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之异》Stoicccc

11、家访（六）

　　所幸后半夜林梓松还是睡着了，叫醒他的是窗□□进来的一小片日光，他在床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枕边摸出了手机，开机解锁，已经早上八点了，他支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坐床上思索了半天到底该不该把外衣套上，最后还是放弃了那件沾满他的DNA的外套，胡乱塞进了背包里后，软绵绵地飘下了床。

　　沈渊起的很早，林梓松一出门就看到了他正站在门口给他爷爷捏肩膀，而老人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很是惬意。

　　“早。”林梓松的声音有点儿哑。

　　正在享受的老人闻声把头转向了林梓松的位置，整个动作有种盲人特有的不连贯与试探。

　　“老师醒了？昨晚睡得还好吧。”老人问道。

　　“挺好的。”林梓松回答道，余光瞟了一眼沈渊。这孩子眼睛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看起来怏怏的，估计和他一样也没睡好，或许比他还要糟糕。

　　沈渊见林梓松已经起床，就离开准备去做早饭，临走前林梓松叫住了他：“欸，你们这儿哪里有干净的水啊，我想洗漱一下。”林梓松边说还做了一个刷牙的动作。

　　沈渊指了指门外的那口大缸，说：“水是我早上刚打的，干净的。”林梓松听罢，简单道了个谢，便大跨步朝门口走去。

　　林梓松认出来了，这是他昨天洗手时候的缸，只不过这会儿上面盖了个大盖子。林梓松单手想把盖子提起来，但没想到这木头盖子还挺沉，只能双手将它移至一旁。

　　林梓松其实有一丢丢洁癖，只是一丢丢，连“癖”都算不上，可能只是爱干净。但昨天一天都没有洗漱，林梓松觉得身上实在是膈应的慌，嘴巴里全是昨晚上吃的泡面味。但是他记起来自己是没有带毛巾和牙刷的，他瞅着沈渊家里也不像是能拿出这些东西的样子，一时犯了难。

　　傻楞在水缸边好一会儿，林梓松打算就只漱漱口，摸把脸就结束。便用缸里飘着的红色塑料水瓢舀了一勺水，但没想到那水瓢竟然是漏的，提起来的时候水滴滴答答的从水瓢底部漏了林梓松一裤腿。

　　“Shit！”林梓松咒骂道，连忙把水瓢搁在了一边，也不管湿漉漉的裤腿，用手掬了一捧水往嘴里送，林梓松来来回回冲洗了很多下，嘴里的泡面味儿才勉强淡了一点，他又随便往脸上冲了几回，沁凉的水带着夜晚的寒意唤醒了林梓松还在待机状态下的神经，数番冲洗后林梓松便将盖上了盖子回去了。

　　早饭还是那些东西，一点儿没变，林梓松艰难把干涩的馍馍咽了下去，并发誓他回家再也不会吃馒头啥的了。

　　吃完饭林梓松就走到了门口，和依旧是蹲在地上的沈渊说：“我们今天上午就回去吧。”

　　沈渊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林梓松见沈渊没有问题便回屋整理背包，走之前还顺便把沈渊的被褥折了折，但无论林梓松怎么用力，被子不是这儿塌了一块就是那边突起了一块，总是回不到最开始的样子。林梓松叹了口气，环顾四周，确定没有落下的东西就转身阖门离开。

　　出门见沈渊看起来没有准备好的样子，林梓松便打算四处拍拍，他先是在正门拍了一张全景，又是对着厅室全方位各来一张特写，拍完还不够味儿，屁颠颠的跑到老人哪里去想要对他来一张。

　　“成成！”老人明白了林梓松的来意后，咧着没剩几颗牙的嘴连道同意，把蒲扇放到了一旁，艰难的直起弯曲的脊背，好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衰老病态。

　　“一，二，三。”林梓松早就退到了离老人正前方几步之遥的地方，半蹲着边笑边摁下了快门:“茄子。”

　　画面中的老人眯着眼，咧着嘴，穿着打着补丁的军绿色解放服，脚蹬解放鞋，头顶解放帽，看起来倒还挺精神，看不出来是个盲人，而是和正常的小老头无异。林梓松很满意，只是，只是……

　　只是，主人公看不到，林梓松想到这里，叹了口气。

　　而老人却没有感受到林梓松的异样，依旧笑眯眯的看着前方，似乎还以为自己还在拍照。

　　林梓松起身走到老人跟前，整理整理老人歪了的帽檐，轻声说：“爷爷，那我就和小沈先回学校，你在家要好好保重。”

　　听到林梓松的话语老人明显有些难过，笑意也暗淡了下来，但还是宽慰道：“我一个糟老头子独自待惯了，平常水赖子去上学的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弄吃的。现在也不早了，也该回去了。”

　　“我实在是难为情，我这儿实在拿不出什么东西招待老师，哎。”老人拿手摸了摸眼角，补充道，语气无奈中透露着几丝愤恨。

　　“爷爷，我走了。”就在老人说话的时候，沈渊已经背着背篓站在了门口。

　　林梓松见状，低头重重地握了握老人的苍老的手：“嗯，我先走了。”

　　“好，好。”老人回答道：“小心点啊。”

　　林梓松背上了包，对老人徒劳地招了招手：“会的！”便随着沈渊踏上了返校的路。

　　地上积着的雨水还未完全干透，汇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泥潭，林梓松跳大神样的蹦跶着躲避泥坑，挽救了他鞋子的最后的尊严。不过正因为这样林梓松也学老实了，不再像来时那般磨磨唧唧地沾花惹草，纵使路况不佳，速度也相较于之前快了许多。

