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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72章 授受不亲 法子是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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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准确无误的抓到我的手掌,令我几乎雀跃。
他能看见了?
我目不转睛望住他的眼睛,微红的眼眶中,眼瞳依旧黑如点漆,却少了以往晶亮的火彩。
“有些光。”他说。
然后又将那星眸阖上。
原来他只是对光线有反应。
不过,这已经是不小的进步了。
“小岳啊,小岳……”我听到王狗子的声音。
“哎!”我连忙应声。
“我把竹榻椅和热水都拿来了……”
“哎哎,”我脱开岳飞的手,朝外头奔去,“就放在院子里吧,谢谢王大哥。”
然后一阵忙碌,我将王狗子带来的竹榻扶好,再将木盆、皂角、布巾都摆在竹榻的前头,再是一整桶热水,和两桶清冽井水置于一边。
“兰卿……”岳飞从房中出来。
院中的阳光颇为光亮,他眯了眯眼。
走到门框处,他停了下来,抬起手想摸到支撑。
我快步过去,将他的手牵下,引他走到竹榻边。
“这是……”他一脸困惑。
我扶着他躺在竹榻上,“哎,再往上一点点。”将他的位置安排好,一边卷折自己的袖管,一边说,“我替将军把头发清洗一下。”
他一听,作势要起来,“我……自己可以。”
我将他按下,凑首道,“将军放心,我能做的。”说话间,手上已开始行动,将他的发髻散了,“将军一定不记得了,在蒜头坡……将军受伤那次,我就替将军洗过呢。”
他不记得,我却恍如昨日。
手中是他始终粗黑、坚韧的发丝,随着湿水慢慢呈现出一点点软滑的触感,令我舍不得放脱。
岳飞没有再抗拒,而是抬起手臂来,用衣袖将双目遮盖起来。
我这才意识到,他这般仰躺,眼睛直对住光线,的确会难受。
连忙起身去到房中将桌上的黑布拿了,轻轻覆于他的双目上。
浸润、擦拭、上皂、漂洗……
我做的小心细致,驾轻就熟。
“兰卿以后不用再替我单独准备吃食,”他忽然道。
“为什么?”我一边用布巾擦拭他发丝的水珠,一边问。
“我……已没事了,大家吃什么,我便吃什么……”
“可是苏子厚说,将军必须得注意进食,吃的不好,药效就有碍了。”我努努嘴,“伙房的王大哥只会蒸粗面馍……”
“粗面馍已经很好了。”他微微笑。
“都咽不下。”我撇嘴。
“所以你便总是不吃么?”他道。
“……”我哑口,“不是不吃,吃的少些。”
“兰卿这挑嘴的毛病……”他很是无奈的样子。
我也不接口,而是绞了手里的布巾,将他额角、眉间乃至脸颊上溅落的水珠轻轻擦了。
他的下颌很是干净,没有一点胡茬,唇角微翘,神情放松。
我隔着布巾,缓缓掖过每一处,以偿私心。
他没有推拒,随着我一句“好了”,顺着我的手坐了起来。
散长的发丝便泄在了他的背后,平添几分悠闲。
如此的岳飞……我只看过几回。
“要替将军将眼睛遮盖住么?”我见到他手中握着的黑布。
他摇摇头,“这般无妨。”
我换了一块干燥的布来,将他的头发裹在手心,轻轻按掖。
有一点点的风,从走道那边拂来,调皮般的穿过我的指间,将几缕发丝扬起,翩跹轻舞。
我淡淡的笑了。
“兰卿……”忽然听到他又唤我。
“嗯?”我轻快的应他。
“兰卿……在临安,怎会知道,我身体不适?”他略仰了仰头,发丝就蜷了一点。
我怔了一怔,随即意识到他定是担心临安还有旁人会猜到他的情况吧。
“……虔吉剿匪处置之事,将军给官家上过三次奏折,第一第二封都是将军手书的,第三封……不是。”我毫无保留的告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我知道,如非特殊的原因,将军上书朝廷是不会让别人代笔的。”
除了当初,我一定要替他代书……
岳飞静默了片刻。
方道:
“兰卿……有心了。”
我心想,我对你……岂止是有心呢?
“兰卿……在临安的亲眷,想来是朝中机要官员吧。”岳飞又道。
我咯噔一下。
“能看到我上书官家的折子……必是枢密院的重臣……”
他……怎么这么厉害!
可是,我不能告诉他我是在赵构的书桌上看到那些折子的!
