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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诰命夫人周渊 ...

  •   左相府接连几天笼罩在薄雾一样的忧伤中,连带着府中年纪尚小的丫鬟小厮也不如往常活泼。左相大人赵谨又拒了同僚小酌两杯的邀请,匆匆回了家。
      清早出门前听到丫鬟来报,夫人的病情又加重了,睡至将醒时突然开始咳嗽,撕心裂肺的还咳出了血,精气神被咳走了十之六七,整个人眼看着有了衰败之象。
      赵谨火急火燎地回了府,来不及换下朝服便直奔后院。等走得近了,房间里隐隐传出几个人的声音,似乎正清闲地话着家常,“……这俩孩子总爱抢玩具,就为那么个小木偶,你挠我一下,我打你一下,二哥儿脸上都被挠出了血。只好样样都买上一式两份,便不用抢了。可这我有你也有的玩意儿玩起来就没意思了,拿到手上没两时辰就不爱玩了,偏要抢着玩的才有趣。前两日二哥儿和姐姐抢裙子,还是大姐儿最爱的绣着鹂鸟的那条,扯得变了样,不能穿了,大姐儿哭了大半天。他一男娃儿要裙子做什么,不还是因为姐姐有他没有么……”其他几个声音听到这皆是忍俊不禁。
      赵谨松了口气,还能开孩子们的玩笑便是没有大碍。脚步不禁慢了下来,这才有闲心打量打量自己这身朝服,准备先去换身常服,打理清爽了再去看她。
      房间里的谈话还在继续着。四十几岁的妇人倚在床头,鬓间隐隐的几根白发并不为她增添多少老气,因着儿女都回家来看她,身上穿戴整齐,通身的气派,沉稳,贵气,又平和。这便是左相府的当家主母,周渊。
      周渊脸色苍白,萦绕着几分病气,但还算有精神,看向儿女的目光中盈着慈爱的温柔。耐心地听着小女儿奔溃似的抱怨着她那对龙凤胎儿女。小女儿抱怨归抱怨,脸上始终是带着笑的,说到儿女怎样将他们的父亲抓得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时,幸灾乐祸地拍起了手,可见家庭美满。周渊心里对那个自己千挑万选犹嫌不够,将全京城的公子哥的消息全打听遍了才勉勉强强择出来的小女婿满意了几分。
      “你小时候也常和你哥哥抢东西。”周渊被小女儿的话带进了回忆里,于是毫不留情地揭了她的短。一旁周渊唯一的儿子对这些事还有些记忆,闻言有些羞赧地看了小妹一眼,一边用眼神哀求着母亲不要再说下去,“那时年龄小,不懂事,闹笑话了。”
      周渊兴致上来了,对儿子递来的眼神当看不见,反倒步步紧逼:“你可记得当时和妹妹抢的是什么?”
      “额……儿子记得,求母亲给儿子留个面子,不要说了。”羞得脸微红的男子避开了小妹好奇的目光,掩饰地端起桌上的水递给周渊,“母亲来多喝些水。”
      另一边端庄的大女儿显然也想起了这么件往事,促狭地看着弟弟的窘状,没有为他解围的意思。
      小女儿见母亲和哥哥眉来眼去地打着哑谜,按捺不住满心好奇,转而向着大姐撒娇,“到底是什么呀,姐姐~”
      大女儿看看母亲,再看看弟弟,一手掩着嘴,光明正大地和妹妹咬耳朵:“是母亲的绢花簪子。他抢赢了,将母亲首饰盒子里的绢花簪了满头,在府里跑来跑去,逢人便问‘我今天好看吗?’”
      小女儿捂着肚子直笑,“虽我不记得了,但光想象哥哥带着满头绢花的模样便知道定是极美的!”
      赵谨一进屋便遇上了妻女三人联合欺压儿子,儿子势单力薄,看着可怜又无助。
      见到赵谨进来,儿女三人堪堪止了笑,站起来见礼:“父亲。”
      “都坐。”赵谨径直坐在床边,细细打量着周渊的脸色。周渊面色苍白,偏一双眼睛黑亮有神,望着他的眼神像一汪荡漾着月光的泉水。周渊嫁给他二十几年,这双眼睛似乎从未变过。赵谨心疼不已:“早上听闻你病发,可吓坏我了。如今可好些了?”
