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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渊和周沅 ...

  •   “妈——妈——”女孩语调诡异的呼叫声伴随着轻快的脚步由远及近,然后房间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妈妈~妈妈~”
      “来了,来了,别嚎了。”开门的是一个四十余岁的女人,从不懈怠的保养加上优秀的品味让她看起来至少比真实年纪年轻十岁。
      女孩毫不吝啬地拍着马屁:“哇哦~妈妈这身真好看!今天是出去逛街了吗?”
      “哎哟~这是哪来的小马屁精呀?”女人侧身让小女儿进屋,“下午才和你明珠阿姨、莹莹阿姨逛完街回来呢。”
      “也不等我放学了一起去。”女孩装生气地撅着嘴,但不一会就撅不住了,“妈妈来听我背书呀,要签字的。”
      “嗯,背吧。”女人转身,将手上拿着的《顺兴政纪》随手扔到一旁的小几上。一边还放着《旧豫书》、《新豫书》、《大豫才子传》,被特别关注地单独放在一边的一本叫《补天炼石与家长里短:赵谨传》。
      女孩看到了,没有不长眼地问妈妈什么时候开始对历史感兴趣了,手放背后,熟练背道:“点绛唇,豫,周渊……”没有看到妈妈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已经由慈祥恋爱变成了某种诡异的模样,眉头颤了又颤,然后生生忍住了。
      “淤堂同窗,轻舠金兰红莲藕,袖浸透,撷罢兴归舟…”老母亲悄悄红了脸。
      “书声盈耳,却看竹同柳…”老母亲用女儿带来的语文书遮住半张脸。
      “…叹清柔,瑜姊执手,惊起和羞走。”女孩背完,惊讶地看到老母亲耸着肩膀,脸色通红,就像一只虾子一样,语文书遮住了半张脸,书上的一双眼睛心虚般地看向一边。
      “……妈……你干嘛?”女孩满头问号。
      老母亲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类似于初恋小日记被人翻出来大声朗读的羞耻感。于是佯装镇定地坐直身子,在语文书上签上“周沅”二字,“签好了,出去吧。”
      等小女儿捧着书走了,周沅脸上的羞红才褪去些。
      这首词写的是她记忆中和赵谨的初见,更准确地说,是占用了周沅身体的周渊在上辈子的记忆中和赵谨的初见。
      淤堂是她父亲周省之的书斋,父亲桃李满天下,不仅男子,京城许多好读书的女子也被允许参与讲学。淤堂临荷塘而建,一年夏天,她央了父亲和几个姐妹划小舟到荷塘中间采摘荷花莲子,小姐妹们玩到袖子湿透才往回走。
      就是那时,她听到岸上有读书声,那声音清朗温柔,一下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回头去看,是一个着青衫的少年,少年身形消瘦,却站得笔挺,他没有看到她们,目光只专注于手上的那本书,但她却看得痴了,少年温如玉,濯濯春月柳,她看到的是人吗?而不是青竹?不是杨柳?又多看了一会,她暗暗感叹着少年的清明温和,连小舟靠岸都没有察觉。是若瑜姐姐牵上她的手才惊醒了她,赶紧敛裙上岸,羞愧地逃走了。
      后来她问父亲这位不曾在淤堂出现的少年是谁,父亲说是太傅的儿子,太傅触怒上颜,被贬出京,一家人外迁,一去六年,月前才被调回京城。他们年幼时还一起玩耍过,只是她年纪小,忘了。
      一旁的母亲插了一句:“你年幼时与他有婚约,不过只是长辈的戏言,你二人若无意便不强求。”
      这怎么能只是一句戏言呢!她心下一跳,最后还是矜持地没有开口。
      周渊怀念着上辈子青春年少,情窦初开的日子,闭着眼轻轻哼着点绛唇的曲子。这首词并不出彩,文笔还稚嫩,韵压得也勉强,技法上比不得她成熟老练时写的那些词,名气上甚至比不得她在文坛初露头角时写的“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加之那点羞于见人的小女儿心思,这首词被她压在箱底,直到多年后一次带赵谨回娘家小住,赵谨帮她整理书房时翻出了这首小词,感叹原来他二人缘分在此。
      直到她死,这首小词都没让外人见过,不知道怎么会流传至今。
      她原以为,她的那些小词,她的那些小心思,小日子,那些欣喜、惋惜和惆怅都将随着她的离去而消逝。万没想到她还能睁开眼去回味她和赵谨的那些曾经,去听她的小女儿满脸严肃地背诵她的小情诗。
      啧啧舌头,周渊心情平复了许多,重新拿起茶几上的《顺兴政纪》,慢慢翻着。
      自她夺舍了这具身子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如今也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没死的事实,能接受自己有了新的闺蜜、新的儿女、新的丈夫,甚至能接受新闺蜜的邀约,出门逛街,保养头发,做指甲,到清吧喝点小酒。