“兰卿……能看到上书之奏折,亦能知道官家的批复,切记往后莫要再冒险将朝廷信息私下传递于我……”
“将军……”我欲辩解。
“我知兰卿忧我之心,可是……若让朝廷知晓朝臣与外将私下收受之状况,那……会给兰卿带来灭顶之灾!甚至牵连到兰卿的亲族长辈……”
哼,我才不怕。
忽然想到一桩。
“……会不会牵连将军?”
岳飞没有应声。
我轻咬唇角,若是会连累他,那我可万万不会再那样妄为了。
“……我不过一介统兵,官微言轻,兰卿……不必为我担心。”他续道,“我自会保全自己。”
他……分明就是安慰人。
想到赵构对他的态度,我心有戚戚。
“将军……关陕之地有吴统制,虽然此前战事不稳,但是关陕之地地形错综有险可守,吴统制又是久居关陕之人,自有法子可以阻挡金军的,将军不用担心。”我还是想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他,“那兀术虽然一直在大散关左近徘徊,可是他却未必真的熟悉那边的环境,如今吴统制统辖陕西诸路,兀术是过不了吴玠的关隘的,真的。”
我低下身子,半跪侧于他的肩处,缓缓道,“将军……你一心抗金想要协助关陕之围,是为国为公全无一点私心的,可是旁人却未必如此想。此次关陕之战反复纠结,那刘光世、张俊都不曾上折说要施加援手,连本就是关陕出身的韩宣抚也不曾多说一句……如今将军的身子又抱恙,援助关陕之事暂时放一放,好不好?”
岳飞似没料到我会如此靠近,说的又是这般露骨的话题,身子僵直,没有应对。
可我瞧见他浓密的睫毛轻微颤了几下,唇角也略略翕动,我知道,他能明白我话中的深意。我多想将赵构的心思也告诉他,如此来避免他今后因一意锐进而造成同皇帝之间的隔阂,可是……我无法说。或者,即便我说了,他却是该激越奋进时,仍旧会慷慨陈词,披荆斩棘。
我痴痴望住他,近在咫尺的容颜。
我希望,他好好的,一直都好好的呀。
“小岳,小岳……”走道上飘来一把脆脆的嗓音,“你在不在啊,快来看我给你带了……岳帅,你们……”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和岳飞惊觉侧首。
我最为狼狈,手中还捧着岳飞的长发,却急忙立起身来,掩不住耳热面赤。
“廖姑娘……回来了。”我镇定而笑,“我……给岳帅洗了一下头发。”
廖小姑满脸惊奇的看着我们,一步步走近。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纸包,瞧不出是什么。
我舔舔嘴唇,将手中的布帕自岳飞肩后抽回,再越过他的肩膀,递向廖小姑,“……呃,岳帅的头发还有些潮,你……来替岳帅……”
我未说完,岳飞已然抬手将那布帕接过,“不用,我自己来。”
我一怔,手便虚空在那里。
岳飞却站了起来,转身往房里去。
我急忙扶住他的手臂,引他到门口的位置。
“……有劳兰卿。”他淡淡的,一改一刻前的温言细语。
我不敢再说话,低着头将他扶入房间。
刚要开溜,却听到岳飞突然低声问道,“小岳……是怎么回事?”
我霎时面红耳赤。
“我……刚刚听到他们都唤你……”
“哎,那是……苏子厚胡诌的。”我期期艾艾,“将军别当真。”
松开扶住他的手,我说了一句“……我还有事,我出去了。”
也不敢再看他的神情,匆匆落荒而逃。
没想,走了十来步,廖小姑又将我堵在了走廊前,表情非常古怪。
“呃……廖姑娘,你去哪儿了?”我急忙微笑,“一直没见你……”
“我……去街市上逛了逛,今日有市集,我带了好东西给你呢。”她将手中的纸包打开,是几个山桃。
我正要推辞,她却将那纸包塞入了我的手里。
我生怕她问我刚才的事情,低垂视线只想赶快走赶快走。
可是她哪容得我走脱,拉住了我的衣袖。
“小岳……真奇怪,刚才……刚才你同岳帅……为什么那样亲近?”她真的问我。
“啊……哪有?”我笑,“我替岳帅洗一下头发,替他擦干水渍罢了……”
“可是,你同他那么近……刚刚,你还扶着他!”她蹙着眉尖,一脸疑惑,“岳帅……可从来不让我碰他呢。”
“啊?”我没听懂。
“他跟我说话,永远都板着脸。”廖小姑兀自言语,“难道……就因为我是个女子?”她上下看我,“哎,如果我同你一样是个男的,大概岳帅就不会那般避忌了……”忽而又摇头,“不行不行,我若是个男的,那……留在岳帅身边还有什么意思!”
