，只不过没有这个好看罢了。

　　沈渊大概上初中的时候起就发现自己眼睛看不清东西了，他经常熬夜学习，家里那是也没有灯，只能靠煤油灯照明，昏暗的灯光完全照不清楚课本上的文字，看着看着眼睛就酸涩不堪，但他又不敢就此松懈，只好尽量在学校里学习，但眼睛，却落下了毛病。

　　“送给你了。”林梓松见沈渊戴着正合适，大方说道。

　　沈渊一听，赶忙摇头，把眼镜取了下来，还给了林梓松，

　　林梓松一听，乐了：“这有什么不好的，我有隐形，不需要戴框架眼镜，你正好需要，度数也合适，这儿看样子也不像是有配眼镜的地方，如果一直不戴的话，视力只会越来越差。

　　沈渊还是不肯让步：“这样，不好。”

　　林梓松知道这样沈渊并不想欠别人什么，他打算换一种说辞，来维护他易碎的自尊心。

　　“你想想，我在你家吃，可能还要在你家住，这个眼镜，就当报酬。”

　　沈渊道：“可是我已经拿了你的笔和本子了，够了，不能再要了。”

　　“可那些本子不是我给的，是我学校里那些大哥哥大姐姐给的呀。”林梓松看着沈渊的眼睛，认真地说。

　　沈渊表情复杂，像是略微有些动摇，林梓松见状，趁机把眼镜连带着盒子一并塞到了沈渊衣兜里，揉了揉他地头：“就接着把，乖。”

　　“乖”的尾音被林梓松拉的很长，林梓松的声音本身就是属于浓郁低沉那一挂的，这个在他的嘴里多了丝缱绻宠溺的味道。

　　见沈渊没有把眼镜盒再次拿出来还给他，林梓松也就放下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