      “无大碍了,他们仨都特地赶回来看我,你还有什么好慌张的。”周渊与他对视,眼中的笑意很快安抚了赵谨的不安。
      两人老夫老妻的,二十余年来举案齐眉,相濡以沫,光是这么相视而笑,便隐隐有气场排斥着他人的介入。三个儿女明显感受到了这股气场,三人一对视,默契地一同起身。小女儿摸摸鼻子道:“那个……父亲母亲,我们先行告退了。”
      老父亲老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赵谨伸手摸摸周渊头侧,虽在病中,因要见儿女,周渊还是让丫鬟把头发整齐地挽好,簪上简单的簪子。“虽然现在看着身子尚可,还是该多休息,你把头发散了,眯一会吧。我让他们仨别来吵你。”
      周渊笑笑,“一会儿我们全家一起吃饭吧,毕竟难得一聚。我现在身子还行,走动也没大碍,别让下人送饭到我房里了。”
      “好。”赵谨伸手抽了周渊的簪子,放下头发,再为周渊脱了外衣,扶着她慢慢躺进被子里,“你先睡一会,该吃饭了再让人来叫你。”
      ……
      晚饭时,赵谨的两房妾室分立两侧为相爷主母布菜。一个姓王,是随周渊出嫁的丫鬟,另一个姓吴,是赵谨母族的偏房庶女。两个女儿回娘家探病还带来了一群小家伙,上午时担心冲撞了周渊,放去后院自己玩了,这会儿也全聚到了餐桌上。晚辈们为逗周渊开心,也不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家长里短,街里邻居的趣事,大女儿家的大姐儿嘴甜又贴心,和周渊开着小玩笑,小女儿家那对让她头疼不已的龙凤胎到了学着自己吃饭的年纪,一双筷子卡在小小的手指尖,将米粒挑的满桌都是,中途尚在襁褓的小孙子突然哇哇地哭了,儿媳妇将他抱到偏厅喂奶……
      一顿饭吃得周渊眉飞色舞,饭后让王氏伺候着睡了个安稳觉。
      待到第二日,病情急转直下,周渊又咳了两次血,面无血色,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大夫来看了,看完面露难色,摇头叹气,委婉地提醒赵谨为夫人准备后事。赵谨颓丧地坐在床边,伸手摸摸周渊比前一日憔悴不少的脸,“昨日我就不该放你任性,孩子什么时候看不得,待你病好了,便把她们拘在娘家任你看个够,看得恨不得她们别再回来为止。”说着说着便眼眶泛红。
      周渊捂着赵谨放在自己脸上的手,安抚地拍拍,“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左右是没多少时日可活了,昨天那顿饭不吃,往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赵谨说不得病人,回头将气撒在站在一旁抽泣的王氏身上,“让你好好伺候夫人,看看你是怎么伺候的!是不是昨夜偷懒让夫人被子里进了风?”
      王氏一下跪在地上,哭得极伤心:“是奴没有照顾好夫人,奴该死……”
      “好了好了,生死自有天命,你冲春和发什么火。春和自幼与我一同长大,伺候得最是周到仔细,自从得了病后我就少有睡得似昨晚那般安稳的时候了。”周渊探出手去,让王氏起身,“一把年纪的还跟小孩似的,净知道发脾气。”
      赵谨被训得委委屈屈,瞧瞧周渊面无血色的模样,又深深叹了口气:“你最爱在涂湖泛舟,有时不愿带我,只叫上你那群闺蜜,捧着新酿的果子酒,在湖心四脚亭里酌酒鸣笙而歌,临近宵禁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叫我为你担心不算,还时常冲我发酒疯。母亲在时会训你有失体统,我却只觉得你一如当年初嫁时那么天真可爱……自你病重后我日日斋食抄经,诚心祈祷,只盼菩萨让你在我身边多停留些时日,却又看不得你受这病体拖累,让你这般贪玩的人,只能辗转病榻。”
      “初微……”周渊眼中有盈盈泪光,轻轻回握赵谨的手,不舍地和他对视了半晌,突然破涕为笑,“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后院还埋着七八坛桃花红,准你留下两坛,想我时便倒杯去喝,剩下的给我放进墓里,我要带走慢慢品尝。”