我被她跳跃无序的思路搞晕了,不明白她一会儿男的一会儿女的到底在纠结什么。
“哎,对了,刚刚岳帅喊你兰卿……”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臂,“原来你叫兰卿!兰卿……真好听……可是,岳帅如何会知道你的名字?”
我咧咧嘴,不作声。
今日一个一个的怎么老在我叫什么上兜来转去的呢!
“哎,如果我也有这么个好听的名字就好了。”她又叹气,“总比廖姑娘廖姑娘的强呢。”
“……等一会儿,岳帅的头发若干透了,麻烦……廖姑娘替岳帅梳一下发吧。”
我原以为可以替他再梳一次发髻的,可惜,不能了。
不想廖小姑却道,“岳帅才不会让我给他梳发呢。”
“嗯?什么?”我不明白。
“他连碰都不让我碰,怎会让我给他梳发呀!”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哎,岳帅总是冷冰冰的,平日连衣衫都不让我碰呢!刚来这里养病的时候,人都起不来床,也不让我扶他,还总说我不能老是进他的房门,这叫……男女授受不亲!”她拖长着尾音,很是沮丧,“什么授受不亲呢,我本来就是为了照顾他的嘛!”
她歪着头来看我,“小岳……你到底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岳帅这般亲近你?就因为你是个男的?”
“我……我不知道。”我连连摇头。
“可是,刚刚你们……那么亲近的说话!岳帅还……他平日里从来都是板着脸的!”
“我……真的不知道!”心头突突的跳,我望了一眼那微敞的木格门,“我……还有事要做,我去忙了。”
抱着怀里的山桃,再次落荒而逃。
我躲在房里不敢出去。
苏子厚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发呆。
“哎,你怎么在这儿?”他很是奇怪,“对了,刚刚那廖姑娘见到我,让我问问你桃子甜不甜……什么桃……哎,真有桃子啊!”
他拿起桌上的山桃来,往衣摆上蹭了蹭,大口啃起来。
“挺甜的!”
“廖姑娘……有没有问你别的?”
“别的?什么?”
“没事没事。”我摇摇头。
“你……干吗?”他歪着头靠近我。
我将他一把拉着坐下,“我今日看过将军的眼睛了,还有些肿,目珠……也有些浑浊,你的药究竟有没有用?”
“将军怎的脱了布罩?”苏子厚问道,“那有没有遇光遇风就说目珠疼痛或者流泪不止?”
“那……到没有。”
“这就说明已经好多啦。”苏子厚继续啃着桃子,“前几日,将军的眼睛根本见不得半点光和风,你忘啦,将军的房内可都遮着几层黑布帘呢!”
我细细想来,果然如此。
“不对啊,你……怎么知道将军的眼睛还肿?你今日去见过将军了?”他一脸暧昧,“我就知道你忍不住……”
我懒得跟他解释,“你老实说,到底有没有法子让将军的病赶紧好起来?”
他翻了翻白眼,“将军的病症可不是三五天就促成的,又是数种因源交替纠缠,要想根除病症,不可能说好就好……你以为我是大罗神仙?”
说完,又想去拿第二个桃子。
我一掌拍在他的手背上,将桃子夺过。
“行了行了,少说那些有的没的,你就是没法子嘛。”
我忿忿咬了一口桃子。
苏子厚擦了擦湿哒哒的双手,慢条斯理的说,“不是没有,只是……你愿不愿意去做……”
“什么?”我立刻伸直了身子。
“法子是有,但是……”他看看我,“你能做……”
“只要能让他复明,做什么都可以。”我不假思索。
苏子厚点点头,“那很好。”
“你要我做什么?”我好奇道。
苏子厚看着我,慢慢说,“将军病症在肝木,除了情志不遂、郁而化火,自律过甚也会引发肝经火胜。肝脏好喜,要想清泻肝火,就得让病人保持愉悦、舒缓的情绪,要让他快乐……”
他一说什么心肝脾肺肾、金木水火土的,我就听不懂了。又不好插嘴,只得默默小口啃着手里的桃子。
苏子厚顿了一顿,续道,“其实说出来非常简单,男女调和,阴阳相交……没准比什么汤药都管用!”
我嘴里的桃子“噗”的一下喷在桌上,还有一小半噎在咽喉处,呛得面红耳赤。