　　沈渊依旧走在前面带着，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踩得及其稳当，如履平地。林梓松像只猴儿似的手脚并用才勉强能够跟上。

　　回到学校之时已是晌午，同学们从教室里鱼贯而出，奔向食堂，不知是谁突然高声喊了一句：“林老师和水赖子回来了！”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校门口地方向望去。

　　“哟，大圣归来。”崔格也闻声赶来，看了看林梓松的脸，啧啧道:“小老弟脸色不错啊，在别人家蹭吃蹭喝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挺爽？”

　　林梓松不知道他哪只眼看出来他脸色不错，更不知道他哪只眼看出来他挺爽，但他看到崔格这副欠揍的模样他就很不爽，林梓松跑了过去猛地挂上了崔格的肩，膀，咬牙切齿道：“人家好吃好喝招待我，还陪我走了几十里山路，怎么着不比和你呆一起舒服？”

　　崔格哪经得住他这样挂，连忙哀声求饶:“错了大哥，校长专门去镇里给我们买了菜，说要给你接风呢。”说罢便拉下林梓松环绕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挎着朝饭堂的方向走去。

　　林梓松一听有好吃的，顿时来劲了，果不其然，到饭堂门口，林梓松就嗅到了缕缕肉香，勾的他哈喇子都几欲流出。

　　“校长这次可下了大手笔。”崔格也大口嗅了嗅，朝锅里望去：“土豆炖肉，油滋滋的。”

　　林梓松以最快的速度拿了个碗，想把肉收入囊中时，才发现他把沈渊弄丢了。他刚才光顾着和崔格口嗨，全然忘记旁边还站了个沈渊。他估计也好久没有吃肉了，林梓松想了想了沈渊干柴一般的身材，四处张望，寻找着他的身影，想唤他来开开荤。

　　可是说巧不巧，沈渊没瞅到，饿狼一般的孩子到蜂拥而至，流着少说有五米长的哈喇子冲到锅前面，你一勺我一勺的把肉全都挎走了，林梓松还没有晃过神，灶上的大锅就如蝗虫飞侵入般，一点不剩。

　　林梓松不禁感概这些孩子们的战斗力，肉钳走就算了，连土豆都不剩。

　　“好了，这下好了，沈渊没吃成，自己也吃不到了。”林梓松懊恼地想到。这时沈渊才慢吞吞地从门口走了进来，脸上还是一副漠然的样子，林梓松一个箭步冲上去，对他说：“你刚才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慢？”

　　这下沈渊有点懵，回答道:“去放东西了。”眼里满是疑惑。

　　林梓松看出了眼前人的疑惑，解释说：“你同学也太猛了，慢慢一锅肉，“刷”一下就没有了。”

　　沈渊明白了，缓缓说道：“他们，一直这样。”林梓松一愣，感情这孩子一年到头都吃不到几次肉，竞争意识有待加强啊，反问道：“那你不想吃吗？”

　　沈渊想了想，像是回忆什么似的：“抢不过，就不抢了。”

　　林梓松想着也是，这帮孩子的战斗力也太强了，他准备四处看看能不能从同学那里顺点儿拿给沈渊，举目四望一番后，目光锁定到了正捧着个碗大快朵颐的崔格。

　　“兄弟，讨点肉恰恰。”崔格本吃的正欢，听到声音后抬头一看，对上了林梓松谄媚无比的笑脸，不由的打了个哆嗦，立刻像母鸡护崽般护住了碗里的肉，拒绝说：“不给！要吃自己去抢。”

　　“嗯~崔哥哥。”林梓松捏着嗓子，把尾音拉得九曲回肠，余音绕梁。看到崔格根本不吃这一套，依旧一副提防的模样，便清了清嗓子，正声说：“也不是我要吃，我是想拿给沈渊尝尝。”说完看了一眼门口蹲着的身影。

　　“沈渊……”崔格摸了摸脑袋，记起来了：“木头你真行啊，去趟家访和人家小孩儿都访出感情了。”说罢油手一挥，小筷儿一钳，把碗里剩下的肉一股脑全给了林梓松，还不忘自夸：“崔哥我是不是特有爱心，特讲义气？”

　　“是是是。”林梓松懒得和他废话，随便附和了几句就去端着碗走到了门前。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林梓松在沈渊右手边蹲了下来，变戏法似的朝他晃了晃碗里的肉，递给了他：“快吃吧，凉了就不香了。”

　　沈渊看着碗里的肉，色泽金黄，看起来很诱人，嘴里却没有什么涎水。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以至于他忘记了肉的滋味是多么诱人，在物质及其匮乏的生活里，他早已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欲望。

　　林梓松见他一动不动，以为他又不好意思了，他都不记他俩得这样的戏码上演了多少次，而且每次都是以林梓松的半胁迫半强制而收尾。

　　当林梓松想再次以强迫方式收尾，把肉直接丢进沈渊的碗里时，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沈渊小心翼翼地伸出了筷子，从林梓松碗里夹走了那几块肉，放到了自己的碗里，开始小口小口地了吃起来。

　　林梓松先是一愣，转而又笑了笑，摸了摸沈渊的脑袋，起身回去了。他能感觉到，两个人心里的幕布，被缓缓拉开，下一部将要上演的戏码，他还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