      两个星期前她可不是这样。

      当时她在这间诡异的房间里醒来,脑袋像被马后蹄踹了一样疼。周渊骑术很好,没有被马后蹄踹过,但此刻只有这般情形能形容这阵粉身碎骨般的头疼。
      她心想着这便是地狱么?却不曾听闻哪层地狱会将死灵放在这么柔软的床上,受马蹄之刑。何况她自认一生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如遇天灾人祸也时常施粥绢布行善积德,也不知怎会招致这般酷刑。
      她既不见无常引路,也不见判官翻查生死簿定她善恶,就这么判了极刑,实在叫她心有不服。
      更要紧的,是她还未见到转轮王,还未求他让自己转生为男子。听闻功过两平之人方能见到转轮王,如今既已受刑,证明她过大于功,怕是见不着转轮王了……
      周渊心里埋怨一通,正委屈愤恨时,有什么东西如流水般涌入她的大脑。
      那是一个女人的记忆,出身小康之家,容貌绮丽,父母疼爱着长大……记忆戛然而止,脑子还是疼得厉害。周渊直觉见鬼,虽然她也是鬼。转念一想,莫不是这女人惨遭横死又有未完之愿,才招了她的魂来圆她愿望,助她转世投胎?
      这这这——这与我何干!我可是死而无憾,还捎了美酒和戏子陶人准备下去享乐的。难道是她一生过得太快活,下地狱前还要渡劫不成。
      周渊气急,气一阵还晕一阵,脑子昏昏沉沉,不仅是疼,还发着烧。
      记忆里没有自己身处的这个房间,也没有她把自己召来的原因。
      很难受,但身体还没有就这么昏过去的迹象。
      于是她迷迷糊糊地下了床,踩在毛茸茸软软的地毯上,开始探索自己身处的环境,过分平整的墙面,过分平整的房顶,没有见惯了的雕梁画栋,丹楹刻桷,墙上绘着大片张扬的斑马纹路,间或挂着几幅画,一幅是只俊俏矫健的豹子,一幅是明艳盛放的玫瑰花,还有一幅,周渊从记忆里翻出来,一个女人画像,画里的女人叫穿普拉达的女魔头。周渊看得喘不过气来,从一面墙上透出尖锐又自我的戾气让她有些无力招架。
      她想透透气,移步墙边,拉开厚重紧闭的窗帘,窗帘后面,是大片的落地窗,过于通透的玻璃让她惊恐地后退两步,再往外看去,几里内的景色尽收眼底,便是波澜辽阔的大江也无法占尽她的视野,恍惚间仿佛整座城都被踩在了脚下。周渊惊叹不已,便是太上皇为深爱的太贵妃建造的摘星楼,也不及此处的十之一二。
      慢慢摸索着,试探着开灯关灯几次,开水龙头关水龙头几次。然后周渊回到庞大又柔软的床上,低垂着头,既茫然又无措。
      是小女孩的敲门声惊醒了她:“妈?吃早饭啦。你说今天要送我上学的。再不出来要迟到咯。”
      她再叫我吗?周渊迷茫地看着门口,没有回应。头还是很疼,那匹无形的马还在一个劲儿地瞪着后蹄。
      小女儿半晌没听到回应,最终破门而入时看到的是母亲头发凌乱,面色潮红,眉头紧锁,双目无神,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的狼狈模样。
      强势张扬的周沅不会将自己的虚弱无措展现在儿女面前,从容优雅的周渊也不会。
      小女儿被吓傻了,是保姆孙姨叫来了家庭医生。
      医生为周渊开了退烧药,但无济于事。头疼和发热伴随着周渊度过了夺舍后的前五天,在那五天里,周渊像看一场戏剧一样看完了周沅的一生。
      考上了心慕的服装设计学院,嫁给了才华横溢的学长,一起想出了绝妙的设计,创建了梦寐以求的品牌,生下了三个性格各异但同样可爱的孩子……
      以及为了孩子回归家庭,嗅到丈夫身上日益陌生的气息,本该躲在下水道的女人开始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她面前……
      他们争吵、撕咬,她哭诉她的委屈,他说是为了灵感。然后被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劝和,劝他为了孩子稍作收敛,劝她为了孩子想开一点。于是她像所有的上层贵妇一样想开了,商场、宴会、俱乐部成了她无趣生活的全部消遣,三个孩子成了他们夫妻生活仅剩的情感枷锁。
      叫人生死不能的头疼已经随着女人记忆的涌入渐渐褪去,体温也渐渐恢复正常。周渊用从周沅记忆中学来的化妆技法修饰了过于苍白的脸色,描了上辈子最爱的眉形,换了色调更暖的眼影,涂了颜色更浅的口红。属于周沅的荆棘一般尖锐的气质渐渐柔和,有了周渊的模样。
      周渊看着镜子里的脸,惋惜地叹气。夫妻间何必这么锋芒毕露,只要日子还得过,总该努力过得体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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