      “……你啊你……”赵谨能怎么办呢,只能是答应她了。

      周渊病重的消息很快传进了宫里,第二天太后领着御医亲自登门。
      在御医为周渊把脉的时候,太后就在一边候着,担忧的目光频频在御医和周渊之间打转。年迈的御医捋着山羊胡子,沉思片刻,犹豫着开口,“夫人病气入骨,恐怕……便是微臣强行用药也只能再续些时日了。”
      太后气急,手指御医道:“你这——”
      “若瑜姐姐。”周渊打断太后的话,笑着冲太后摇摇头。
      太后方才稍平复心情,阴沉着脸让所有人都出去,自己坐在了床边上。
      将周渊双手拢着,握在掌心里,太后看了周渊半晌,眼眶通红,好不容易将涌到嘴边的哽咽压下,慢慢地开了口:“你这一去,哀家,便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了。”
      “怎么会。”周渊轻声安慰着,“晚辈里多的是模样周正还嘴甜的孩子,若瑜姐姐可以时常召他们进宫去逗您开心。”
      “谁要那些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们来奉承哀家了。”太后松开周渊的手,从怀里掏出手帕来抹了抹眼睛,“哀家还盼着你病好了邀你进宫来看戏呢。”
      “唉……”周渊叹了口气,“宫里新排的《帝女花》我盼了许久,戏本都快被我翻烂了,如今怕是等不上了。”
      “那不如……”太后低眉思索片刻,面带一丝不舍地对周渊说,“我将这整个班子都给你做陪葬吧,让他们下去后接着排,排好了唱给你听?”
      “若瑜姐姐不可。”周渊有点急,生怕她真就下令去办了,“妹妹不夺姐姐所好,不如姐姐给我烧些戏子陶人带去,也是一样的。”
      “都依你,哀家也知你心善……唉……”太后将此篇翻过,又和周渊断断续续回忆了出嫁前两人一同草原御马,涂湖泛舟的日子。直到周渊突然开始念叨:“不说不想,被若瑜姐姐一提,我现在真挠心挠肺地想看看《帝女花》,便是未完全排好如今也应有了个大体,不如姐姐将戏班子请来,死前能看到便也无憾了。”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叫来唱个戏还不简单。来人——”
      周渊爱看戏,后院自然设有戏台,周渊让侍女扶着,吃力地坐上了四轮车,一行人到了戏楼檐下上。赵谨匆匆赶来,瞧着怒气冲冲的模样,先耐着性子向太后见礼,又瞪向周渊:“身子不好还非要看戏,真这么爱热闹不成!”
      “初微……”周渊讨好地努努嘴,“你且再圆我一愿吧。”
      戏子们突然听到太后要在宫外看戏,还是未排好的帝女花,一个个急得团团转,也来不及细细描妆,简单收拾了些行头,赶到了左相府。
      虽说来得匆忙,到底是皇家豢养的戏班子,忙却不乱。饰演帝女和驸马的都是极年轻的少年,身段灵巧,声似黄鹂,虽是年幼,唱起戏来有板有眼的,高叹低吟间让周渊入了戏,拧着眉,搅着帕子,到帝女驸马庵中相遇一段,便跟着抹起了眼泪。
      “夫人,戏唱完了,咱该回屋休息啦。”王氏推着四轮车后退。周渊意犹未尽,还在抽着鼻子。
      太后也起了身,“渊儿妹妹且去歇下,哀家也该回宫了。”

      周渊看了想看的戏,见了想见的人,心满意足地回了屋。
      临睡前突然兴起,握着赵谨的手问:“初微曾对我说‘来世卿当作男,我为女子相从’,可当得真?”
      赵谨闻言又是眼眶红红,“你我曾许愿做生生世世的夫妇,这辈子我是夫,你是妇,下辈子你作夫,我作妇,自是应当。”
      周渊眉眼弯弯,“那我下去后便去求那转轮王,让我投生为男,待你来了投生为女。我且先走几年,届时比你年长几岁,也好护着你些。”
      夫妇二人又耳鬓厮磨一阵,慢慢地说些话,直到困意袭来,周渊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再没见过她挂念的丈夫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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